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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六章 第216章

    第216章 第216章

    家族存续为重,我们别无选择。

    “宁儿与太子本是良配,为人父者,何尝不愿见他们厮守?然我身为崔氏族长,不能行此事。

    宁儿既为家族血脉,理应为宗族尽心。

    万望侯爷理解,莫再使计相逼。”

    难题就此抛回萧锐手中。

    他眉头深锁,长叹一声:“果然此行本就不易,偏又横生枝节。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如今却是进退维谷。”

    纵然我萧锐素来只弈高局,眼前这盘棋却是左右为难。

    若你们是荥阳郑氏该多好?本是仇仇,我便强夺了人,你们也不至疑心盟约生变。

    偏生崔氏于太子有旧恩,早已遭他族猜忌,若再与皇室结亲,五姓七望恐怕真要离心离德。

    崔守真展颜一笑:“果然未看错人。

    陛下极力促成这桩婚事,多半是想借此分化世家。

    但侯爷心存仁厚,仍视我等为大唐子民,未起斩尽杀绝之念。”

    萧锐斜睨他一眼:“你明白便好。

    我虽瞧不惯你们这些盘根错节的豪门,然世间贵贱自有其序。

    萧某虽憎恶奸恶,却也讲道理。

    尔等既是大唐百姓,总不能为了分食利益便不分黑白,统统赶尽杀绝。

    如此莫说你们不服,天下人也难心服。

    往后岂非人人自危?”

    崔守真躬身长揖:“谢侯爷体恤。”

    本以为话至此处便可了结,不料萧锐话锋陡转,吐出四字:“所以,萧某之计——攻心为上!”

    攻心?

    崔守真一怔,尚未回过神,心头却已警铃大作。

    这位萧侯爷,怕又要行惊人之举了。

    回想前番竟欲诛尽太原王氏满门的狠辣谋划,常人岂敢作此想?

    随即抛出一问:“崔公既知无论何人登极,皆会压制士族、拔擢寒庶。

    当今天子英明神武,麾下谋臣似星、猛将如云,四海归心,盛世可期。

    何以认定五姓七望抱作一团,便能抵住陛下雷霆手段?”

    崔守真沉吟片刻,试探道:“侯爷之意莫非陛下已有压制我等之策?”

    “压制?”

    萧锐摇头,“非陛下之风。”

    “那便是要瓦解吾辈,直至摧毁?”

    想起今上手段之果决,崔守真本不必问,却仍淡然道,“前朝炀帝亦曾作此想,开创科举便是其策。

    结局如何?”

    语带薄嘲。

    萧锐轻笑:“五姓七望拧作一股绳?不过痴愿。

    七姓终究是七家,各有盘算利害。

    寻准命门,分而化之,逐个击破,并非难事。”

    崔守真凝视眼前傲气勃发的青年,奇道:“此言出自陛下?”

    萧锐敛去笑意,正色道:“出自萧某之口。”

    崔守真喉头一哽。

    若此话乃皇帝所言,他必嗤之以鼻——朝堂半数是五姓七望门生,天子欲行此事难于登天。

    炀帝败了,李二又能强到何处?给他三十年光阴,人亡则政息。

    后世之君,未必有这般雄才。

    他们岂会料到,真正摧垮世家基业者,竟是后世那位传奇女帝。

    然而此刻扬言要分化瓦解五姓七望的,却是眼前这年轻人。

    换作旁人,崔守真早已拂袖斥其狂妄。

    但他是萧锐,一个屡创奇迹之人。

    纵横草原的强虏尚能击破,五姓七望不得不慎。

    崔守真默然半晌,目光如钉般楔入萧锐的眼底。”侯爷此言当真?”

    萧锐唇角微扬,笑意清浅。”正如崔公所言,在下毕竟是天子之婿。

    岳丈的夙愿,自然该尽心促成。”

    明白了。

    崔守真一掌击在案上,霍然起身。”好,我清河崔氏便静候侯爷手段。

    既然各为其主,崔某不便久留——侯爷请。”

    萧锐一怔,随即朗声大笑,快步上前挽住对方手臂。”崔公何至于此?

    纵有纷争,也不急于一时,这婚约之事尚未议定呢。”

    崔守真浑身一震,指尖颤抖地指向对方,半晌才从齿缝间挤出话来:“天下竟有这般这般不知进退之人!既已互为敌手,还提什么姻亲?绝无可能!”

    “何妨先听萧某一策?”

    萧锐并不松手,仍含笑道,“容我推演一番破局之法,权当纸上谈兵如何?”

    “纸上谈兵?”

    崔守真蹙眉,“侯爷莫非要将精心谋划和盘托出?崔某可不是吓大的。

    “正是。

    若崔公认此计足以撼动贵盟,便请允了令爱与犬子的婚事。”

    “不可!”

    崔守真断然拂袖,“一事归一事,小女的终身岂能当作筹码?”

    “哦?”

    萧锐眉梢轻挑,“那诸族以姻亲维系盟约,便不是交易了?”

    “世家联姻乃族务,我崔守真的女儿不在此列。”

    萧锐眼中掠过一丝敬意,抚掌而叹:“好!萧某亦为人父,膝下亦有娇女。

    冲你这句话,赌约作罢。

    今日只论兵棋推演。”

    言罢,他朝外略一示意。

    一名侍从捧著只尺许长的木匣步入厅中。

    “此物,是萧某赠与崔氏的薄礼。”

    崔守真面露疑色:“既备了礼,为何直至此刻才取出?”

    “崔公放心,非金非玉。”

    萧锐亲手启匣,露出其中数册装帧精雅的崔守真接过细看,只见书封题著《三字经》《千字文》《声律启蒙》等字样,纸质挺括,墨香犹存。”这是”

    “新纸新墨,新编的蒙学读本。”

    萧锐笑道,“已着手付印,不日便将流入市井。”

    “蒙学书?”

    崔守真速览数页,神情渐凝,“编撰精当,远胜族中所藏旧本。

    崔某拜谢侯爷厚赠。”

    说着便要唤人收入库中。

    萧锐却抬手一拦:“若将此书推行天下,售价低廉至人人可购,崔公以为如何?”

    崔守真骤然僵住,难以置信地抬眸:“侯爷莫非欲效先圣,广开民智?”

    萧锐但笑不语。

    崔守真肃然长揖:“侯爷襟怀,崔某佩服。

    然此事古来多少贤达皆未能成。

    欲使天下寒门皆有书读,除非分文不取——可这一册书从造纸、雕版到装帧,成本少说也需一钱银子。

    纵使侯爷富甲四海,怕也是杯水车薪。”

    萧锐未直接应答,只缓声道:“当今朝堂,九成以上官员出自士族。

    何以至此?除却旧制遗泽,更因读书识字之权尽握于世家之手。

    百姓无书可读,目不识丁,又如何踏入仕途?”

    (午后斜阳透过窗棂,为书房镀上一层慵懒的金色。

    崔守真放下手中那三册装帧素净的书本,目光重新落在对面那位年轻侯爵脸上,唇边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侯爷方才那番‘人人识字’的宏论,着实令崔某心惊。”

    他缓缓抚过书页边缘,纸张触感平滑如丝,“只是这念头未免太过惊世骇俗。

    千百年来,学问从来只在少数人手中流转,这是维系世族根基的铁律。

    您说要打破它,无异于说要掘断所有世家的命脉。”

    萧锐靠回椅背,指尖轻轻敲打扶手:“崔家主说的是旧规矩。

    可天下大势,从来都是破旧立新。

    大业帝当年推开科举那扇门,不就已经在墙上凿出了第一道裂缝么?”

    他沉默片刻,才重新开口:“纵然人人能识字,选拔官吏的权柄仍握在世族手中。

    “所以需要更彻底的东西。”

    萧锐忽然前倾身体,从桌案上拈起那册启蒙读本,“崔家主可知,这样一本书,从造纸到成册,需要多少银钱?”

    崔守真审视着手中雪白的纸页,沉吟道:“这般品相的竹纸,单是空白册子便要十文。

    加上雕版、装帧至少三十文。”

    萧锐笑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昏黄光线下轻轻摇晃。

    “一文。”

    他声音很轻,却像石子投入深潭,“三册,只要一文。”

    书房里忽然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细响。

    崔守真盯着那根手指,半晌才从喉间挤出一声短促的轻笑:“侯爷说笑了。”

    “我从不说笑。”

    萧锐收敛笑意,神色变得郑重,“这纸是我改良的配方,一张原纸可裁出五册。

    雕版也革新了工艺——字模可随时替换,损坏了只需片刻便能修复如初。

    崔家主若是不信,大可亲自验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书房四壁林立的书架:“听闻崔家藏书楼中有不少孤本秘藏。

    不如选一册,派人随我去作坊走一趟。

    一日之内,我还您百本复刻。”

    崔守真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

    他起身踱到窗边,望着庭院里开始凋零的秋海棠,背影在斜阳里拉得很长。

    许久,他转身从书架深处取出一只紫檀木匣。

    “此物在崔家收藏百年,据说是华佗狱中所著医经残卷。”

    他将木匣推向案几,“真伪难辨,于崔家不过鸡肋。

    听闻侯爷精通岐黄,便赠予您罢。”

    萧锐开启木匣的动作顿住了。

    他凝视著匣中那卷色泽暗沉的绢帛,指尖竟有些发颤。

    缓缓展开数寸,目光扫过那些早已渗入纤维的墨迹,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五脏六腑之图针砭之术”

    他低声喃喃,忽然抬头,“这当真是《青囊经》?”

    “崔某不敢断言。”

    崔守真重新坐下,神色平静,“只知是五胡乱华时辗转所得。

    侯爷若是看得入眼,便收下罢。

    至于今日所谈之事——”

    萧锐合上木匣,指腹摩挲著光滑的木纹,忽然叹了口气。

    “崔家主这份礼太重。”

    他苦笑道,“倒让我接下来不知该如何开口谈那桩婚事了。”

    崔守真端起茶盏,氤氲水汽模糊了他的表情:“侯爷不必为难。

    崔家嫁女与否,终究要看值不值得。”

    暮色渐浓时,李君羡护送著崔家那位沉默寡言的账房先生离开了府邸。

    马蹄声消失在长街尽头,萧锐仍站在门廊下,怀中紧紧抱着那只紫檀木匣。

    晚风穿过庭院,卷起几片早落的梧桐叶。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某个偏僻山村见过的场景——几个孩童围坐在老槐树下,用树枝在沙地上划着歪歪扭扭的字迹。

    那时夕阳也是这般颜色。

    “侯爷。”

    身后传来少年清朗的声音。

    萧锐回头,看见李承干提着灯笼站在台阶下,眼中满是期待。

    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抬手揉了揉眉心。

    “为了你这桩婚事,”

    萧锐望着少年被灯笼映亮的脸,轻轻摇头,“我连压箱底的本事都掏出来了。”

    “哎,知道姐夫劳累了,我来替你揉揉肩”

    李承干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容。

    “免了免了,你这双手可不是做这些事的。”

    萧锐轻轻挡开他,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告诫,“凡事总得一步步来。”

    豆腐?姐夫做的那豆腐滋味确实好,我每回都吃不少。

    真是个贪嘴的!

    “你是储君,就算平日不摆架子,也得有储君的样子。

    急躁冒失可不像话,沉住气。”

    “嗯可我就是想见宁儿姐姐一面。”

    李承干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萧锐抬手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脑,“这点出息!耐心等著,该见的时候自然能见。”

    “如今情形和从前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