若萧锐听见这话,定会抚掌赞许,拍拍他的肩说:小子,长进了,知道心里装着天下百姓了。看书屋 追蕞欣章洁
赵德言听完颔首微笑:“侯爷过谦了。
您的声名传遍四海,牵挂您的人何止万千?这天下受过您恩泽的百姓数不胜数,哪个不盼著您安好?您心怀苍生,说这大唐是您的天地都嫌格局小了——您的心胸装得下整个江山。”
“且不提远的,单论您诗才文采冠绝当代,便不知令多少人倾心追慕、争相效仿。
您影响的何止是眼前人?足以引领当世风潮,更将垂范千秋后世。
如今天下少年郎,谁不以您为立身处世的楷模?”
萧锐听得耳根发热,连忙指著满桌菜肴道:“军师快打住吧,这些话臊得我脸皮发烫。
赶紧入座用饭,菜都要凉了。
不愧是能在草原纵横多年的赵军师,啧啧我若是颉利可汗,也定要留你在身边。”
赵德言闻言失笑,抬眼瞥了瞥对方——这算是夸人么?
“襄城,高内侍,都坐下同食。
赵军师尝尝这道土豆焖鸡,是我萧家庄最拿手的家常风味,不知征服过多少人的脾胃。
凡到过庄上的宾客,无不念念不忘。”
赵德言心中微动,试探道:“侯爷,待我等离开这牢狱后,不知能否有幸到萧家庄拜会?”
萧锐却忽然抬手:“且慢!”
赵德言心头一沉,暗自叹息:果然不行么?看来那地方确有隐秘。
可惜了
谁知萧锐转身?再不出来,这桌饭菜可没你的份了——我连你肚子咕噜作响都听见了。”
太子红著脸从阴影里挪步而出。
襄城惊喜唤道:“承干弟弟?快过来。”
侍立一旁的老高不动声色地望了萧锐一眼,心中暗惊:都说侯爷功力尽失,怎会连牢门外的细微动静都听得真切?连我这练武之人都未曾察觉
李承干垂著头一步步走近,先向襄城与赵德言行礼:“见过姐姐,见过先生。”
轮到萧锐时,他连抬眼都不敢,只低低唤了声:“姐夫。”
老高躬身道:“老奴参见太子殿下。”
萧锐揉了揉少年的发顶,笑骂道:“还算有点良心,知道来看我。
该不会是皇后娘娘吩咐的吧?”
“不、不是即便母后不说,我也本就打算来的。
李承干慌忙解释。
萧锐与赵德言对视一眼,皆露出无奈苦笑——这学生实在太过单纯了。
襄城将弟弟拉到身旁坐下,嗔怪地瞪了丈夫一眼:“你呀,明知承干年纪尚小,总爱吓唬他。
他不是不想来见你,可每回见面都要挨你的揍,都被你打怕了。”
萧锐满脸无辜:“我有那般可怕?从前揍他,那是他总摆出副欠收拾的模样咳,不提了,往后不揍便是。
承干,你说专程来看我,就这般空着手来?”
李承干窘迫道:“我不晓得姐夫喜好什么,便去问长乐妹妹。
她说姐夫最爱钱财。
可我我手头并无银钱。”
赵德言忍俊不禁,朗笑出声:“你不是没有钱,是远不及萧侯富裕。
傻孩子,你被长乐公主捉弄了。”
侍立一旁的老高沉声道:“赵先生,对我家太子这般戏谑,怕是不妥。”
赵德言连忙摆手:“失礼失礼,一时忘了此处是长安。”
不等萧锐开口,李承干已抢先维护道:“无妨的。
赵先生在草原时曾教导我功课,本是我的老师。
高内侍不得无礼。”
“老师?”
萧锐挑眉调侃,“他才教你几日?倒这般护着他。
没良心的小子,在我萧家庄白吃白住那些时日,对我却只剩满腹怨气。”
襄城轻推丈夫手臂:“还说这些做什么。”
萧锐适时止住话头,转向李承干问道:“承干,你既认赵先生这段师生之谊。
若请赵先生留在东宫,继续传授你学问,你可愿意?”
李承干眼中绽出光彩:“当真可以?我早有此心,只怕父皇不允,一直未敢开口。
萧锐朗声大笑:“往日两国相争自是各为其主,如今同属大唐,降将身份又如何?朝堂上半数文武皆曾效力他主,谁敢妄议是非?”
“傻小子,现在便可行拜师之礼了。”
“此刻?是否太过仓促?”
李承干有些茫然。
萧锐笑道:“你以为赵先生是计较那些虚礼俗套之人么?”
少年恍然,当即朝赵德言跪下行礼:“学生李承干,拜见先生。”
赵德言望着眼前恭敬的少年,胸中涌起万千感慨。小税c 耕新最全
漂泊半生,始终未觅得
他未拘泥繁琐礼节,只让太子叩首一次便扶起。
萧锐拱手道贺:“恭喜赵先生荣任太子师。”
老高嘴唇微动,想提醒太子师需由朝廷册封,侯爷此言恐有逾越之嫌,终是咽了回去。
赵德言连连摆手:“万万不敢。
赵某戴罪之身,岂敢僭居太子师之位?能在太子身边做个幕僚足矣。”
“幕僚?”
萧锐眉峰骤蹙,神色肃然,“幕僚绝不可行。
赵兄,我请你来是要做他的老师,传授真学问的,不是替他出谋划策的幕宾。
赵德言向萧锐投去感激的一瞥,郑重应道:“在下必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他心中了然,萧锐此举实则是为他铺就一条安稳后路。
若仅作为幕僚藏身暗处,待到新君临朝,未必不会招致灭口之祸;但若以太子师的身份立于明处,将来非但性命无虞,更能赢得尊荣,得以善终。
“菜都快凉透了,诸位先落座用饭吧。”
萧锐招呼道,“对了,赵兄方才似乎有话未尽?”
赵德言轻咳两声,神色间流露出向往:“不瞒侯爷,在下一直对萧家庄颇为好奇。
庄中守卫之森严,传闻更胜皇宫大内,原以为其中藏有天大的隐秘。
可听侯爷方才所言,倒像是一处世外清静地,让人心生向往不知可否容我一观?”
此言一出,席间众人皆忍俊不禁。
萧锐笑着摇头:“哪有那般神秘?不过是为了护个周全罢了。
若真要说有何特别——”
他用筷子点了点赵德言的碗,“你眼前便是。”
碗中?是那只油亮的鸡腿?
“是土豆。”
李承干在一旁解释道,“先生,此物乃姐夫寻得的高产粮种,一亩可收数千斤。”
赵德言面露讶色:“便是洛阳试种的新粮?看来是在下眼界浅了。”
“此前数年,土豆尚在育种扩繁,唯恐消息走漏引来颉利可汗的觊觎,这才戒备森严。”
萧锐语气转淡,“如今已无此虑。
洛阳既获丰产,便可推及天下。
自此,世间当少饥馑之苦。”
赵德言深吸一口气,正色道:“侯爷此举,活命无数,功德无量。”
其实众人心照不宣:比起那土中之物,萧锐本人才是萧家庄最紧要的珍宝。
护他周全,便是护住大唐未来的气运,纵然守卫规格超过宫禁,也丝毫不为过。
襄城公主笑语盈盈地为太子布菜添饭,席间气氛渐暖。
赵德言初时还有些拘谨,毕竟“食不语”
是常礼,可眼前诸人言笑自然,全无顾忌。
他只得慢慢学着融入这氛围。
襄城忽而转向弟弟,打趣道:“承干,你若不常来走动,怎好开口求你姐夫办事?你心中那桩难事,连父皇母后都觉得棘手呢。”
“难事?”
萧锐挑眉。
李承干却低下头,耳根微红,声音细若蚊蚋:“姐姐你帮我说说嘛。”
萧锐见状,故意拉长了语调:“哟——能让我们太子殿下这般难为情的,莫非是瞧上了哪家姑娘,想让我去替你强娶不成?”
赵德言朗声笑道:“殿下贵为储君,若真有意,陛下只需一道旨意便可,何须用强?”
不料李承干竟真的点了点头,望向萧锐的目光里带着恳求:“姐夫她是清河崔氏的女儿。
父皇不便直接出面。”
萧锐一口茶险些喷出。
清河崔氏?皇帝不便出面?他心中暗笑,这哪是不便,分明是人家没给天子颜面。
都是明白人,又何须遮掩。
他朝赵德言使了个眼色,戏谑道:“如何啊,赵先生?你这学生的终身大事,要从清河崔氏手里讨个女子,对你而言不算难事吧?不如出个主意?毕竟,崔氏也算你的老相识了。”
我?赵德言一时怔住。
看着李承干眼中满满的期待,赵德言缓缓放下碗筷,陷入沉思。
襄城轻轻推了萧锐一下,嗔怪道:“夫君莫要说笑。
赵先生久在塞外,怎会熟悉崔氏门庭?难不成要父皇母后亲自来求你才行?”
萧锐摊开双手:“你当我有通天本事?我也无甚良策。
若依我的法子,直接抢人最为干脆。
反正我名声向来不拘小节,与崔氏旧怨未消,再多一笔强夺的账,也无所谓。”
襄城一时语塞。
良久,赵德言揉了揉额角,略显疲惫地开口:“难。
五姓七望绵延数百年,向来互为姻亲,盘根错节。
寻常人想娶其旁支女子尚且不易,何况是清河崔氏的嫡女?那素来是他们彼此联结、巩固势力的筹码。”
“他们将皇室视为对手,绝无可能将女儿嫁入宫中。
即便你是太子,即便那女子将来或许能母仪天下。”
李承干眼中的光彩黯淡下去,低声问:“难道就从未有过例外?”
“例外?”
赵德言忽然笑了,目光转向萧锐。
萧锐笑骂:“好个滑头!有什么不能直说?承干已是明事理的年纪了。
你大伯,故太子妃郑氏,便是荥阳郑氏的嫡女。”
李承干忆起那位温婉慈和的大伯母,外人常赞其风仪不逊于自己的母后。
“当年五姓七望押注李氏,主动献上一名嫡女,赌的便是李家入主长安。
他们赌赢了,李家果然得了天下。”
“可他们没料到,最后是秦王登基。
若故太子成了皇帝,五姓七望或许便能更进一步,乃至左右朝局。
故太子身故,秦王继位,昔日的拥戴者皆成逆党。
五姓七望虽未名列逆案,却也再难站到你父皇身侧了。”
如此说来,便是毫无希望了?
赵德言却抬手一指萧锐:“有。
请侯爷去抢。”
萧锐失笑:“又将这难题抛回给我?”
赵德言双手一摊:“若要我来筹划,必得先分化他们七家同盟,逐一击破,让他们彼此争斗。
待到时机成熟,再由朝廷出手打破僵局,瓦解五姓七望的根基这等大事绝非朝夕可成。
若真能办到,莫说是你个人的婚事,恐怕全天下的寒门士子都将因此得福。”
“只不过,这实在太难。
或许要耗费数十年光阴,你等得起么?”
李承干险些一口血喷出来。
几十年?等到那时,他与宁儿早已青春不再,还谈什么婚嫁。
萧锐忍不住放声大笑:“赵兄,你说的那是陛下日夜思虑的国策,可解不了殿下眼前的难题。”
赵德言撇了撇嘴:“他们哪一家都不敢擅自与皇室结亲,否则必遭其余几家联手打压。
人家不肯嫁女,我们能如何?难不成去抢?”
萧锐斜睨他一眼:“罢了,还说什么第一谋士,我看是个狗头军师!难怪颉利会失了天下,原来是用错了人。”
“且耐心等上数月。
待我出去,明年开春便亲往清河崔氏走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