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捕头屏住呼吸,握紧腰间的官刀,缓缓挪进幽暗的巷道。
办案多年的经验让他练就了一套独到的潜行技巧——如何藏匿身形、如何辨别风向、如何听声辨位,都是他赖以生存的本事。
他悄无声息地靠近那座小院的土墙,侧耳细听墙内的动静。
院内传来两人的低语,所幸说话者并未进屋。
“只剩下三天了,恩科开考的日子越来越近,后头还有十几个目标等著。
照你这样拖沓下去,事情办不成。
公子很不高兴,特地让我来传话——若是五天之内不能了结,剩下的赏钱一分都别想拿到。”
“拿钱办事,是天经地义的规矩。
我既然接了这趟活,自然会给你一个交代。
至于我们如何行事,就不劳公子费心了。”
“哼,你最好说到做到。
若是耽误了公子的大事,可不是区区赏金就能抵罪的!”
墙外的邢捕头听得脊背发凉,心中暗骂:好狠的手段!听闻此番长安城破格入围的考生拢共不过三十人,听他们这话里的意思,难不成是想全部除掉?
他按住怦怦直跳的心口,回头瞥了一眼巷口——武侯怎么还没到?里面那人显然是行家,单凭自己恐怕难以应付。
早知如此,就该带着手下弟兄一同前来,原以为只是寻常查探,谁曾想竟撞上这样一条大鱼。
正思忖间,院内脚步声响起,密谈似乎结束了。
邢捕头急忙闪身往旁侧阴影里躲藏。
这一动,终究是露出了破绽。
院内那人立时警觉,厉声喝道:“谁在外面?”
老邢心中一沉:糟了,被发现了。
那接头之人惊慌大喊:“快走!绝不能留下活口牵连公子!”
跑?
老邢一听,怒火骤起,反倒镇定下来。
他猛地一脚踹开院门,横刀怒喝:“好大的胆子!谋害应试学子?都给本捕头跪下!”
,转身一刀便斩下了接头人的头颅。
“猖狂!
老邢目眦欲裂,挥刀直扑过去。
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反手抽出两柄短刃迎上。
这捕快绝非寻常衙役,分明是历经沙场的老兵,刀法沉稳狠辣,招招皆是杀机。
“你究竟是谁?有这般武艺,何必屈居做个小小捕快?”
老邢朗声大笑:“该我问你才对!你是何人?竟敢来长安城行凶作乱?”
“哼!不说也罢。
将死之人,无需姓名。”
鲜血汩汩而出,老邢的招式逐渐滞重,渐渐落了下风。
“你虽是百战老兵,终究老了。
若不是仗着这套精妙刀法,在我手底下走不过十招!”
老邢咬牙反讥:“老邢我曾立下大功,蒙冠军侯亲授上乘刀法。
可
可惜啊,你毕竟老了。
最多三十招,你必死无疑!”
“哈哈哈哈三十招?够了!”
邢捕头强忍剧痛,陡然发力,不惜以伤换伤,攻势如狂风骤雨,“武侯援兵顷刻便到,拖住你三十招,你就再也走不脱了!”
“想走?晚了!”
不到三十招,邢捕头终因失血过多,踉跄跪倒在地。
邢捕头用尽最后力气,将手中长刀奋力掷出!落脚之处,逼得对方翻身落地。
就在这一刹那,
“滚开!”
剧痛让邢捕头发出凄厉的嘶吼,双臂却如铁箍般毫不松动。
“找死!”
只一愣神的工夫,一队持弩武侯已冲入院内,弩箭齐指,厉声高喝:“住手!弃械投降,否则立杀无赦!”
言罢,他抽出一柄短刃,毫不犹豫地抹过自己的咽喉。
武侯队长见状,以为对方还要暴起伤人,当即下令放箭。
“快!快救邢捕头!”
邢捕头气息微弱,仍挣扎指向地上那具无头尸身:“保护好现场务必查明此人来历”
“老邢,撑住!千万别闭眼”
此事很快惊动了萧锐。
因邢捕头伤势过重,长安县令念及旧谊,快马入宫求助于太医院。
恰逢萧锐在宫中,闻讯后亲自出手施救,终将老邢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可惜他肩胛重伤,从此再难动武。
武侯协同长安县衙,迅速查清了接头人的身份——竟是太原王氏子弟王汲善身边的贴身侍读。
萧锐眸光骤冷,指节捏得发白。
太原王氏你们这是在自寻死路。
长安城西侧的礼部尚书府邸前,县令领着几名差役立在朱门外。
门房斜倚著石狮,眼皮也懒得抬:“老爷不在,大人请回。”
县令掸了掸官袍下摆,声音清朗如击玉:“今日不为拜会王尚书。
经查,数起命案与府上王汲善公子有所牵连,烦请公子随本官往县衙一趟。”
门内传来嗤笑声。
管家踱步而出,锦袍在晨光里泛著暗纹:“县令好大威风。
这可是尚书府第,岂容你吆喝拿人?”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县令背脊挺得笔直,“纵是龙潭虎穴,本官亦要踏破。
交出嫌犯,免伤和气。”
管家击掌三下,百余名持棍家丁如潮水涌出,将衙役团团围住。
年轻捕快按刀上前:“尚未审讯,何来证据?”
话音未落,县令已暗叹不妙。
果然,管家抚掌而笑:“原来如此——无凭无据便要拿人,是想刑讯逼供罗织罪名?好个青天大老爷!”
他转身厉喝:“闭门落栓!擅闯者格杀勿论!速报老爷定夺。”
县令抬手止住欲争辩的属下:“收队。”
行至巷口,低声吩咐:“遣四人轮守,莫让王汲善离府。
本官需面圣。”
府邸深处,白衣青年搁下书卷听完禀报,眉间浮起困惑:“我终日闭门读书,何时牵扯命案?”
管家躬身道:“公子声名远播,恐是有人忌惮。
那县令素来听命于冠军侯萧锐”
“萧锐并非宵小之辈。”
王汲善摇头,“且我与他素无交集。”
他执起案头镇纸沉吟片刻:“去查清命案始末。
在叔父回府前,我自当静守书房。”
“公子明鉴。”
宫室深处,萧锐指尖划过寥寥数行的密报。
长安县令垂首立于阶下,将白日情形细细禀明。
“不必惊动陛下了。”
萧锐将纸笺置于烛火上,“本侯亲自会会这位王家麒麟儿。”
礼部值房内,王硅亲自斟茶:“侯爷大驾光临,不知有何吩咐?”
萧锐接过青瓷盏,茶雾氤氲了眉眼:“听闻府上有位王汲善公子?可否请来一见?”
王硅执壶的手微微一滞,笑道:“侯爷说笑了。
不过是家中顽劣侄儿,初至长安见识市井繁华罢了。”
“巧得很。”
萧锐放下茶盏,瓷器轻叩木案发出清响,“近日几桩命案,偏生与令侄的伴读扯上了干系。”
他抬眼看向面色骤变的老尚书,伸手虚按对方肩膀:“王公莫急,且听本侯细说分明——”
窗外暮色渐浓,值房的灯烛噼啪爆开一朵灯花。
“荒谬!这分明是有人蓄意构陷我那侄儿!”
王硅须发微张,声音里压着颤意,“他自小诵读经史,心性良善,连宰杀家禽都不忍旁观,怎会牵扯这等血腥之事”
萧锐抬手示意对方稍安,语调平稳道:“王尚书切莫多心。
今日请王公子前来,不过是协助查问。
您是执掌礼部的重臣,当知此次恩科举国瞩目。
眼下命案频发,已非几条性命这般简单,其锋所指,实是动摇科考根本。
“本侯也不信王公子会与此事有关。
太原王氏门风清正,世人皆知。
故而今日想当面与王公子一叙,并非问罪,而是盼能借他之智,早日勘破迷局,既还他清白,亦安天下人心。”
“王尚书乃国之栋梁,想来不会阻拦吧?”
王硅心头一紧,面上仍维持着镇定:“侯爷言重了。
下官这便唤他来见。
倘若真查出半分牵连,王硅定不徇私!”
“王尚书,本侯想与令侄单独一谈,您可方便?”
王硅喉结微动,终究只道:“侯爷请便。
下官尚有公务处理,先行告退。”
他转向侄儿,低声嘱咐:“这位是冠军侯,你需恭敬应答,不得有半分虚言。”
王汲善垂首应下,目送叔父离去。
萧锐细细端详眼前这位被王家寄予厚望的子弟。
此人相貌衣着皆无突出之处,混入人潮便难再寻踪迹。
可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却隐著一缕不易察觉的锐光。
原来如此。
外朴内秀,藏锋于拙。
“可知为何请你来此?”
萧锐示意对方落座。
王汲善姿态从容:“可是为近日长安城内的连环命案?”
“是你所为么?”
萧锐目光骤然凝在他脸上。
“非也。”
王汲善神色未变,“此等卑劣行径,在下不屑为之。”
“哦?若换作是你,当如何行事?”
王汲善险些脱口而出,又猛地收住:“侯爷此言何意?”
萧锐朗声大笑:“你我年岁相仿,不必学那些老臣兜转言语。
你明白我的意思。”
“在下不知。”
“听闻前些时日,你们曾有一聚,商议应对朝廷此番恩科之策。”
王汲善默然不语。
“五姓七望根系太深,已壅塞天下寒士进阶之途,此非朝廷所愿。
无论前朝今代,抑或后世君王,终须化解此弊。
你我立场相左,这一战迟早要来。”
萧锐指尖轻叩案几,笑意不减,“你既不取阴私手段,当是愿行阳谋之人。
不知你有何良策?”
王汲善心头骤凛——莫非他布下的暗线已渗入那般深处?连我那釜底抽薪之策也有所耳闻?
见他眼底浮起戒备,萧锐已窥得七八分。
既有对策却讳莫如深,足见此人确有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