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第213章
“单凭你们片面之词,就要定数百人的罪?”
萧锐朗声大笑:“无妨。
本就没打算与你们论理。
既然踏进洛阳,我萧锐的话便是道理。
交不交人随你,条件已然摆明:一日不见凶犯,我便斩一批人,直到数目凑够为止。”
“蛮横!简直无法无天我等必向陛下参奏你这嗜血狂徒!”
二人再度厉声斥骂。
萧锐悠然摊手:“请便。
本侯乃为太子雪耻而来,陛下是否会站在我这边?纵然陛下要治罪,那也是一个多月后的事了。
若你们不在乎多添亡魂,尽管去告。”
“送客。”
话音未落,他已携太子转身步入内堂,不再多言半句。
李君羡奉命逐客,张亮则踱著方步喃喃自语:“还得继续审案哟苦了老夫这粗人,哪里懂得刑狱侦缉?万一不慎判错,枉杀了人,岂非良心难安”
李君羡险些笑出声来——这般言语,字字皆是诛心之刃。
眼见萧锐手段如此酷烈,动辄便要人命,两位老者终于认清局势,强忍疼痛对张亮哀求:“大都督,能否向冠军侯美言几句?暂且释放我等族人,必会给个交代。”
李君羡截断话头:“不必白费心思。
此事没有转圜余地。
是非曲直,明眼人皆看得清楚。
当日我亲眼见得太子殿下所受之苦,岂是锦绣楼几百条贱命能抵偿的?”
“如今侯爷只追究锦绣楼涉案之人,未牵连你两家本宗,已是留了情面。
你们倒好,竟还不知进退。”
“不交人也行。
侯爷有言:若愿用本族子弟替换那些下人,未尝不可。
只要太子殿下心头那口气能平。”
“太子?”
“正是。
太子如今尚且年少,若这口怨气不得抒发,待他日成长继位,呵天子之怒,二位应当知晓分量。”
两人闻言悚然对视,慌忙向张亮与李君羡躬身恳求:“大都督、李将军,万望周旋,暂缓今日行刑。
容我等回去商议,明日必定答复。”
李君羡目光微动,颔首道:“在下区区护卫,人微言轻。
还是请大都督去劝劝侯爷吧。”
这话实则是替张亮铺了人情台阶。
萧锐一行事了拂衣去,张亮却仍需久驻洛阳。
张亮长叹一声:“本将亦不愿多造杀孽,便勉力一试吧。”
李君羡送二人至府门外,临别时似不经意提点:“二位,务必速作决断,莫为几个下人犯糊涂。
侯爷在外的名号想来你们也有所耳闻。”
“名号?什么名号?”
“自然是‘睚眦必报冠军侯’。
连草原霸主尚且不放过,若真惹恼了这位杀神”
可是真要交出锦绣楼众人么?他们虽为仆役,终究是为家族效力。
若此刻弃之不顾,岂不令所有部属心寒?往后还有谁愿为家族卖命?
这萧锐好生狠毒。
原来这才是他真正的图谋——诛心之计!
卢辉生与郑远清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读到了沉重的妥协。
这并非需要商讨的抉择,而是一笔冰冷清晰的账目。
倘若善后稍有差池,落下个主家无情、舍弃仆从的恶名,便当真坠入了萧锐的算计。
至于那李君羡与张亮,面上和和气气地调解劝和,内里何尝不是藏着别样的心思?这场报复,萧锐原本就没打算屠戮多少两姓嫡系,他想要的,正是让这两大家族底下的人心涣散。
莫说锦绣楼上下数百口,即便只交出一人,便是一点星火,不知何时便会燃成燎原之势。
萧锐扮足了恶人,李君羡与张亮则一唱一和地扮演着说客,或威逼,或劝诫,步步紧逼,催著两家交出锦绣楼的全部人手。
牺牲几百个锦绣楼的仆役下人,固然令人叹息,却远不及家族根基动摇来得可怕;若真折损数百族中子弟,那是切肤之痛,却能换来全族同仇敌忾,凝聚人心。
若纯以族长身份权衡,多半会选择弃卒保车。
可惜,此事早已不是简单的意气之争,而是缠绕着血脉亲情的死局。
洛阳狱中关押的,不止是些无足轻重的旁支,更有不少嫡系,甚至族长的亲兄弟亦身陷囹圄。
谁能眼睁睁看着至亲手足走上刑场,却去保全那些仆役的性命?
于是他们只能低头认输,耗费银钱安抚下人,将锦绣楼三百余口尽数交出。
“侯爷,锦绣楼三百零七人,悉数在此。
望侯爷信守承诺,释放我族被扣之人。”
卢辉生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先前的傲气荡然无存,声音里透着力竭的灰败。
萧锐抚掌而笑:“甚好,爽快。
早如此,又何须平添这许多亡魂?”
卢辉生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恨意,沉声道:“他们皆是依律伏法,死有余辜。”
“哦?”
萧锐眉梢微挑,笑容愈发深邃,“难得阁下如此深明大义,肯大义灭亲。
只是经此一事,倒是让萧某觉得,范阳卢氏与荥阳郑氏门下,行差踏错之人似乎多了些。
千年望族,传承不易,更该注重子弟品性教养才是。
若只知敛财聚富,却疏于德行,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呵呵,岂非辜负了祖上累积的赫赫声名?”
他语气温和,字字却如绵里藏针。
卢辉生面沉如水,冷然回道:“有劳侯爷挂心,族中子弟自有家规约束,不劳外人费心。
倒是侯爷,年少得志,位居显赫,行事却如此张扬无忌。
还望侯爷日后谨言慎行,免得一朝失足,追悔莫及。”
萧锐拱手,笑意不减:“多谢老人家提点。
萧某一向洁身自好,与贵府子弟,终究是有些不同的。”
“告辞!”
“李将军,代本侯送客。”
待来人远去,一直在旁静观的太子李承乾方才低声问道:“姐夫,你真要将锦绣楼这些人全都处死?”
“怎么?心软了?”
萧锐饶有兴致地看向他,“当初你在里头,他们可没给过你什么好脸色吧?”
李承干摇摇头:“确无人善待于我。
可在那里待了那些时日,也知晓了许多事。
除了几个手段狠辣的管事,不少人也同我一般,是被拐卖进去的苦命人。
虽说后来被磨去了性子,成了帮凶,但罪不至死吧?”
萧锐闻言,眼中掠过一丝赞许,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小子,倒是有长进。
从前只知你骄纵,没想到心底还存著这般善念。
姐夫越发看得上你了。”
李承干有些窘迫地挠了挠头:“从前是我不懂事,只觉得被人前呼后拥便是威风,出去走了一遭,才见识到世间真实模样。
在东宫那些日子,身边围着的,多是些曲意逢迎之徒,没几个真心之人。”
萧略作沉吟,缓缓道:“我本就没打算将这些人赶尽杀绝。
有时候,杀戮是最省事,却也最愚笨的法子。
这批人,留着不杀,或许另有用处。”
“啊?”
李承干愕然,“姐夫,我愈发糊涂了。
你既说杀戮愚笨,为何这几日又杀了那么多人?少说也有上百了吧?”
“这几日的雷霆手段,是为逼他们入局,不得不用。”
萧锐耐心解释,“如今锦绣楼的人已到手,目的达成,自然可以换种方式。
此一时,彼一时。”
“对卢、郑两姓族人,我须狠辣立威,方能逼迫他们就范。
可锦绣楼这些人?若真想杀,早在你逃出之时,便可悉数处置,何必等到今日秋后算账?”
“我拿下锦绣楼众人,目的不在取他们性命,而是要挫一挫卢氏、郑氏的声望,更要从内里慢慢瓦解他们。”
“眼下他们必定以为,我会杀了这些人,以儆效尤,为你出气。
可我偏不杀。
我要留一些人,让他们牢牢记住这份仇恨。”
“记仇?”
李承干压低声音,疑惑道,“留着他们记恨我们,将来报复吗?”
萧锐屈指,轻轻在他额上一弹,笑骂道:“傻小子!饶他们不死,他们恨的不会是你我,而是那些将他们当作弃子的主家。
有他们在世间行走,便会时时提醒那些仍为卢、郑两家卖命的人——主家凉薄,不可托付。
这,才是诛心之计。”
李承干恍然,眨了眨眼,小声道:“姐夫,你可真厉害。”
萧锐作势又要敲他,笑斥道:“我厉害?还不是为了给你出气?忘了他们当初如何对你了?几个卑贱仆役敢那般待你,背后若无指使,谁信?”
李承干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头,不再多言。
张亮听得有些发懵,暗想侯爷这一番算计当真缜密。
片刻后却又生出疑虑,低声道:“侯爷,咱们放走一批人,本是为了将风声传开。
可卢、郑两家若是不顾情面,直接把人处置干净——横竖不过百来号性命,他们当真下了狠手,咱们这番布置岂不落空?”
萧锐朗声一笑,“我正要他们动手。
那样他们倒得更快。”
“这些人若死在我们手里,他们的亲眷故旧只会恨你恨我。
可若是死在自家主子的刀下,他们该恨谁呢?世上从不缺漏网之鱼,那么多人,那么多家眷亲族,他们难道能杀得一个不剩、半点痕迹不留?”
“无妨,痕迹我们可以帮着留一些”
张亮暗暗吸了口凉气。
这一手着实狠厉,也太过阴险。
留着那些人,他们会记恨主家,还会四处散布传言。
若是杀了他们以绝后患,便会彻底寒了下属的心,垮塌得更快。
怎么选都是绝路
张亮悄悄瞥了萧锐一眼,心底不由发寒:这位侯爷实在可怕,万万不能与之为敌。
一旁的李君羡面露忧色,“侯爷,经此一事,您可是与这两家结下死仇了。”
“呵呵,没有这件事,他们就会与我交好么?迟早要对上的。”
萧锐全然不以为意。
这几日,兰陵萧氏的门槛几乎被踏破,来人皆是兴师问罪。
可兰陵萧氏哪里管得住萧锐?还未等他们作出反应,洛阳那边便已尘埃落定——卢氏、郑氏最终退让,冠军侯萧锐于街市公开审问锦绣楼一干逃犯,处决一百五十余人,以祭太子。
太子仁厚,赦免了其余无辜之徒,许他们重归平民之身。
一时间洛阳城中传言四起:太子仁德慈厚,冠军侯雷霆复仇。
卢氏、郑氏抛弃下属,为人所不齿
这背后自然少不了张亮与萧锐暗中推波助澜。
其实即便无人散布,风声也会这般传开,只不过要想传得更快、更广,总得火上浇油、趁势再补一刀。
洛阳事了,张亮依依送别萧锐一行。
这一趟他虽未捞到什么实在军功,但尽心办事之下,既交好了冠军侯,又得了太子储君的青睐,或许在陛下那儿也能添一笔印象,怎么算都是稳赚不赔。
消息也传到了清河崔氏。
崔氏族长垂目静听,良久长叹一声:“冠军侯好一招诛心之策!果真名不虚传,有他在的地方便无太平。
唉,他是冲着我们来的。
此人出手不拘常理,羚羊挂角,该如何应对才好?”
因萧锐是堂堂正正率仪仗而来,清河崔氏迎客的礼数极为周全,派人出城相迎,家主亲自候于门前,中门大开,将萧锐请入府中。
厅内分宾主落座。
萧锐抬眼一扫,心中暗笑:好大的阵仗,崔家这是把有点脸面的都聚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