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同夫人孩子在萧家庄住着就极好,如今搬进这般大的宅子,左右又无相识之人,倒不及从前自在了。
萧锐听了却笑:“你我岂能一样?我如今已是个闲人,了却大事,往后便守着庄子养老罢了。
你却才要起步,正是该建功立业的时候。
这座侯府便是你在长安的脸面,断不能少。
不仅要有,往后说不得还要换成国公府第呢。”
薛礼慌忙摆手:“大哥莫要抬举我。
能得侯爵已是陛下格外恩典,我哪里敢奢望更多。”
“关起门来说话,还这般客气做什么?”
萧锐拍他肩膀,笑容里带着深意,“你年纪尚轻,若将来做不到公爵,可别说是我萧锐的兄弟。
走,带你去瞧瞧我为你备下的新房——里头可藏了件好东西。”
薛礼心下好奇:新房之中能有什么特别的?
待到推门一看,他耳根顿时烧了起来。
果然不愧是大哥的手笔——那房中摆着一张极大的圆形架子床,帐幔垂落,雕工精细。
“如何?”
萧锐凑近些,压低声音笑道,“如今你也是两位夫人了。
这床是我亲手画图订做的,全长安只此一张。
往后”
“大哥快别说了!”
薛礼急忙抬手掩他的嘴,脸上又红又热,“你娶了三位夫人,不也还睡着小床么?”
“谁说我没了?我那张更大,只是尚未完工罢了。”
萧锐浑不在意,眼里闪著促狭的光,“我的婚事一拖再拖,再拖下去,孩子都能满地跑了。
这回正好,咱们兄弟俩的喜事一并办,也热闹些。”
“你一回娶两个,我一回娶三个——”
他啧啧两声,“这般场面,怕是整个长安城也找不出第二份了。”
两人头碰著头低声说笑,面上皆是一副心照不宣的神色,显然谈的不是什么正经话。
秦怀道、房遗爱、程大黑等一干兄弟陆续赶来帮忙。
婚期将近,宋国公府与薛礼的侯府里外皆是人影忙乱,几乎要转不开身。
皇帝今日换了寻常衣裳,携皇后、杨妃、阴妃并几位皇子公主,一大家子都到了宋国公府贺喜。
虽同是嫁女方,萧锐却偏要将这婚礼折腾得与众不同——几个礼部的老臣被他气得吹胡子瞪眼,好好的仪程被改得面目全非。
虽有些胡闹,但兄弟二人同日成婚、且皆是一娶多妻,这般场面古来未有,众人也就由着他去了。
皇帝此行不止为嫁女,亦是以宾客身份前来——薛礼那头也是要贺的。
“智戴,你来长安有些日子了,朕一直忙于政务,未曾替你引见些才俊。
今日正好,带你认认人。
往后你们都是大唐的栋梁,早些相识,将来共事也便宜。”
皇帝特意叫上了冯智戴,足见对冯家的看重。
“微臣谢陛下厚爱。”
冯智戴恭谨行礼。
“今日不论君臣,皆著常服。
你父亲与我兄弟相称,你唤我一声叔父便是。”
“是,晚辈僭越了,多谢叔父提点。”
李二心情甚好,笑问:“今日是冠军侯萧锐的大喜之日。
你听过他名号吧?可曾见过?”
冯智戴面色微赧,连忙点头:“冠军侯威名如雷贯耳,只是还不曾有幸相识。”
萧锐到底不是常人,他的婚事本就复杂,再加上所娶三位——一位公主、一位是魏征之女、一位是李靖的孙女——还有萧家满门的亲朋故旧这一日,长安城几乎比年节还要喧腾。
东市西市、朱雀大街并城东北一带,车马拥塞,人声鼎沸。
无奈之下,长安城内所有武侯尽数出动,沿途维持秩序。
按常礼,公主出降自有仪仗相送。
可萧锐一次娶三家女儿,若一家家接亲,一日工夫绝然不够。
想到三位新娘皆已育有儿女,他索性改了章程——不令新人从各自母家出嫁,而在萧府内另辟一院,五位新人皆在其中。
自己与薛礼率众兄弟前去迎亲,再添些嬉闹趣戏。
自西院迎至东院,省了奔波,也热闹别致。
大唐迎亲本有堵门之风,且比后世更添花样。
“陛下、娘娘到了?快请快请——”
宋国公府门前,萧锐一众叔父辈的迎宾之人忙得满头是汗,虽在深秋却只著单衣。
宾客实在太多,竟有些应接不暇。
这场婚事几乎请遍了长安权贵,宴席所需食材、庖厨、侍从皆是难题。
萧锐只得从宫中借调御厨,自己名下所有酒楼人手悉数赶来,摆开席面数百桌。
宋国公府与薛府所有能用的屋舍院落皆摆满了案席。
“大哥,你盯着这三个孩子笑什么?”
一身绯红婚服的萧锐正望着旁边嬉闹的幼童出神,一旁的萧钺不由问道——大唐婚仪,男子穿红,女子着绿,与后世相反。
萧锐嘴角噙笑:“这几个小家伙,怕是世上极少能亲眼见着父母拜堂成亲的孩子了。”
萧钺失笑:“这有何稀奇?不止他们,二哥的女儿不也一样在场?”
“大哥将婚事办成这样,外头那些人可都在骂你离经叛道呢。”
萧锐不以为意:“骂便骂吧,我早被人骂惯了。
他们那是眼热——有本事也一日娶三位夫人看看?也有本事先生下儿女再行礼成婚看看?”
萧钺跟着点头:“确实,依我看,这些不请自来还挑三拣四的人,就该被请出去。
我们好心设宴招待,反倒落得埋怨,实在不知所谓。”
“外人怎么说我不在乎,父亲那边是什么态度?”
萧锐更在意萧瑀的看法。
萧钺闻言不禁笑出了声,凑近些压低嗓音:“爹明面上跟着那帮人一起斥责你行事荒唐,说什么‘管不住这逆子’,可背地里却跟娘夸你有主意。
我正好听见了。”
“公子,陛下来了。”
一名仆从匆匆来报,“还带着一位面生的年轻公子,指名要见您。”
陌生的年轻人?萧家两兄弟对视一眼,心中疑惑。
能让皇帝亲自陪同前来的,若非功勋之后,便是宗室子弟,长安城里还有他们不认得的人物?
“萧钺,你先领着遗爱、怀道他们去瞧瞧。
我把几个孩子安顿好便过去。”
皇帝已被引至客厅。
那位姓冯的年轻人则被带到院中,独自站在那儿,神情局促中透著几分疏离,似乎有些不安。
萧钺带着一群年纪相仿的贵族子弟走来时,冯智戴愣住了。
他逐一打量眼前这些锦衣华服、气度不凡的年轻人,他们年龄相仿,穿戴皆讲究,一时竟辨不出哪位是萧锐。
“诸位哪位是冠军侯?”
冯智戴先行开口。
吃过先前贸然行事的亏,他此刻在长安地界不敢再失礼数。
萧钺上前一步,执礼道:“在下萧钺,家兄正忙于婚事筹备,稍后才能脱身。
这几位都是我们的好友兄弟。
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岭南冯智戴。”
“冯智戴?原来是位列天下第五的冯家公子,久闻其名。”
秦怀道从人群中走出,拱手笑道,“冯兄不必拘礼,大家年岁相近,兄弟相称便是。
今日恰逢萧大哥与薛二哥大喜,你来得正好,一同热闹热闹。
来,别在这儿站着了,随我们迎亲队伍一道,待会儿可有好戏瞧呢。”
“敢问阁下是——”
秦怀道一把拉住他:“我叫秦怀道。
这是萧钺,这是房遗爱,这三位是程家兄弟,怀默、怀亮、怀弼那边是尉迟家的两位”
冯智戴半推半就地被拉进迎亲队伍里,心中仍有些茫然,却又觉得新奇。
他原本设想的长安世家子弟间多是虚与委蛇、暗地较量,未料到此地氛围竟如此融洽真切。
“大哥,人接来了。
你绝对想不到——来的竟是岭南冯家的二公子,那位天下排名第五的人物。”
萧钺引见道。
萧锐带着欣赏的目光看向冯智戴,“天下第五的冯智戴冯公子?幸会。”
这便是冠军侯本人?
冯智戴心绪一时纷杂,终于见到了真人。
对方一句“幸会”
听在耳中,反教他脸上有些发烫。
“姐夫,就是他!前些日子闯到萧家庄说要挑战你,被薛二哥教训了一顿。”
太子李承干凑过来插话。
什么?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冯智戴,他顿时窘迫得恨不能寻个地缝躲进去。
正欲拱手致歉告辞,萧锐却瞪了李承干一眼:“去去去,你今天算是娘家人,不能混在迎亲队伍里,进里头院子去。”
随即转向冯智戴,温言道:“冯公子不必挂怀。
其实萧某也想寻个机会与你切磋一二,不过改日再议吧。
今日先助我过了眼前这关。
待会儿迎亲路上关卡颇多,有你这位才俊在侧,我心里踏实不少。”
咳我
众人哄然大笑,纷纷朝冯智戴竖起拇指:“厉害!真有胆色,竟敢向萧大哥挑战。
是条好汉!”
啊?你们是这样想的?冯智戴也不由自主地挠头笑了,想起萧锐那些传世的诗作与笔墨,自己先前那份挑战之心,确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
鼓声忽起,萧宅内所有宾客停下交谈,除却忙碌的仆役,众人皆朝迎亲的小院聚拢而去。
萧锐早有安排,院门外是一片开阔的园子,足以容纳上千人围观。
今日这般喜事,自然是越热闹越好。
萧锐与薛礼并肩而立,身后随着数十名长安城中的年轻贵胄,静候在小院门前。
院门缓缓开启,众人并未一拥而入,反而秩序井然地驻足观望。
只见太子李承干手持一封书柬,含笑向众人展示一圈,继而朗声道:“今日是萧大哥与薛二哥的大喜之日,院中有五位新娘,门外有两位新郎。
因而今日的考题须一并解答,共计五道关卡。
这第一关——由我来守。”
你?
萧钺忍俊不禁:“你这小身板,如何守关?”
李承干忙向后退了一步,笑道:“第一关不比武斗。
听闻两位新郎乃是当世才学第一、第二的人物,萧大哥更是诗画双绝,薛二哥亦深藏不露。
所以这第一题,便是诗画。”
诗画?
“大哥,你来赋诗,我来作画?”
薛礼侧首询问。
“你竟通画艺?”
冯智戴讶异道。
薛礼淡然一笑:“追随大哥的第一年,我整年都在习画。”
可你分明是武将啊。
李承干赶忙打断:“并非由着你们随意发挥。
题目是有的——院中五位新娘,须得为她们逐一画像、题诗。
里头的姐姐们说了,若画得不像,或诗作不佳,今日她们便不出这门。”
帮忙迎亲的年轻人们呼啦一下全躲去了旁边,只剩下两位新郎倌孤零零站在院门前。
“你们说好了一起撞门帮忙的,怎么这么不讲义气!”
萧锐急得直跺脚。
四周响起一片哄笑:“萧大哥,薛二哥,不是咱们不够意思,实在是这题目太难了。
给新娘子们画像,除了你们二位,咱们谁有这本事?后面的关卡包在我们身上,这一关非得你们亲自动手不可。”
萧锐无奈,与薛礼对视一眼,摇头苦笑:“二弟,看来咱俩得各画各的了。”
“大哥先请。”
“还客气什么,一块儿来吧。”
“来人,备笔墨纸砚!”
见兄弟二人铺开纸张准备作画题诗,园子里看热闹的纷纷指点议论,连皇帝都捻须微笑,觉得这般别出心裁的迎亲法子着实新鲜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