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钺高声嚷道:“喂,画画可得费工夫!要是这么干等下去,怕是要误了吉时开席。
你们下一关是什么?”
话音刚落,小院里蓦地传出一声震耳虎啸,全场霎时鸦雀无声。
众人吓了一大跳——成亲怎么还有老虎?
唯独专注挥毫的萧锐与薛礼恍若未闻。
工部的阎立德、阎立本兄弟见状,眼中掠过赞赏之色。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这般定力,方是画者真境界。
院门吱呀打开,小长乐骑着一头斑斓猛虎缓缓踱出。
众人又惊又疑,不知这回又要出什么难题。
一见那猛虎,迎亲的小伙子们顿时收敛了气焰,不约而同后退两步——无论是这头威风凛凛的大虫,还是虎背上笑盈盈的小长乐,可都不是好惹的。
小长乐咯咯笑道:“怕什么呀!我家大猫不吃人。”
“既然姐姐们敢来帮新郎撞门,这么急着闯关,那我就来说说第二关。
这一关由我把守,名叫——打虎英雄。”
打虎英雄?什么意思?
小长乐翻身下虎,小手朝迎亲队伍一指:“简单得很。
什么?单打独斗赢猛虎?开玩笑吧?冯智戴小声嘀咕,这根本不可能。
四周围观的宾客们也觉著太过儿戏。
谁知迎亲队伍里竟藏龙卧虎,秦怀道、房遗爱、尉迟宝林等人争相嚷着要上前试试。
冯智戴心里直犯嘀咕:这群人都疯了不成?敢跟猛虎动手?
小长乐却连连摆手:“不行不行,只能出一人,不许以多欺少。
要是你们这样,我可要让大白和二花也一起来啦。”
哎呀,快打住!咱们商量商量,千万别让二花那憨货上场。
咱们敢跟猛虎过招,却不敢碰二花——一个二花抵得过十头猛虎,实在打不过。
几人交头接耳一番,为求稳妥,最终推举房遗爱上阵。
毕竟他得萧锐亲自指点,又天生一副神力。
“哈哈,我早料到今天要动手,特意带上了双锤,果然派上用场了!”
房遗爱兴冲冲跑到隔壁院子取来一对铜锤,架势一摆,倒真有几分战神气概。
一群文官纷纷向房玄龄道
将来必是我大唐一员虎将!”
“过誉了,过誉了”
唯独房夫人忧心忡忡:“遗爱能斗得过那猛虎吗?会不会受伤呀?”
就在这时,小长乐身旁的猛虎忽然缩著脖子往后挪步,不住地摇头晃脑。
小长乐气得一巴掌拍在虎头上:“没出息!不许退!真给我丢脸。
不就是一对锤子嘛,你给我”
“喂,房二哥,这次比武不许用兵器。
看把我的大猫吓的?吓坏了你赔呀?”
众人哄堂大笑。
房夫人这才松了口气——原来这猛虎通人性,也知道害怕。
房二尴尬地放下铜锤,挠头道:“不让带家伙,赤手空拳吗?我、我那拳脚功夫咳咳,秦大哥,要不咱俩换换?”
秦怀道连连摆手:“我拳脚更不行,力气也没你大。”
“你们谁跟我换换呀?我倒不是怕挨打,主要是万一输了,萧大哥和薛二哥娶不上媳妇,我可赔不起。”
房二这番老实巴交的话,又惹得全场爆笑。
这孩子太实诚了,这不过是个游戏,真打不过,人家照样要接亲的。
“太不够意思了你们”
见没人挺身而出,房二不满地嘟囔起来。
薛礼皱了皱眉,搁下画笔走上前:“这一局我来。”
房二连连点头:“太好了!薛二哥力气拳脚都比我强,肯定能赢。”
可小长乐不答应了:“不行!这一关不许你和姐夫出手,就是考验他们的。”
萧锐笑着喊道:“小长乐,你就是让我上,我也不上,我打不过那老虎。”
“遗爱,把双拳当成双锤,你能赢的。”
听了萧锐的鼓励,房二仿佛得了莫大勇气,拍著胸脯嚷道:“萧大哥放心!不就是一只老虎吗?盔甲,照样揍得它满头包!”
说完大步走到猛虎面前,勾了勾手指:“大花猫,来吧。
等会儿打疼了可不许哭鼻子。”
什么?竟敢小瞧我?
猛虎听懂了,气得怒吼一声,前爪在地上刨了两下,纵身便扑了上去。
房遗爱大喝一声“来得好”
,灵活侧身闪开。
围观人群齐声叫好,唯独房夫人捂紧心口,紧张得几乎喘不过气,生怕儿子有个闪失。
秦怀道在一旁看得心急,还未及开口提醒,房遗爱已落了下风。
那猛虎一扑虽被他闪身躲过,谁料虎身猛然回转,粗长如鞭的尾巴挟著风声扫来,正正抽在房遗爱背心。
他踉跄几步,终究没能站稳,“噗通”
一声扑倒在地。
“好个畜生,竟来真的!”
房遗爱翻身跃起,怒喝声中竟不退反进,挥拳直冲向虎。
“房兄,打它!”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喝彩。
“这一拳漂亮!”
长乐公主却朝着那大虎脆声喊道:“大猫,卖力些!赢了有赏。”
迎亲队伍里忙走出几个熟识的,赶忙围到小公主身边。”快去护住公主,莫让她再给那虎助威。”
有人低声道。
“你们做什么?快让开!否则”
长乐公主的威胁毫无作用,话音未落,已被人从身后轻轻掩住了口,整个抱离地面。
任她如何踢打挣扎,都脱不开身,周遭众人见状,不由哄笑起来。
今日这婚礼当真别开生面,赏画的赏画,看这人虎相斗的更是呼声阵阵。
“停!停不打了,不打了。”
竟是房遗爱率先喊停?
众人皆愕然望去,这一人一虎明明还未分胜负。
那猛虎竟似通人意,咧了咧嘴,神情竟透出几分嘲弄,仿佛在问:这就认输了?
房遗爱气得跺脚,指着它嚷道:“你且等著!待小爷披了甲胄再来,定与你大战三百回合!”
不许穿盔甲——长乐公主挣扎着想喊,嘴却被牢牢掩著,四肢悬空乱蹬,半点声音也发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大猫中了计。
不多时,一身明光铠的房遗爱重返场中,朝那猛虎勾了勾手指,神色倨傲:放马呸,放虎过来吧。
“遗爱当心!”
这回是他母亲脱口而出的惊呼。
其余人反倒纷纷起哄,竟齐齐为那猛虎呐喊助威。
房玄龄亦攥紧了拳,低声念叨著什么。
身旁杜如晦侧耳听了片刻,奇道:“玄龄兄,你怎的在给那猛虎叫好?不该盼着令郎得胜么?”
“咳”
房玄龄忙一把捂住他的嘴,“低声!莫叫内子听见。”
可不是,若让房夫人知晓丈夫竟为老虎喝彩,与儿子作对,那还了得?房家怕又要损毁几块搓衣板了。
房玄龄这才压低声音解释:“遗爱自幼习武,阵前有些机变本不足奇。
克明兄,你瞧这猛虎,是不是也灵性得很?时而佯露破绽,诱他深入,这般聪慧的兽类可不多见。”
杜如晦一时语塞。
这这般想法?这与聪慧何干?这真是亲爹么?儿子可正挨着打呢。
战端再启,猛虎仍是纵身飞扑。
此番房遗爱却不闪避,沉腰坐马,蓄足力气,一记勾拳自下而上,狠狠砸向虎颌。
嗖——砰!
全场霎时寂静。
这这真是人力所能为?竟将一头猛虎打得倒飞出去?
“遗爱威武!”
迎亲队伍率先欢呼,随即满堂彩声雷动。
披了甲胄的房遗爱,竟强横至此?
那些围着长乐公主的人也看得呆了,不自觉地松开了手。
长乐公主挨个踢了他们一脚,转身跑到猛虎身旁,急急鼓励道:“大猫别怕,他不过套了层铁壳,你比他灵巧,寻机攻他要害。”
大猫晃了晃脑袋重新站定,一人一虎再度对峙。
可不过片刻,众人竟从那双虎目中瞧出了迟疑与畏缩?
“喂,傻大猫,你退什么?不许退!再退一步,军法处置!”
长乐公主又气又急,抬脚轻踹了几下虎腿。
众人不由失笑。
小公主不愧是在军中待过的,言行举止,俨然一副将领派头。
房遗爱得意地勾勾手指:“蠢猫,再来啊!若不怕疼,就继续拦著门。
若知道怕了,便趁早让开,少受些皮肉之苦。”
一边是撩拨火气的挑衅,一边是小主人威吓式的催促,大猫此时颇有些后悔接了这差事,早知如此,不如让熊二来顶上。
它低吼一声,再度扑向房遗爱。
此番却学了乖,不再正面硬撼,只凭腾挪转身的灵巧,忽左忽右,虚实相间,引得房遗爱连连出拳,却次次落空。
“好!当真是一头灵虎!”
不少宾客由衷赞叹。
房遗爱一身铁甲负累,防御虽增,灵动大减。
半晌摸不到半根虎毛,饶是他气力悠长,此时也难免气喘起来。
“可恶!有本事莫再跳窜,堂堂正正打一场!让你见识小爷拳头的分量!”
如今轮到房遗爱心浮气躁了。
那猛虎竟有样学样,学着长乐公主平日的神气,吐了吐舌头,似要做个鬼脸?这哪还是山林猛兽,分明是个顽皮孩童。
“羞羞羞,房二哥,穿了铁壳也打不过我家大猫。”
长乐公主幸灾乐祸地嘲笑道。
房遗爱本性憨直敦厚,哪经得住这般激将?
他暴喝一声,趁那虎不备,猛地合身扑上,竟将虎身紧紧抱住。
随即发力,一人一虎顿时纠缠作一团,在地上翻翻滚滚,尘土飞扬。
这景象直看得众人目瞪口呆。
不少人倒吸凉气:这这岂是与虎搏命?竟想和猛兽角力?真是常人敢为之事么?
长乐公主却仍在兴高采烈地喊着号子,为她的猛虎助威。
房夫人已是面色发白,几乎站立不住,心中惶急:遗爱可千万别出事,那虎爪利齿,万一伤著头脸可如何是好
头部?并未触及。
明光铠覆盖周身,就连面门也被头盔严密遮蔽,真正感到疼痛的该是那猛虎才对。
足足翻滚了一刻钟的光景,这场缠斗似乎终于见了分晓。
房遗爱一个翻身,将猛虎压在身下,抡起拳头便朝着那硕大的头颅砸去。
那猛虎却不知是被转得晕眩,还是气力已然耗尽,竟四肢瘫软地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如烂泥般任凭捶打,仿佛已然认命。
“停手!快些停手!莫要再打了,若是伤了我的大猫,我定不与你罢休!”
小长乐见状慌了神,急忙跑上前来拉架,一把推开房遗爱,心疼地搂住猛虎的脖颈,一声声急切呼唤著。
眼见猛虎依旧委顿,她竟“哇”
地一声大哭起来,泪水涟涟,显是心痛至极。
我我这是房遗爱一时愣住,不是说好了公平角斗么?我我既已胜了,你又哭个什么?眼下是否该上前劝慰一番?
四周观礼的人群也不免对那小公主生出同情,纷纷指责起房遗爱来:“你这孩子,不过是场游戏,何须这般认真?如今可如何是好?”
迎亲的一众伙伴立刻围拢过来,将房遗爱护在当中,齐声对外高喊:“赢了!此关已过!”
声浪颇壮。
“遗爱,干得漂亮!莫听旁人胡言。”
兄弟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宽慰鼓励,房遗爱这才咧开嘴,憨笑起来。
小长乐恨恨地瞪了迎亲队伍一眼,目光尤其在房遗爱身上停留片刻。
众人倒也不甚在意,只当是小女娃输了比试,难免要哭鼻子使性子。
只见她唤来熊二与大白,将瘫软的老虎拖进小院,随即“砰”
地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