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第215章
萧锐命人唤来李承干:“我也觉不妥,因此特地找承干问个明白。
二人确有一段缘分,彼此心生倾慕。
当年是崔宁儿助承干脱险,临别时更赠以贴身帕子。
只是这小子当时年少懵懂,并未领会佳人心意。”
“他不懂,我们这些长辈却看得明白——这分明就是定情信物。
承干,将帕子取出来。”
“既有这段往事,那城中传言便不由人不疑了。”
崔守真瞥见那方手帕时,眼角微微一抽。
这丫头,真是处处给他添乱。
崔家绝不能与皇室联姻,他早已告诫过多次!
“侯爷说笑了,这帕子并非小女之物。
私许终身之说,实属凭空捏造!况且前日在下已说明,小女早与太原王氏的公子订下婚约。
侯爷旧事重提,岂不是徒增几家烦扰?”
萧锐却紧追不舍:“并非萧某不讲情理。
婚姻大事,岂能儿戏?既然两个孩子有此缘分,又有一段共患难的经历,加之传言凿凿,我总须查证清楚,以免铸成憾事。
至于你所说的婚约,我已派人查过,并未听闻太原王氏与崔宁儿定亲。
崔家主该不会是不喜承干,故意借此推托吧?”
崔守真挥袖怒道:“岂有此理!小女许配的是我故友王孝安之子王子玉,侯爷若不信,尽管去查问!”
“哦王孝安之子,王子玉?”
萧锐若有所思,“这名号我倒未曾听过。
不过,自会派人核实的。”
李承干在一旁面露惶急:“姐夫,这”
萧锐轻拍他的手背,低声道:“莫慌。
是你的终归是你的,任谁也夺不走。
堂堂男儿,若连心爱之人都护不住,活着还有什么意味?”
“不是才刚定下婚事?既然尚未成亲,那就简单——我派人去将那王子玉了结便是。
横竖我身上杀孽已重,多添几条性命也无妨。”
崔守真心头一凛,抬眼看向对面那人。
“老五,立刻去办。
查清楚王家那对父子,若他们说并无婚约,便回来复命;若说有”
那声音顿了顿,寒意森然,“全家上下,一个不留。”
“遵命!”
身旁将领抱拳应声,转身时衣甲铿锵,杀气扑面。
“萧侯爷,你究竟意欲何为?”
崔守真再按捺不住,霍然起身。
萧锐却不急不缓,目光如针般刺向崔守真的眼底,字字清晰:“令千金当真与王家公子订了亲?”
“你——”
“崔家主,想清楚了再答。
长安人说我睚眦必报,草原人唤我人屠,死在我手中的性命数不胜数——但我最厌的,是满口虚言之人。”
谎话?崔守真几乎要冷笑出声。
难不成你还敢在此动手?
“放心,你是太子的恩人,我萧锐不做忘恩负义之事。”
恩将仇报?你今日带着太子登门逼婚,难道就不是恩将仇报!
“太原王氏,乃至五姓七望,势力确实不小。
可越是家大业大,顾虑便越多。
我随便寻个由头处置他们几人,易如反掌,他们又能奈我何?”
这简直是蛮横无赖!
想起眼前这位在长安的种种传闻,崔守真背后渗出冷汗,终是颓然道:“请李将军回来吧小女并未与人订亲。”
“哦?”
萧锐拖长了语调,“那坊间的传言”
“那是我崔家家事,不劳侯爷过问。”
萧锐这才笑了笑,转向一旁的少年:“承干,你先出去。”
李承干知道二人要谈正事,乖顺地退出厅外。
他想贴在门边细听,里头却寂静无声,只得在院中不安地踱步,时时望向那扇紧闭的门。
厅内,萧锐自顾自坐下,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家府邸。
崔守真看着这位赶不走又惹不起的煞星,只觉得额角阵阵发疼。
“看看这个,可认得上面的字迹?”
萧锐递来一张纸条。
崔守真接过只瞥一眼,便气得低骂:“这丫头净会给我添乱!”
“乱?”
萧锐朗声一笑,“崔家主,你这女儿可比你坦诚得多。
若非见到这个,险些就被你瞒过去了。”
“这哪里是麻烦,分明是缘分。
两个孩子的相遇,便是天定的缘分。”
崔守真冷哼一声:“婚姻大事,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缘分二字,我崔家不谈这个。”
“可我萧锐谈。”
声音虽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崔守真面色一肃:“侯爷是要插手我崔氏家事?”
“还不够明白么?”
萧锐抬眼,“我带承干来求娶令爱,人若不得,我不会走。00小税蛧 已发布嶵新漳结”
“若我这做父亲的不允,难道侯爷还敢从清河崔氏强抢不成?”
萧锐指了指地上那被揉皱的纸团:“若是强抢,我何必将此物交还于你?早就按着地址将人带走了。
敬你是太子的恩人,本侯今日才在此与你讲道理。”
讲道理?崔守真几乎要嗤笑出声。
自此人进门起,何曾讲过半分道理?
“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萧锐不信那一套。
我娶的三位夫人,无一出自媒妁之言。
太子与令爱既然两情相悦,便该成全。
皇室与清河崔氏结亲,难道还算不上门当户对?”
崔守真拱手,语带讥诮:“恕崔氏门楣低微,高攀不起天家。”
萧锐缓缓站起身,脸色沉了下来:“崔家主,我携诚意登门,你便这般不给颜面?”
“请令千金出来,我们当面问一句:她是否愿嫁与承干。
若她说不愿,我们
见他当真动了真格,崔守真也不敢再强硬相对,只得长叹一声,坦言道:“侯爷何必如此相逼?五姓七望不与皇室通婚的规矩,您不是不知。”
萧锐毫不避讳地截断,“说穿了,不过是你们瞧不起当今皇室,嫌他们身上有胡人血统罢了。”
李唐一脉,李渊之母出身独孤氏,乃北周鲜卑名将之后,因而李渊有一半鲜卑血脉。
至李世民,胡血已淡至四分;再到李承干,便只剩八分之一。
五姓七望素重联姻,结盟固势之外,更执著于所谓“血统纯净”
,自诩为华夏正统,汉裔清贵。
自西晋八王之乱后,中原元气大伤,北地胡族趁势南下,史称五胡乱华。
那段岁月太过黑暗,胡骑所过之处,十室九空,生灵涂炭。
之称便源于此。
乱世血海,史书难载其惨,汉家人口从汉末数千万骤减至百万,山河泣血,天地同悲。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书房,崔守真缓缓将茶盏放回案几,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萧锐的目光从杯中浮沉的茶叶上抬起,等待对方揭开那段尘封的往事。
“那张借条,”
崔守真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动梁上尘埃,“是李渊与建成太子亲笔所立。
秦王对此一无所知。”
萧锐指尖微微一颤。
茶汤表面漾开细纹,映出他骤然收缩的瞳孔。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长安城某个深秋的午后,秦王府的演武场上,那位日后君临天下的男子挽弓搭箭,箭矢破空时带起的锐响仿佛仍在耳畔。
那时谁又能想到,金戈铁马的背后,竟藏着这样一纸轻飘飘的契约?
“当年三方势力胶着,李唐看似势大,实则腹背受敌。”
崔守真望向窗外远山轮廓,目光穿透了岁月烟云,“王世充坐拥洛阳粮仓,窦建德虎视河北沃野。
李渊父子需要钱粮,需要有人替他们稳住后方,更需要有人能在关键时刻,让通往长安的道路畅通无阻。”
萧锐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想起史书里轻描淡写的一笔——平阳公主奇袭关中,沿途州县望风而降。
原来那并非天降神兵,而是早有安排。
“所以你们选定了建成太子。”
萧锐的声音有些干涩,“不是因为他比秦王更易掌控,而是因为他坐在那个位置上,就不得不倚重你们。”
“正是。”
崔守真转过身,昏黄的阳光在他脸上切出明暗交错的线条,“秦王帐下猛将如云,可那些寒门出身的谋士武将,与我们从来不是一路人。
若他得势,关陇集团与山东士族百年来的平衡必将打破。
而建成太子不同,他需要我们的支持来制衡秦王府日益膨胀的势力。”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香炉中灰烬坍塌的细微声响。
萧锐仿佛看见多年前那间密室里,烛火摇曳中,几双手共同展开素绢,墨迹淋漓写下无法反悔的盟约。
一方是急需站稳脚跟的新朝皇室,另一方是历经数朝风雨犹自岿然不倒的世家门阀。
这场交易里没有忠诚,只有算计。
“玄武门之后,那张借条就成了悬在皇室头顶的剑。”
崔守真苦笑,“秦王——如今该称圣上了——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它的存在。
可李渊知道,建成太子旧部知道,我们更知道。
它不能公之于众,却能让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夜不能寐。”
萧锐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他想起这些年皇帝推行科举、提拔寒门,一次次看似随意的政令背后,是否都有那双看不见的手在隐隐掣肘?那些在朝堂上激烈争辩的大臣们,又有几人真正明白,他们争执的不仅是国策,更是百年门阀与新兴皇权之间无声的角力?
窗外暮色渐浓,远山化作黛青色的剪影。
崔守真重新斟满两盏茶,推过一盏:“侯爷现在明白了?五姓七望不与皇室联姻,不是清高,而是不能。
婚姻是盟约,也是束缚。
我们需要的是若即若离的距离,是随时可以抽身而退的余地。”
茶汤温热,萧锐却觉得指尖发凉。
他端起茶盏,看见水面晃动的倒影里,自己的眉眼模糊不清。
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窥见的并非某个秘密,而
而那张从未现世的借条,此刻正安静地躺在某个檀木匣中,像一具沉睡的骸骨,等待着被时光彻底掩埋——或者,在某个始料未及的时刻,破土而出。
世间皆道,大唐半壁山河乃秦王铁骑所踏,此言不虚。
然另一半江山奠基之功,当归太子建成。
昔年秦王或未参透,今时今日,想来早已洞明。
可惜太子终究陨落。
人间少了一位雄杰,而那张旧日契书亦随黄土湮没,太上皇与吾辈皆闭口不提,心照不宣。
自那时起,我们便日夜提防著朝廷的倾轧。
四海升平,五姓七望子弟虽居庙堂,却再不愿与皇室有半分牵连。
李二自是看穿了。
他夜夜难眠,岂真是幽魂缠身?不过心底对长兄那份亏欠啃噬罢了。
正因这份亏欠,他才焚膏继晷,誓要将天下治理得铁桶一般,好教世人瞧瞧:这帝位由他坐,定比兄长更胜一筹。
仿佛唯有如此,心头重负方能稍减一二,给自己一个名正言顺的交代,将来九泉之下,也好直面故人。
萧锐全然听懂了。
换作是他,也会作此抉择。
那脆弱的联盟,顷刻便会分崩离析。
一旦生出裂隙,面对天子的手段,便是万劫不复。
崔守真望见萧锐神色,恳切道:“侯爷乃非凡之人。
今日愿将肺腑之言尽数托出,正是知晓侯爷眼界非常。
设身处地,您亦会作此抉择。”
“还请体谅崔某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