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智戴已然无言以对,半晌,才喃喃问道:“他还有什么是不会的么?”
萧家庄有午间歇息的习惯。
冯智戴虽觉新奇,却也入乡随俗,要了一本书带回客房。
翻阅片刻,竟真有些困意袭来,便昏昏沉沉躺下睡去。
朦胧间,听得院中有人高声通传:“侯爷回府了!”
冯智戴揉了揉眼睛,缓缓坐起。”冠军侯萧锐回来了?”
他刚要推门而出,脚步却顿住了。
转身回到屋内,找到面盆与那面宽大的铜镜,他赶忙整理起衣冠仪容,心道:这初次见面,须得郑重些才是。
院中立著的并非萧锐,而是风尘仆仆的薛礼一行。
他们自河东归来,尚不知萧锐等人的去向,顺路先至萧家庄落脚。
老管家匆匆来报:“老爷,二公子,大公子他们都往长安去了。
陛下赐了二公子一座侯府,大公子说婚事须在长安操办,得先去将侯府整顿齐整,故而全家都动身了。”
“义父连日奔波辛苦,请先回房歇息,此处交予我便好。”
薛礼向来恭敬。
宋国公萧瑀并未推辞,微微颔首,由老仆搀著往内院去了。
薛礼指挥众人搬运行李,亲自行至车前,伸手扶下未婚妻柳银环。
柳银环望着陌生庭院略显局促,薛礼温声道:“到家了,不必忧心。
平日我们便住在这萧家庄,与兄长一家同院而居。
“嗯,全听你安排。”
“哟,二公子,这位便是少夫人吧?真是好相貌,不愧是河东柳氏的姑娘。”
薛礼含笑引见:“这是府中老管家,唤虎伯便好。”
“虎伯。”
“不敢当,老仆萧虎见过少夫人。”
萧虎连忙行礼,“二公子,大公子与公主早前已吩咐妥当,将东邻院落收拾了出来,两院墙垣已打通,用膳仍在这边厅中。
老仆引二位过去。”
薛礼拱手:“有劳虎伯。”
恰在此时,客舍门扉轻启,冯智戴缓步走出。
他目光好奇地掠过薛礼,见对方欲离,急急出声:“敢问可是冠军侯当面?岭南冯智戴有礼。山芭墈书王 已发布嶵新彰踕”
薛礼转身,眼中带疑:“这位是”
管家忙解释:“这位冯公子途经此地,特来借宿。”
冯智戴却莞尔一笑:“管家见谅,方才所言不实。
在下实是专程为寻侯爷而来。”
“哦?”
薛礼抬手止住欲言的萧虎,迈步上前,仔细打量这清俊的岭南来客。
柳银环悄然攥住薛礼衣袖,薛礼回以宽慰的眼神。
“岭南冯智戴莫非是那英杰榜上位列第五的冯公子?寻薛某所为何事?”
薛礼从对方眼中辨出一丝不甘,心下暗觉有趣——竟有人敢来萧家庄生事?倒也难怪,若是长安本地人,断无这般胆量。
“别无他意,只想向侯爷讨教几招武艺。”
冯智戴扬眉挑战。
“什么?你——”
老管家话音未落,赵德言师徒几人闻声而出。
李承干扬声喊道:“冯公子,你怎可——”
冯智戴截断他的话:“太子殿下,此乃私约,还望勿要干涉。”
“你先前不是说不比武功的么?”
杨政道语带鄙夷。
既然书法诗作皆不及侯爷,想试试身手亦在情理之中。”
薛礼瞥见赵德言递来的眼色,心下已明了大半——原是因那天下第五的排名不服,欲来重新论个高下?听闻兄长功力尽失,便觉可欺么?
“虎伯,护银环退至廊下。
薛某便与冯公子切磋一二。”
他转向冯智戴,随意一站:“请。”
冯智戴怔住:“就在此地?不去演武场么?”
“演武场?”
薛礼扫他一眼,淡然道:“观你下盘虚浮,想来不过是世家子弟的花架子。
对付你,何需演武场?若能令我移步半尺,便算你胜。”
“你——狂妄!”
冯智戴面红耳赤,只觉受了大辱,不再多言,欺身上前,挥拳便击。
柳银环掩口低呼,身旁萧虎却笑着宽慰:“少夫人安心,公子的武艺世上难逢敌手。
这位冯公子倒是稀奇,瞧着文雅俊秀,怎地偏要寻顿拳脚”
话未说完,只听一声闷响!
“一招都接不住,也敢登门挑战?”
薛礼语气平淡。精武小税枉 最辛璋洁更鑫筷
冯智戴忍痛抬头,望向旁观席间的赵德言。
赵德言摊手道:“莫看老夫,早告知你冠军侯武功尽失,绝非虚言。
不妨问问他们。”
薛礼这一招留了余地,只为略施惩戒。
冯智戴挣扎起身,细看眼前之人气度年纪,除却冠军侯岂有第二人?莫非方才真是自己疏忽未及闪避?
“拳脚非我所长,我要用君子剑!”
他高声喊道。
君子剑乃文士佩剑,虽多作饰物,亦可实战。
冯智戴那点武艺实则不过健体之操罢了。
他自忖比废人萧锐强上许多,却不知纵使萧锐功力全失,亦有无数手段瞬息取他性命。
薛礼轻笑:“随你。
来人,取剑予他——拣最轻的那柄。”
护卫自兵器架上取来一柄极轻的武士剑,唯有此剑重量与文士剑相仿。
冯智戴拔剑出鞘,寒光微漾:“你不用兵器?当心剑锋无眼。”
“尽管攻来。”
薛礼拂了拂衣袖,“若能划破我衣角,便算你赢。”
柳银环的心又一次提了起来。
可虎叔还未来得及出声,冯智戴的惊呼已然响起——薛礼只随意抬起右手两指,便稳稳夹住了那劈向他肩头的剑锋。
“你你究竟是人是鬼?”
冯智戴猛地松手弃剑,连退数步,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骇,“不是说你早已武功尽失?”
薛礼手腕轻轻一振,那柄剑竟倒飞而出,擦著冯智戴的袖口掠过,“夺”
的一声深深钉入院墙,直没入三寸有余。
冯智戴回头望去,喉结不由得滚动了一下。
他并非没有见识过武艺高强之人,岭南诸将中也多有豪杰,可何曾见过这般手段?仅凭两指一掷,长剑便能入墙如此之深。
纵是军中擅射的将领,箭矢也未必能钉入石墙半分。
这便是那位传言中武功尽废的冠军侯?若他未曾失去功力,又该是何等境界?
“你们骗我!”
冯智戴
赵德言三人却不约而同地摊开双手,神情恳切得如出一辙:“我等确实未曾相欺。”
“那这该如何解释?”
冯智戴转而指向薛礼。
见薛礼安然无恙,柳银环急忙上前挽住他的手臂,轻声埋怨:“薛大哥,你没事吧?这人好不讲理,你明明处处相让,他却仍纠缠不止。”
薛?
“你不是冠军侯萧锐?”
冯智戴怔住了。
“自然不是。”
薛礼轻拍未婚妻的手背,含笑看向对方。
“你竟冒充冠军侯诓我?这一切都是你们设的局?”
“何来诓骗?”
薛礼语气悠然,“我们方才归家,你见面便邀战,我又怎知你真正想挑战的是我家兄长。”
“你兄长?”
“冠军侯正是家兄。
我乃萧钺——不过,世人似乎不知萧钺通晓武艺?”
冯智戴忽又想起什么,“方才我称你侯爷,你并未否认。”
薛礼朗声笑道:“我受陛下亲封龙门县侯,应你一声‘侯爷’,有何不可?”
“龙门县侯你是薛礼?那位位列第二的薛礼?”
冯智戴的语气复杂起来。
“正是在下。”
薛礼笑意更深,“岭南冯公子,你这‘天下第五’之名,今日看来,似乎有些名不副实。”
“交手数合,我便知你是为家兄而来。
之所以不曾说破,不过是想给你个教训。
谁人不知家兄近来休养,不宜动武?你偏选此时上门,这般行径,实在有失磊落。
我这做弟弟的,自然要代兄长稍作惩戒。”
“想挑战家兄,不妨先过了我这一关。
我一身所学皆由兄长亲授,若连我也胜不过,还是莫去扰他清静为好。”
冯智戴面颊涨红,羞愧难当,拱手一礼:“今日是在下唐突,改日定当亲向冠军侯致歉。”
说罢转身便走。
“冯公子留步。”
赵德言出声唤住他,“一场误会,何必匆匆离去?”
“长安尚有要事。
今日得见赵先生,又能领教天下第二的身手,已是不虚此行。
待冠军侯回府,在下再来拜访。”
赵德言微微侧首,对身旁少年低语两句。
李承干会意,快步走入屋内取出两卷纸笺。
冯智戴讶然接过,展开一看——竟是习字所用的草稿?传闻冠军侯的手迹从不外流,这又是何意?
赵德言温言笑道:“初次相见,权作薄礼。
不必担忧,侯爷不会介意。”
冯智戴郑重拱手:“惭愧,那便愧领了。
告辞。”
待他策马远去,薛礼才疑惑问道:“赵先生所赠,当真是兄长手迹?此人配得上么?”
赵德言捋须摇头:“非也。
侯爷墨宝我岂会轻易予人?那是你的手书。”
“我的?”
薛礼愕然,“你拿我的字送人,竟连招呼也不打?虽说我的字不值什么,可这般慷他人之慨,未免太过随意。”
赵德言却笑得开怀:“那小子心高气傲,诗文书法确有些才情,但既然敢上门挑战侯爷,总不能叫他全身而退。
他虽败于你这天下第二之手,未必心服。
赠他两幅你的字,让他回去细细品看,也好知晓何谓天外有天。”
李承干掩口轻笑:“他若见了薛二哥的字,便知自己这天下第五,连第二尚且不及,还想挑战第一?不知会不会羞得闭门不出。”
杨政道也笑起来:“真想瞧瞧他读字时的神情,一定精彩。”
归途之上,冯智戴按捺不住好奇,于马背上缓缓展开其中一卷。
落款处并非萧锐,而是“薛礼”
。
两卷皆是薛礼所书。
赵德言赠他此物,究竟是何用意?
他凝神细看纸上行字,忽然明白过来,低声暗叹:“好一手绵里藏针竟是以此折我颜面。
没想到薛礼一介武将,笔下竟有这般铮铮风骨,着实不凡。”
再读其中所题诗句,他蓦地一怔,随即苦笑出声。
薛礼曾说,他一身本领皆由冠军侯萧锐亲授。
那位冠军侯,究竟是何等人物?
冯智戴握紧纸卷,望向远处长安城隐约的轮廓,胸中傲气已悄然化作一片凛然。
晨光初露时,薛礼便护着萧瑀与柳银环离开了萧家庄,一路向长安行去。
皇帝所赐的龙门县侯府果然气派非凡,屋宇连绵,庭院深深,与萧家的宋国公府恰在同一坊内,相隔不过数箭之地。
站在收拾得齐整明净的院落中,薛礼望着四下里陌生的景致,心底反倒生出几分疏离来。
他转头对身旁的萧锐低声道:“陛下这份赏赐太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