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你暂居崔家,名义上只是个仆从。
现在你是明著上门求娶人家女儿,他们怎么可能还容你们二人独处?”
唉
李承干失落地点了点头。
没理会他那点小心思,萧锐转而考问起来:“你总不会不知道,陛下有意打压五姓七望,清河崔氏也在其中。
若你真娶了崔家的女儿,日后掌了权,打算如何对待他们?”
啊?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李承干抓了抓头发,“姐夫,我还真没想过。
我年纪尚轻,父皇正当盛年,您说得这些未免太远了吧?”
萧锐却换了个方式追问:“假如你娶了崔宁儿,待陛下整治五姓七望时,清河崔氏来向你求情,你会不会去陛下面前为他们说话?”
李承干迟疑片刻,摇了摇头。
“若是崔宁儿亲自来求你昵?”
我
萧锐一看他这反应,心里暗叹不妙。
若是让皇帝知道太子这般容易动摇,这储君之位怕是要悬了。
思量许久,李承干轻声问道:“姐夫,父皇为何一定要打压五姓七望?难道不能彼此相安无事吗?”
萧锐抬手按住额角,心想:我与赵德言这几个月的教导,莫非都白费了?竟还比不过一个女子在你心中的分量?真是被情字蒙了眼吗?
“朝廷里十之七八的官员,要么出自这些世家,要么效忠于他们。
陛下的政令推行下去,处处受阻遭改。
这般局面,这朝廷究竟是谁的?是陛下的,还是他们的?”
嘶——
李承干脸颊涨红,拳头渐渐攥紧,带着怒意低声道:“该杀!”
“现在知道该杀了?若崔宁儿不让你杀呢?”
那就、那就
支吾了半天,李承干小声问:“姐夫,父皇是不是其实不愿我娶宁儿姐姐?”
瞧他那副为难的模样,萧锐不禁笑出声来,“不,陛下很乐意你娶崔家的女儿。”
“啊?为何?我们不是对手吗?”
李承干不解。
“你以为娶了崔宁儿,听她哭诉几句,再去陛下面前求情,陛下就会改变主意?”
萧锐笑着摇头,“只怕陛下会一脚把你踢出去,关进天牢里。
他放缓语气,仔细解释了一遍:皇帝希望儿子娶崔宁儿,是为了分化五姓七望,逐个击破,而非给自己添个麻烦。
“那我现在到底还娶不娶?”
李承干满脸纠结。
娶不娶?
什么意思?你小子莫非想反悔?突然就不喜欢那姑娘了?
“不是的姐夫,我喜欢她。
可是听父皇的话娶了她,又会害了崔家。
宁儿姐姐会伤心的。
我想娶她,又不想让她难过”
萧锐简直想捂眼叹息。
从前怎么没瞧出来,这小子竟是个痴情种?
“别想太多了。
你只管顾好你那份心意就好。
眼下你年纪尚轻,不必掺和这些事。
那些见不得光的算计,自有我们来料理。”
“姐夫,你会把他们都杀光吗?”
李承干有些担忧。
他深知这位姐夫表面温文,对待敌人却从不手软。
萧锐摇了摇头,“不会。
他们虽触了陛下的忌讳,终究也是大唐子民。
只需让他们知难而退,交出权柄便够了,不必赶尽杀绝。”
当真?那就好!
听到有两全之策,李承干总算松了口气,回到自己榻上,带着笑意渐渐睡去。
萧锐却踱出房门,独自站在庭院中,仰头望着星空,缓步沉思。
这边抚恤的银钱都已备妥,萧锐竟未将锦绣楼的人尽数除去?还留了一半活口?留着做什么?让他们记恨主家当初的舍弃吗?
怀着这份愤懑,两家格外留意萧锐的动向。
人人都知他带着太子前往清河,是为太子求亲。
但五姓七望不与皇室联姻乃是铁律,清河崔氏绝不敢应下。
卢氏与郑氏都在暗中等著看萧锐碰壁的笑话。
谁知萧锐竟被奉为座上宾,干脆就在清河崔氏府中住下了。
这是唱的哪一出?莫非清河崔氏忘了当年幽州安乐城的旧怨?他们与萧锐可是对头,怎会待他如此客气?难不成私下有什么交易?
这般猜疑一起,不单是范阳卢氏与荥阳郑氏,其余几家也纷纷派人赶往清河打听消息,局势陡然变得微妙起来。
“蹊跷!萧锐的护卫长李君羡,突然带着崔家一名子弟快马往长安去了?莫非有什么谋划?快,速向主家禀报!”
经一路追踪查探,李君羡确携一名崔家嫡系子弟,径直入了守备森严的萧家庄。
萧家庄的防卫之严密人尽皆知,那里藏着萧锐最深的隐秘,多年来五姓七望不知派过多少人手前去打探,不是无功而返便如泥牛入海。
如今萧锐竟肯让清河崔氏的人踏足其中?若说他们之间没有勾连,任谁也不会相信。
这下可糟了误会怕是再也解不开了。
不知崔守真得知后会作何想,恐怕他立刻就会认定,这一切亦是萧锐精心布下的局。
实则全然不是,两人之间不过是一场关乎印书成本的简单赌约罢了。
哪里来的这许多机关算计?若事事都要算到毫厘,人岂不是要累垮了?
十日之后,李君羡二人风尘仆仆地赶回了清河。
“一天!家主,只消一天啊”
来人怀中紧抱一只木匣,内里躺着一册崭新的书籍,他几乎是冲进厅堂禀报的,声音里透著压不住的惊骇。
崔守真早已收到消息,特意请了萧锐一同在花厅品茶等候。
此刻听到外头的呼喊,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起身迎了出去。
听罢手下急促的叙述,再低头凝视手中那本装帧精美的《青囊经》,崔守真怔在原地,半晌没有动弹。
不知过了多久,崔守真眼中渐渐恢复了神采。
萧锐微微一笑,问道:“如何?让天下人人有书可读,乃至人人识字,并非一句空谈吧?”
崔守真没有直接回答,却带着一丝苦涩叹道:“长安早有传闻,说侯爷并非凡俗之人,乃是天上星宿临凡。
往日我等只当是笑谈,但从今往后,若再有人质疑,崔某定当第一个驳斥。”
呃这倒不必。
萧锐玩笑道:“崔家主若是肯认在下为神仙,便答应将令嫒许给承干,那萧某此刻认了也无妨。”
崔守真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不提嫁女之事,你我尚可好好说话。
他亲手为萧锐斟满茶盏,示意各自落座。
崔守真长叹一声,感慨道:“原本以为侯爷只是以虚言恫吓,未料竟字字是真。
孔圣人开启民智的夙愿,看来真要在当今大唐实现了。
侯爷此举,功德无量。”
“过誉了。
既然来这世间走一遭,总该为黎民百姓做些实在的事。”
萧锐这话说得坦荡,并无寻常谦辞的虚伪。
“只是在下心中仍有一惑。”
“崔家主但说无妨。”
崔守真凝视著萧锐,缓缓问道:“侯爷为何如此执著,定要辅佐陛下将五姓七望彻底扳倒?究竟图的是什么?”
“陛下是为了收拢权柄,巩固皇权。
可侯爷您不该是那等甘为鹰犬之人。
以您的身份、地位、能耐,本该是胸怀寰宇、能替苍生谋福祉的大人物。
为何偏偏要与士族门阀为敌?”
“难道仅仅因为,您是陛下的乘龙快婿么?”
“崔某不信。
您必定也看得明白,即便竭力扶持寒门崛起,取代了我们这些旧日的士族。
那些新崛起的势力,久而久之,亦会蜕变为新的门阀。
他们同样不愿放弃到手的权柄,会做出与我们今日一般无二的选择——制衡朝廷与君权,垄断权位,壮大自身,并将权力代代相传”
“若果然如此,侯爷如今所做的一切,意义又何在呢?”
萧锐静静听完,并未急于辩驳,而是沉吟片刻,方才缓缓点头:“不错,我承认您所言在理。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眼下所为全无意义。”
“崔家主,无论到了何时何地,阶层的分野总会存在。
在下并非妄图抹平阶层,而是正视它,并与之共存。”
“我们所做的一切,虽不能消除阶层,却可以持续地更替每个阶层中的人,从而阻止阶层的彻底固化。
一旦上下尊卑完全僵死,上位者生来便是人上人,底层百姓穷尽一生也无望攀升,那么这个国家离覆亡之日也就不远了。”
“这天下苍生真正渴求的是什么?并非消灭某一类人。
即便寻常百姓对士族心怀怨怼,却也未尝不暗生羡慕,渴望成为我们这样的人。
而一条能让他们跻身士族之列的道路,一个能改变自身与子孙命运的希望——这才是天下人所求的,一种有限的公平。”
“庸碌者退,贤能者进,天下各层皆有才俊辈出,俱有机会施展抱负与天赋。
如此生生不息,循环往复,国家方能在这持续的流动与竞争中稳步向前。
这才是陛下心中所愿。”
“自然,也是我萧锐心中所愿。
我早就想替天下寒门问一句:我们生来便处在尘世最底层,可凭什么今生今世、子子孙孙,都要永远困在这泥淖之中?”
“萧某并非悲天悯人的圣贤,也从未幻想过缔造一个绝对公平的世间。
我只愿我大唐的子民,凡心志不屈者,皆能将命运握于自己掌中。
都能凭借自己的双手,挣得一份想要的生活。”
崔守真喃喃低语:“生而平等人人如龙?”
“原来,御史台门前那座石碑上的铭文,是出自侯爷的手笔。
难怪,难怪了”
哦?
萧锐连忙否认:“那是陛下御笔亲题,世人皆知。”
崔守真却呵呵笑了起来:“是陛下手书不假,但碑文中的气象与襟怀,绝非陛下所能撰出。
“今日方知,侯爷这是将不世功名深藏于后。
连这般堪比古圣先贤的声誉都毫不在意,崔某由衷佩服。”
萧锐面上微热。
那碑文实非他的原创,不过是从前尘旧梦中借来的章句,如何当得起这般赞誉?他连忙岔开了话题。
“崔公,莫要再抬举萧某了,说些实在的罢。
这些时日我萧锐叨扰贵府,原是带着差事来的——不如您就赏我几分薄面,将令嫒许给承干殿下。”
“萧某是太子师,今日便以长辈身份向您担保:若令嫒嫁入东宫,必不会受半点委屈。
承干虽是储君,若敢慢待她,我这做老师的第一个不饶他。”
还真是锲而不舍,心心念念都是这门亲事。
崔守真长叹道:“当今天下,能劳动侯爷这般低声下气来求人的,怕是头一遭。
崔氏何其荣幸。
太子殿下既托您来说项,这面子崔某不能不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