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叔伯须明白,无论我们帮与不帮,都阻挡不了朝廷推行教化的决心。晓税c 唔错内容
我们不插手,至多延缓他们一两年光阴罢了,最终结局并无不同。”
“但若我们介入,情势便截然不同了。”
范阳卢氏有人讥讽道:“说来说去,岂不是白说?今日聚集于此,不正是为了商议如何设法破坏那全民识字的谋划么?”
王汲善微微一笑:“为何要破坏?方才崔世叔已言明,朝廷是为选拔英才,行万里挑一之举。
若让忠于朝廷之人去教学、去选才,选出的自然是朝廷的人。”
“可若我们参与其中,让学堂中的教书先生尽数换成我们的人,是否便能比朝廷更早发现人才?到那时,举荐与否,岂非由我们说了算?”
“是将人才留下为我所用,还是将其隐藏起来不为人知,主动权皆在我们手中。”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吸气之声。
这、这简直是釜底抽薪之策!
崔敦礼放声大笑:“妙极!不愧为王氏麒麟儿,出手不凡,以阳谋对阳谋。
王兄,此子将来成就,恐不逊于那位冠军侯萧锐。”
“咳咳,崔兄过誉了。
这孩子尚显稚嫩,还需多加历练。”
王硅连忙谦辞。
国子监的招生处,仅在门口设了一张登记桌案,旁贴告示:欲破格报名,须先默写蒙学三册。
告示用语浅白,凡真正学完蒙学三册者皆能读懂。
于是不少想碰运气的人读后便摇头离去——全文默写,实在太过艰难。
反倒有许多一知半解、连告示都认不全的人,稀里糊涂便上前报名,随后被带入国子监内一处小考场默写。
不多时便被轰了出来:连字都认不全,也敢来此滥竽充数?白白浪费笔墨纸张。
“敬告诸位,若再有不识文字、滥竽充数前来应试,浪费朝廷纸张者,定严惩不贷。”
负责官员对报名人群厉声呵斥。
官威一振,果真见效,人群当即散去一批。
那人展颜一笑,“这就对了。
短短三十日,能将蒙学三卷倒背如流之辈,百中无一,算得上良才美质。
长安城再大,符合年岁又能有几个?能凑足百人报名已是难得。”
谁知未过两日,形势骤变。
国子监门前竟被围得风雨不透,黑压压的人群推搡著争抢报名。
这是怎么回事?
“诸位可看清告示了?难道人人都能默出蒙学三卷?”
争先恐后的人纷纷应声。
主事官员面露不悦:“要报名的,按次序列队,先把墙上告示一字不差念一遍——错半个字,便请回吧。”
不错,若连告示都认不全,必是鱼目混珠。
令他意外的是,这些人竟真能逐字念出?无奈之下,只得逐一登记,放入考场默写。
主事低声嘱咐登记吏员:“仔细盯着,莫让场内生乱。
本官不信长安城藏了这么多遗珠——难道个个都能默出三卷?”
此时监场吏员匆匆奔出:“大人,小考场已满,考生太多,是否向上禀报?”
很快,国子监祭酒孔颖达被惊动了。
“既敢来报名,自有底气。
让他们考便是,无非多费些纸罢了。
如今新竹纸价廉,朝廷还供得起。
开大考场,加派人手巡视监察。”
“祭酒,一月之内熟记蒙学三卷谈何容易?纵是国子监内生员亦难做到,其中必有蹊跷。”
孔颖达捋须而笑:“我岂不知这是算计?可他们皆按章程行事。
若将人拒之门外,才是正中下怀,届时更难以收场。”
“照我说的办,先放人进来,且看他们究竟耍什么把戏。
出了事,我来担著。”
一个时辰后,孔颖达亲至国子监大考场。
这座足以容纳二百人同试的厅堂,过了这般时辰,竟仍座无虚席?学问暂且不论,这群人耐性倒是了得。
监考官低声禀报:“祭酒,情形不对。
当中多数人早有识字根基,绝非初蒙。”
“哦?何以见得?”
孔颖达疑问。
监考官目光锐利,肃然分析:“握笔姿态、运笔熟稔,这些做不得假。
若是初学,纵苦练一月,能勉强握笔描画已属不易。
可他们不同——手势、行笔速度,甚有临过帖的痕迹,绝非蒙童。”
孔颖达望了望日头:“时辰过去许久,若依你所言他们运笔迅捷,早该默完三卷了,为何还安坐于此?”
监考官沉声道:“正是疑点所在。
祭酒请看,场内不少人是在佯装一笔一画慢书,故作生涩之态,仿佛有意拖延。
拖延?
孔颖达细察之下,果然如监考官所言,好些人分明在演戏。
他不动声色,缓步踱至一人身侧,垂目看向对方纸面。
那人似有些惶惑,竟抬手遮掩。
孔颖达呵呵笑道:“不错啊,初学一月便有这般娴熟笔锋,才情可嘉。”
说著伸手去取试卷,那人仍不情愿。
随行监考官厉声道:“此乃国子监孔祭酒,检视考卷有何不可?莫非你考场舞弊,心中发虚?”
此言既出,那人再无推阻之理,只得松手。
孔颖达展卷一观,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面上却波澜不惊,只含笑道:“呵呵,对眼下米粮菜价倒是门清——府上管账的?”
那人面红耳赤,嗫嚅道:“大人恕罪在下默不出,弃考了。”
说罢匆匆一礼,快步离场。
监考官不解地望向孔颖达。
孔颖达递过那张纸,只见上面写着米价每升几文、菜价一文几两
“这、这是拿考卷当账本了?他根本不是来应试的!”
“来人,将那蓄意搅局者拿下!”
监考官怒喝道。
孔颖达抬手止住:“让他去罢。”
“可是祭酒”
孔颖达按住监考官,转向场内众考生扬声道:“诸位若是身负差遣而来,还请各自回罢。
家中既不缺这碗饭,何必来给朝廷添忙?朝廷也不缺诸位耗费的这点笔墨。”
监考官暗急:这当口,您还同他们讲理?
果然,孔颖达话音落下,无一人动弹。
略一沉吟,孔颖达忽然笑了:“明白了。
诸位在此拖延光阴,是为耗尽国子监人力——或者说,是要耽误真正应考之人?”
监考官猛然醒悟:“祭酒是说,他们皆非诚心报考恩科,只为挤走真才、延误其报名时辰?何人如此歹毒?”
孔颖达轻捻长须:“谁的主意?瞧瞧他们都是哪家派来的便知。
只是这毒计却不算高明。
破起来,倒也简单。”
“祭酒,不如将这些人悉数拿下,交长安县勘问,揪出幕后之人!”
监考官愤然道。
孔颖达轻轻一扬手:“不必如此繁琐。
传话给前面负责招录的人,但凡前来应考报名的,一律先查验照身帖。
人证相符、来历清白者方可登记。
且已参加过考核的不得再次报名。”
“倒要瞧瞧他们能送来多少适龄的族中子弟与家仆。”
此话一出,场中众人神色骤变,眼中却掠过一丝轻蔑——他们最不缺的便是人手,若此处不行,大可从外地源源不断调人前来。
然而孔颖达随后的言语,瞬间击碎了众人的盘算:“对了,所有报名却未通过者的名录,最后须整理成册呈交陛下。
想来日后总有能用得上的时候。”
这话引得在场许多人暗自抽气——这老先生的算计未免太过凌厉!
其意不言自明:五姓七望究竟有多少人口,向来只是外界揣测,并无实际稽考。
如今若借报名之机逐一记录在案,渐次累积,便成了一份清晰的名册。
将来朝廷若有整顿之意,这就是现成的凭据,任谁也逃不脱。
明白这一层,不少人当即起身告退,急着要将这番情形回报族中。
孔颖达此人精明如狐,原先的打算已然落空,若再遣人来生事,无异于自投罗网。
?莫非是王家那小子?纸上谈兵倒是滔滔不绝,真用起来竟是这样不入流的手段?”
“绝非王家所为。
王硅极其看重他那侄子,这等拙劣主意,王硅定然会拦住。”
众人议论纷纷,语带讥嘲。
最后查实,竟是荥阳郑氏的人所为。
“荥阳郑氏?一个年轻后辈?郑子和?”
“懂了,这是冲著萧锐来的。
看来咱们这边的年轻人里,不服萧锐的还真不少。
有意思!”
博陵崔氏的崔敦礼轻笑一声。
身旁的老仆却低声道:“或许那郑家少年并非针对萧锐。”
“哦?萧锐在洛阳让荥阳郑氏颜面尽失,郑家子弟谁不恨他?不冲著萧锐,还能冲著谁?难不成想对付上头那位?呵,年轻一辈怕还没这个分量。”
崔敦礼不以为然。
老仆压低了嗓音:“主子,听说那郑子和,是在得知王家的王汲善出面之后,才动身离家的。”
“嗯?莫非他是冲著王汲善去的?”
“多半如此。
萧锐名声太盛,压得同辈人难以喘息。
若他真敢与萧锐较量,当初在洛阳时便不会隐忍不发。
偏偏此时出世,想来是要与王汲善争个高下。”
崔敦礼冷嗤一声:“不成器。
都到什么关头了,还不能齐心对外?萧锐已然势大,如今身边又聚了天下第二的薛礼、天下第五的冯智戴。”
“唉我五姓七宗的年轻一辈中,并无这般天纵之才。
若还不能团结一致,即便眼下这一仗赢了,待我们这些老辈退下,前途依旧堪忧。”
老仆低声应和:“如今老奴总算明白,当初颉利为何宁可撕破脸皮也要刺杀萧锐了。”
崔敦礼目光一凝,沉思片刻,却摇了摇头:“我们与颉利不同。
况且”
况且什么,他没有说下去,老仆心中却清楚——萧锐没那么容易除掉。
不仅因为他已羽翼丰满,更因他背后的兰陵萧氏同样不容小觑。
无论兰陵萧氏的人如何辩解,甚至跟着各家一同斥责萧锐不肖,但事实上,哪一家若出了这样一位冠绝当代的子弟,恐怕梦里都要笑醒,定会举全族之力相护。
当着外人面的斥骂,何尝不是一种保全。
萧锐身后站着皇室、兰陵萧氏,还有其母族独孤氏,这三家无一好相与。
话分两头,荥阳郑氏的郑子和已被族中长辈叫去严厉斥责。
郑子和却犹自不服,争辩道:“都是那孔颖达老儿多事!若非他使出这等毒计”
“住口!”
“连对手是谁都没摸清,就贸然派人搅局?你这哪里是搅局,分明是给我郑家添乱!”
郑叔平厉声呵斥,“你想对付萧锐?可你若派人扰乱恩科预选,首当其冲的便是孔颖达。
唯有先难住孔颖达,才可能逼出后面的萧锐。”
“孔颖达是何许人?那是天下公认的大儒。”
郑子和梗著脖子道:“不过是倚仗孔子后人的名头罢了,有什么了不起?国子监祭酒?徒有虚名的腐儒一个,只会教书”
啪!
郑叔平一记耳光甩了过去,郑子和顿时愣在原地。
“三叔,我”
郑叔平面色铁青:“腐儒?别忘了,你刚刚就败在这位‘腐儒’手上!他只用三言两语便让你一败涂地。
那你又算什么?”
郑子和哑口无言,半晌才嗫嚅道:“侄儿只是一时疏忽,未料到他竟敢阻拦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