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第214章
立于萧锐身后、作学子打扮的李承干悄声道:“姐夫,他们对你很是看重啊,竟来了这么多人相陪。
萧锐面色平静,低语道:“小子,看明白了,人多未必是善意,反倒可能是一场鸿门宴。
这是想以势压人了。”
果然,待家主崔守真一番引见寒暄后,便客套开口道:“久仰侯爷大名,今日屈尊莅临敝府,真令蓬荜生辉。
不知侯爷此行,有何见教?”
这么直接?倒比我更心急。
萧锐目光缓缓扫过四周,心下已然明了对方的打算。
他微微招手,示意李承干上前。
“崔家主,可还认得这孩童?”
崔守真一怔,“这莫非是当初在寒舍小住过几日的小李子?”
其实在大门口时他便已认出,只是对方未表明身份,他亦不便点破。
李承干向崔守真执了一礼,“见过崔家主。
昔日求学时隐去姓名,流落郊野,幸得崔家救助收留,一直感念于心。
今日终能亲来致谢,晚辈李承干,见过诸位。”
厅中顿时起了细微的骚动。
不少人直接站起身来——李承干?太子李承干?竟是他?
“我等拜见太子殿下!”
崔家众人礼数周全。
萧锐却摆手道:“诸位不必多礼。
今日这孩子是随我以学生身份前来,并无太子之仪,只当作寻常晚辈即可。”
众人这才重新落座。
崔守真面露歉然,“原来是太子殿下亲临。
当年不知殿下身份,多有怠慢,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萧锐淡然接话:“家主客气了。
萧某今日是慕名而来。
清河崔氏诗礼传家,渊源深厚,萧某向来好读诗书,早想登门请教,奈何俗务缠身,今年方得机缘。”
“至于承干这孩子,他常与我提起昔日在崔家的日子,心中一直感念崔家恩情,定要亲自前来道谢。”
崔守真连连摆手,“扶危济困本是崔家本分,殿下不必挂怀。”
李承干望向萧锐,眼神有些急切,像是在催促:该说正事了。
萧锐微微一笑,开口道:“崔家主,承干既然旧地重游,想见见当年相处过的伙伴故交,当面谢过昔日照拂之情,不知是否方便?”
“对对,我想当面谢谢宁儿姐姐。
李承干眼睛一亮,连忙抢道。
萧锐心中暗叹:这小子,到底沉不住气。
崔守真早已料到来意,此时从容笑道:“原来如此。
方便自然是方便的,只是不巧,小女宁儿随她母亲回乡省亲去了,眼下并不在府中。
恐怕是见不到了。”
“无妨,见见当年同吃同住的旧友也好。”
萧锐怕李承干再节外生枝,抢先应下。
崔守真无法推却,只得扬声道:“来人,带太子殿下去厨院那边走走看看。”
崔宁儿不在的消息让李承干神色一黯,他默然跟着管家朝厨房走去,脚步都显得迟滞几分。
萧锐在他身后叮嘱:“记住,你现在不是太子,还是从前那个‘小李子’。
和旧友们好好说说话,多听听他们聊什么。”
话中深意是让李承干借机探听些消息,只是看他失魂落魄的模样,也不知领会了没有。
“知道了,姐夫。”
客厅里茶香袅袅,萧锐安然坐着品茗。
崔家一众长辈陪坐在侧,目光却都落在他身上,心中暗忖:这年轻人倒是沉得住气,竟一句来意都不提。
崔守真今日摆出这般阵仗实属不易,若萧锐闭口不谈正事,往后恐怕再难寻到这样的时机。
踌躇片刻,崔守真只得率先开口:“侯爷今日驾临寒舍,应当不止是为了探讨学问吧?”
萧锐放下茶盏,面露讶色:“崔家主何出此言?”
崔守真暗自皱眉,心知萧锐定然有所察觉,却偏不接招。
若自己一直不提,今日便无法发难;可若是先挑明了,便失了先机真是进退两难。
见兄长面露难色,一旁的崔守礼出声道:“侯爷,我崔家在长安为官者不少,朝堂内外的风声也略知一二。
近日有传言说,侯爷此番带着太子亲至清河,是为我侄女宁儿而来。
不知是否确有此事?”
“咳——”
萧锐假意被茶水呛到,连咳数声,“这是哪里传出的无稽之谈?本侯携学生专程前来请教学问,竟被曲解至此?的清誉!绝无此事,绝无此事。”
崔守真顺势拱手:“原来如此,那在下便放心了。
小女已到婚配之龄,日前刚定下一门亲事。
若有这般流言传出,彼此面上都不好看。
已定亲事?
萧锐心中冷笑:老狐狸,倒会诈我。
来之前早已查得清楚,你女儿何曾许过人?如今不仅将人藏起,还想编个婚约堵我的口?
“哦?才名远播,有‘女中诸葛’之称。
不知是哪家公子有此福分?”
这一问,崔守真顿时语塞。
萧锐看在眼里,暗自哂笑:谎言既出,便需无数谎言来圆。
倒要看看你能编到几时?
五姓七望之间联姻是常例,却也有规矩。
博陵崔氏、清河崔氏、赵郡李氏、陇西李氏、太原王氏、荥阳郑氏、范阳卢氏——这七家中,同姓不婚,崔氏可选不过五家。
此刻要临时杜撰一门亲事,你会挑哪一家?
崔守真心念急转:陇西李氏与当今皇室关联太深,不妥;荥阳郑氏、范阳卢氏刚与冠军侯公然结怨,选他们便是明著与萧锐为敌;剩下赵郡李氏尚武,祖上乃名将李牧,与崔氏文脉不协看来唯有太原王氏最是妥当。
暂且编个人物应付过去罢,反正并非真事。
他面上堆起笑容:“并非什么显赫人物,乃是太原王氏一位故交之子,侯爷大抵未曾听闻。”
“原来如此,那便恭喜崔家主了。”
萧锐从善如流地点头,随即话锋一转,“难得今日崔家诸位前辈齐聚,不如我们还是谈谈文章学问?这才是此行的正题。”
崔守真一怔,不解地看向萧锐——你竟不追问了?今日若认下这番说辞,往后可再没理由过问小女的婚事了。
可见萧锐神色坦然,他也只能顺势演下去。
也罢,无论是以家族之势压服,还是以借口搪塞,总算是将此事揭过。
只要不提这桩,谈论学问也好,久住也罢,都由得你去。
恐怕也只有崔守真敢这般思量——便是当今天子李世民,也未必敢留这位“灾星”
长住府中。
岂不闻萧锐所到之处,从无宁日?
当夜客房中,李承干与萧锐同榻而眠。
听罢日间之事,少年太子脸色发白,急道:“姐夫,你怎么能这样?宁儿姐姐都已许了人家,你为何一言不发?不行,我要去寻崔家主说个明白!”
萧锐一把将他拽住:“呆子,别人说什么你都信?这般好骗怎么成事?安心待着,我岂会不帮你?”
“啊?姐夫的意思是他在骗我们?”
“是了宁儿姐姐赠我手帕时,还笑我是块木头。
她那样聪慧,定有法子应对父母之命的。”
李承干从怀中取出那方丝帕,眼中泛起追忆之色。
萧锐瞥他一眼:“你岂止是木头,简直是个痴儿。
你真以为崔宁儿是回娘家省亲?我敢断定,她是被父亲藏起来了,故意不让你见到。”
“当真?那该如何是好?姐夫定要帮我见到宁儿!”
李承干紧紧抱住萧锐的手臂。
萧锐神色平静:“放心,此事若不成,我也无颜回长安见陛下与你姐姐。
只是从此刻起,你绝不可再莽撞行事。
一切听我安排,不得自乱阵脚。”
“嗯!我都听姐夫的。”
李承干重重点头,将手中丝帕攥得更紧了些。
他们长年在此,多少听过些风声,或许能探出崔宁儿的下落。
得了消息速来报我。”
“那姐夫你呢?”
“我自然还要与他们谈经论道,切磋学问。”
“可若他们当真已将人许了别家”
李承干语气忐忑。
萧锐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们莫不是觉得我萧锐好应付?换作旁人,或许就被这番说辞唬住了。
我却不吃这一套。
崔守真?明知你与崔宁儿两心相印,还敢强逼女儿出嫁,这不仅是拂了陛下的颜面,也是在打我这个老师的脸。
我与陛下不同——规矩二字,我向来不放在眼里。”
“先去歇著,我自有安排。”
果然不出萧锐所料,崔宁儿在被藏匿前竟真的留下了痕迹,仿佛早料到李承干会寻来一般,她在灶房角落留下了暗记。
萧锐轻轻一笑:“这崔宁儿倒真不愧是崔家的女诸葛,能和她父亲周旋到这般地步。
你小子若能娶到她,确是福气。”
“姐夫,眼下该如何?”
“不急,先让人摸清崔宁儿究竟被安置在何处。
这几日清谈枯燥,已劝退了一批访客,崔守真身边正是人手单薄之时,可以动手了。”
次日清晨,清河城中忽然流传起风声,都说崔氏嫡女崔宁儿因抗拒家中安排的婚事,悄然离家,至今杳无音信。
消息传得街知巷闻。
崔守真闻讯震怒,连连下令追查谣言源头。
而当萧锐携著这番传闻登门时,崔守真瞬间明白——是这人做的手脚。
“崔家主,本侯听得一桩传闻,还望你如实相告。”
“侯爷请讲,在下必不敢隐瞒。”
“城中都在说,令爱因不满你强行定下的婚约,已离家出走,至今未归。
可有此事?”
崔守真脸色一僵:“绝无此事!此乃谣言,彻头彻尾的谣言。
小女随她母亲去了外祖母家,府中上下皆知,何来离家之说?纯属无稽之谈”
萧锐却往前一步,神色恳切:“崔家主,萧某既暂居贵府,承蒙款待,那你的事便是我的事。
倘若令爱当真遭遇不测,万勿见外。
萧锐虽能力有限,但我萧家商行多少有些门路,打探消息、寻个人踪,还算勉强可为。”
“多谢侯爷关怀,可确实没有此事,小女一切安好。”
“不像呵,城里说得有根有据,不像空穴来风。
崔家主若有难处,不妨直言,大家一同斟酌”
萧锐态度愈发殷勤。
崔守真几乎按捺不住烦躁,再三解释推脱,萧锐却始终不信,执意要插手帮忙。
“既如此,你若坚称令爱无恙,便请她出来一见。
否则,我只能认为你确有苦衷。
这个忙,萧锐帮定了。”
崔守真一时语塞。
若非眼前之人是冠军侯萧锐,他几乎想一掌挥去——崔家的家事,何时轮到外人来指手画脚?
“侯爷,小女已去外祖母家中,如何能唤来相见?崔某身为人父,所言难道还不足取信?此事乃崔家家务,实在不敢劳烦侯爷费心。”
萧锐闻言,面色微沉:“这话却不妥。
原本我也不愿多事,可此事既牵扯到我那学生李承干,我便非管不可。”
“这与太子殿下何干?”
“怎会无关?城中传言道,令爱之所以出走,是因早已心有所属,不是别人,正是昔日寄居崔家的太子李承干。
二人早已私许终身”
崔守真几乎气笑。
好个萧锐,早先不提,待我请来的宾客散去大半,你才翻出此事,分明是故意寻衅。
“荒唐!小女清清白白,岂会与人私定终身?侯爷这般损她清誉,恐怕不妥吧?”
崔守真拉下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