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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七章 第217章

    那时你暂居崔家,名义上只是个仆从。

    现在你是明著上门求娶人家女儿,他们怎么可能还容你们二人独处?”

    唉

    李承干失落地点了点头。

    没理会他那点小心思,萧锐转而考问起来:“你总不会不知道,陛下有意打压五姓七望,清河崔氏也在其中。

    若你真娶了崔家的女儿,日后掌了权,打算如何对待他们?”

    啊?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李承干抓了抓头发,“姐夫,我还真没想过。

    我年纪尚轻,父皇正当盛年,您说得这些未免太远了吧?”

    萧锐却换了个方式追问:“假如你娶了崔宁儿,待陛下整治五姓七望时,清河崔氏来向你求情,你会不会去陛下面前为他们说话?”

    李承干迟疑片刻,摇了摇头。

    “若是崔宁儿亲自来求你昵?”

    我

    萧锐一看他这反应,心里暗叹不妙。

    若是让皇帝知道太子这般容易动摇,这储君之位怕是要悬了。

    思量许久,李承干轻声问道:“姐夫,父皇为何一定要打压五姓七望?难道不能彼此相安无事吗?”

    萧锐抬手按住额角,心想:我与赵德言这几个月的教导,莫非都白费了?竟还比不过一个女子在你心中的分量?真是被情字蒙了眼吗?

    “朝廷里十之七八的官员,要么出自这些世家,要么效忠于他们。

    陛下的政令推行下去,处处受阻遭改。

    这般局面,这朝廷究竟是谁的?是陛下的,还是他们的?”

    嘶——

    李承干脸颊涨红,拳头渐渐攥紧,带着怒意低声道:“该杀!”

    “现在知道该杀了?若崔宁儿不让你杀呢?”

    那就、那就

    支吾了半天,李承干小声问:“姐夫,父皇是不是其实不愿我娶宁儿姐姐?”

    瞧他那副为难的模样,萧锐不禁笑出声来,“不,陛下很乐意你娶崔家的女儿。”

    “啊?为何?我们不是对手吗?”

    李承干不解。

    “你以为娶了崔宁儿,听她哭诉几句,再去陛下面前求情,陛下就会改变主意?”

    萧锐笑着摇头,“只怕陛下会一脚把你踢出去,关进天牢里。

    他放缓语气,仔细解释了一遍:皇帝希望儿子娶崔宁儿,是为了分化五姓七望,逐个击破,而非给自己添个麻烦。

    “那我现在到底还娶不娶?”

    李承干满脸纠结。

    娶不娶?

    什么意思?你小子莫非想反悔?突然就不喜欢那姑娘了?

    “不是的姐夫,我喜欢她。

    可是听父皇的话娶了她,又会害了崔家。

    宁儿姐姐会伤心的。

    我想娶她,又不想让她难过”

    萧锐简直想捂眼叹息。

    从前怎么没瞧出来,这小子竟是个痴情种?

    “别想太多了。

    你只管顾好你那份心意就好。

    眼下你年纪尚轻,不必掺和这些事。

    那些见不得光的算计,自有我们来料理。”

    “姐夫,你会把他们都杀光吗?”

    李承干有些担忧。

    他深知这位姐夫表面温文,对待敌人却从不手软。

    萧锐摇了摇头,“不会。

    他们虽触了陛下的忌讳,终究也是大唐子民。

    只需让他们知难而退,交出权柄便够了,不必赶尽杀绝。”

    当真?那就好!

    听到有两全之策,李承干总算松了口气,回到自己榻上,带着笑意渐渐睡去。

    萧锐却踱出房门,独自站在庭院中,仰头望着星空,缓步沉思。

    这边抚恤的银钱都已备妥,萧锐竟未将锦绣楼的人尽数除去?还留了一半活口?留着做什么?让他们记恨主家当初的舍弃吗?

    怀着这份愤懑,两家格外留意萧锐的动向。

    人人都知他带着太子前往清河,是为太子求亲。

    但五姓七望不与皇室联姻乃是铁律,清河崔氏绝不敢应下。

    卢氏与郑氏都在暗中等著看萧锐碰壁的笑话。

    谁知萧锐竟被奉为座上宾,干脆就在清河崔氏府中住下了。

    这是唱的哪一出?莫非清河崔氏忘了当年幽州安乐城的旧怨?他们与萧锐可是对头,怎会待他如此客气?难不成私下有什么交易?

    这般猜疑一起,不单是范阳卢氏与荥阳郑氏,其余几家也纷纷派人赶往清河打听消息,局势陡然变得微妙起来。

    “蹊跷!萧锐的护卫长李君羡,突然带着崔家一名子弟快马往长安去了?莫非有什么谋划?快,速向主家禀报!”

    经一路追踪查探,李君羡确携一名崔家嫡系子弟,径直入了守备森严的萧家庄。

    萧家庄的防卫之严密人尽皆知,那里藏着萧锐最深的隐秘,多年来五姓七望不知派过多少人手前去打探,不是无功而返便如泥牛入海。

    如今萧锐竟肯让清河崔氏的人踏足其中?若说他们之间没有勾连,任谁也不会相信。

    这下可糟了误会怕是再也解不开了。

    不知崔守真得知后会作何想,恐怕他立刻就会认定,这一切亦是萧锐精心布下的局。

    实则全然不是,两人之间不过是一场关乎印书成本的简单赌约罢了。

    哪里来的这许多机关算计?若事事都要算到毫厘,人岂不是要累垮了?

    十日之后,李君羡二人风尘仆仆地赶回了清河。

    “一天!家主,只消一天啊”

    来人怀中紧抱一只木匣,内里躺着一册崭新的书籍,他几乎是冲进厅堂禀报的,声音里透著压不住的惊骇。

    崔守真早已收到消息,特意请了萧锐一同在花厅品茶等候。

    此刻听到外头的呼喊,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起身迎了出去。

    听罢手下急促的叙述,再低头凝视手中那本装帧精美的《青囊经》,崔守真怔在原地,半晌没有动弹。

    不知过了多久,崔守真眼中渐渐恢复了神采。

    萧锐微微一笑,问道:“如何?让天下人人有书可读,乃至人人识字,并非一句空谈吧?”

    崔守真没有直接回答,却带着一丝苦涩叹道:“长安早有传闻,说侯爷并非凡俗之人,乃是天上星宿临凡。

    往日我等只当是笑谈,但从今往后,若再有人质疑,崔某定当第一个驳斥。”

    呃这倒不必。

    萧锐玩笑道:“崔家主若是肯认在下为神仙,便答应将令嫒许给承干,那萧某此刻认了也无妨。”

    崔守真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不提嫁女之事,你我尚可好好说话。

    他亲手为萧锐斟满茶盏,示意各自落座。

    崔守真长叹一声,感慨道:“原本以为侯爷只是以虚言恫吓,未料竟字字是真。

    孔圣人开启民智的夙愿,看来真要在当今大唐实现了。

    侯爷此举,功德无量。”

    “过誉了。

    既然来这世间走一遭,总该为黎民百姓做些实在的事。”

    萧锐这话说得坦荡,并无寻常谦辞的虚伪。

    “只是在下心中仍有一惑。”

    “崔家主但说无妨。”

    崔守真凝视著萧锐,缓缓问道:“侯爷为何如此执著,定要辅佐陛下将五姓七望彻底扳倒?究竟图的是什么?”

    “陛下是为了收拢权柄,巩固皇权。

    可侯爷您不该是那等甘为鹰犬之人。

    以您的身份、地位、能耐,本该是胸怀寰宇、能替苍生谋福祉的大人物。

    为何偏偏要与士族门阀为敌?”

    “难道仅仅因为,您是陛下的乘龙快婿么?”

    “崔某不信。

    您必定也看得明白,即便竭力扶持寒门崛起,取代了我们这些旧日的士族。

    那些新崛起的势力,久而久之,亦会蜕变为新的门阀。

    他们同样不愿放弃到手的权柄,会做出与我们今日一般无二的选择——制衡朝廷与君权,垄断权位,壮大自身,并将权力代代相传”

    “若果然如此,侯爷如今所做的一切,意义又何在呢?”

    萧锐静静听完,并未急于辩驳,而是沉吟片刻,方才缓缓点头:“不错,我承认您所言在理。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眼下所为全无意义。”

    “崔家主,无论到了何时何地,阶层的分野总会存在。

    在下并非妄图抹平阶层,而是正视它,并与之共存。”

    “我们所做的一切,虽不能消除阶层,却可以持续地更替每个阶层中的人,从而阻止阶层的彻底固化。

    一旦上下尊卑完全僵死,上位者生来便是人上人,底层百姓穷尽一生也无望攀升,那么这个国家离覆亡之日也就不远了。”

    “这天下苍生真正渴求的是什么?并非消灭某一类人。

    即便寻常百姓对士族心怀怨怼,却也未尝不暗生羡慕,渴望成为我们这样的人。

    而一条能让他们跻身士族之列的道路,一个能改变自身与子孙命运的希望——这才是天下人所求的,一种有限的公平。”

    “庸碌者退,贤能者进,天下各层皆有才俊辈出,俱有机会施展抱负与天赋。

    如此生生不息,循环往复,国家方能在这持续的流动与竞争中稳步向前。

    这才是陛下心中所愿。”

    “自然,也是我萧锐心中所愿。

    我早就想替天下寒门问一句:我们生来便处在尘世最底层,可凭什么今生今世、子子孙孙,都要永远困在这泥淖之中?”

    “萧某并非悲天悯人的圣贤,也从未幻想过缔造一个绝对公平的世间。

    我只愿我大唐的子民,凡心志不屈者,皆能将命运握于自己掌中。

    都能凭借自己的双手,挣得一份想要的生活。”

    崔守真喃喃低语:“生而平等人人如龙?”

    “原来,御史台门前那座石碑上的铭文,是出自侯爷的手笔。

    难怪,难怪了”

    哦?

    萧锐连忙否认:“那是陛下御笔亲题,世人皆知。”

    崔守真却呵呵笑了起来:“是陛下手书不假,但碑文中的气象与襟怀,绝非陛下所能撰出。

    “今日方知,侯爷这是将不世功名深藏于后。

    连这般堪比古圣先贤的声誉都毫不在意,崔某由衷佩服。”

    萧锐面上微热。

    那碑文实非他的原创,不过是从前尘旧梦中借来的章句,如何当得起这般赞誉?他连忙岔开了话题。

    “崔公,莫要再抬举萧某了,说些实在的罢。

    这些时日我萧锐叨扰贵府,原是带着差事来的——不如您就赏我几分薄面,将令嫒许给承干殿下。”

    “萧某是太子师,今日便以长辈身份向您担保:若令嫒嫁入东宫,必不会受半点委屈。

    承干虽是储君,若敢慢待她,我这做老师的第一个不饶他。”

    还真是锲而不舍,心心念念都是这门亲事。

    崔守真长叹道:“当今天下,能劳动侯爷这般低声下气来求人的,怕是头一遭。

    崔氏何其荣幸。

    太子殿下既托您来说项,这面子崔某不能不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