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归乡默默无闻,不如为朝廷教化一方,将来还能博个功名,岂不是光明坦途?
“屡试不中三年整,本已决心放下诗书去边关挣军功,谁料战事结束得这般迅疾。
正觉此生报国无门,恰逢圣上特开恩科取士——今日必是我鲁开蒙改换门庭的契机!”
“开蒙兄名中带‘开蒙’二字,此番考试正考《启蒙三册》,岂不是天定的缘分?此番定然高中。”
“承诸位吉言,愿大家同登金榜!”
主考官萧锐执考生名册一页页翻阅,心中反复思量:要如何从砂砾中筛出真金?更不知那些世家大族暗中安插了多少人手。
直接将崔、卢、李、郑、王这几大姓氏的考生全数剔除?荒唐。
对方再愚钝,也不至于明目张胆派遣本族子弟应试。
真是棘手萧锐揉了揉发涨的额角。
“侯爷,圣上驾到。”
属官疾步入内通报。
萧锐搁下名册起身相迎,却见李世民与长孙无忌并未摆开盛大仪仗,只由国子监祭酒孔颖达陪同,悄然步入考场。
天子亲临?这是何等的重视与期许!历年科举都未曾有过这般殊荣。
众考生精神为之一振,看来陛下对此次恩科寄望极深。
“陛下既已亲至,不如对学子们勉励几句。”
萧锐上前朗声提议。
李世民心情颇佳,顺势登上高台,即兴训话。
“诸位皆是大唐未来的栋梁。
朕深知各位报效家国的热忱,然当下朝廷所缺,不止是理政安民的良吏,更是通晓文墨的读书人。
乃至许多郡县官员尚且目不识丁,长此以往,如何治国?”
“故此次恩科,意在选拔诸位前往四方教授学问。
若我大唐人人能读写,何愁人才不济?诸位于大唐盛世而言,便是最早播下种子的耕耘者,功在千秋!”
大唐万年——
考生中忽有一人高声呼喊。
此乃军户子弟,竟在考场带头呼号,稍有不慎便会被治个扰乱科场之罪。
幸而萧锐反应迅捷,笑着打断:“莫喊,都莫跟着喊!此处是考场,非是沙场点兵——那小子,你上过战场?”
那青年憨厚一笑:“侯爷,晚辈未曾亲历战阵,但家父是您麾下老兵,曾随您直捣王庭。
自幼听父亲讲述旧事,耳濡目染。”
“那你为何弃武从文?”
“家父说,边患已平,往后太平年间,读书明理方是正途。”
萧锐笑斥:“胡老三这糊涂主意!岂能这般教导儿郎?”
“啊?侯爷如何知晓家父”
萧锐瞥他一眼:“你这张脸同你爹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本侯尚未老眼昏花。”
满场顿时一片笑声。
“弃武从文也罢,但若考不出名堂,显不出读书天分,便乖乖回军营重新习武去。”
李世民含笑接话:“大唐以武立国,亦以文治世。
成才之道,从来在人而不在途。
无论文武,有出息的终归是那份心志与能耐。”
众人皆感振奋——得天子亲训,此行不虚。
“诸位继续答题吧。
但凭本心如实作答即可。
此次选拔是为各地寻访师者,良师可育英才,庸师则误人子弟。”
“故而但显真才实学,量才录用,不必过于计较得失。”
孔颖达适时扬声道:“安心应试,考试时限延长一刻。”
场中响起一片感激之声。
回宫途中,李世民慨然道:“若这些人都能为国所用,该是何等光景?藏锋曾言,片纸亦有片纸的用处,所谓庸才,不过是未得其位罢了。”
长孙无忌轻叹:“难呐!非止用人者须知人善任,人心更是复杂。
场中无人自觉才学不足,个个怀揣著同样的迷梦”
“迷梦?”
李世民朗声大笑:“什么迷梦?分明是功名利禄之梦!”
“不过,若能助朕治理好这天下,爵位财帛,朕从不吝惜。”
长孙无忌点头:“冠军侯说过,直言求取富贵并不可耻,世人谁不想改换命途?”
“陛下,朝廷所为,不正是要助百姓挣脱宿命么?若人人皆能凭双手争得前程,便是真正的大治之世了。”
李世民目光深远:“正是。
因此须得移开那座压住千万人的大山,让每个人都有机会闯一闯。”
科试一日转瞬即过。
萧锐身兼主考与阅卷之责,连日留在国子监不曾回府。
孔颖达见他终日蹙眉沉思,似非为眼前考卷所困,便私下探问。
“我在想,该如何从米粒中拣出稗子。
拣稗子?
孔颖达先是一怔,随即恍然,抚掌笑道:“侯爷原来为此事烦心?您莫非不知,陛下早已有了对策。”
对策?何时定的?如何施行?
孔颖达凑近低语数句:“那些混入者未曾听过正宗《启蒙三册》讲学,答题时难免掺杂私见实则皆是各家暗中传授的学说。
寻常寒门子弟,哪有这般发挥余地?”
竟如此简单?
正是如此简单!
萧锐从孔颖达眼中分明瞧见一抹竭力忍住的笑意。
他没好气地将面前堆积如山的试卷一推:“怎不早说!此处交予你料理,本侯告假数日。”
告假?身为主考兼阅卷,怎能抽身?
孔颖达抬头欲言时,萧锐早已不见踪影。
弘文馆坐落于宫城深处,专为权贵子弟开设学府。
当今圣上延请名儒设坛授课,朝中显贵纷纷将子嗣送入此间修习。
坊间流传着一句话:寒门子弟若能踏入国子监,便如登天梯般荣耀。
然而真正的高门贵胄,却以子弟能入弘文馆为荣。
近来不知从何处传出新传言:大唐最顶尖的学府,既非国子监,亦非弘文馆,而是远在郊野的萧家庄。
真正的人杰都聚集在冠军侯身边,在那座庄园里受教。
什么国子监、弘文馆?不过是一群庸碌之辈罢了!
馆中学堂里,一群少年平日里嬉闹惯了的,今日却闹出了不同寻常的动静——两个学生竟动起手来,直打到面红耳赤。
执教的大儒颜师古当堂审理此事。
“李恪,你且说,为何与李奉慈厮打?论辈分,他可是你的叔父辈。”
李奉慈年方十二,乃陇西恭王李博义之弟。
其父李湛乃太上皇长兄,早逝后两子皆由太上皇抚养成人。
长子李博义已赴陇西任职,幼子李奉慈尚在馆中求学。
李恪乃当今天子第三子,生于杨妃膝下,亦是十二岁。
因生母乃前朝公主,外祖父乃隋炀帝,这位皇子的处境颇为微妙。
众人皆避讳他的身世,无人敢与他亲近。
李恪素喜弓马,一身英武之气,是唯一被圣上赞许“英气肖朕”
的皇子。
可在这弘文馆内,最厌恶舞刀弄枪的颜师古恰恰对此十分忌讳。
面对夫子的责问,李恪梗著脖子道:“是李奉慈先出言挑衅,说馆中尽是庸才,真正有才学的根本不屑在此处求学。”
“喂!李恪,我只说你是个草包,休要胡扯旁人!”
李奉慈涨红了脸辩驳。
李恪指著对方怒喝:“你分明说在座皆是!大家都听见了。
再敢胡言,我还揍你!”
颜师古重重拍案:“够了!成何体统!”
他转向李奉慈:“你说真正的好学生不在弘文馆念书?此话可是你说的?”
李奉慈心虚地低下头。
“那你倒说说,真正的好学生该在何处求学?”
李恪抢道:“他不仅羞辱同窗,还说馆中先生皆是废物”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儒家最重师道尊严,岂容如此悖逆之言?
“李奉慈,可有此事?”
见颜师古追问得紧,李奉慈低声嗫嚅:“先生,非学生所言,是外头都在传。”
“传什么?”
“都说真正的人杰都在萧家庄念书。”
萧家庄?
“就是冠军侯的庄园。
外头传言,全长安——不,全大唐最好的学堂在萧家庄,最好的先生是冠军侯。”
颜师古沉默良久,缓缓点头:“若说全大唐最好的先生是冠军侯,此言倒也不错。
侯爷的才学,世人皆服。”
罚你抄书十遍,门外罚站半个时辰。”
李奉慈垂头丧气走出学堂,心中暗忖:这老夫子当真记仇,我不过转述他人之言,何必如此较真。
李恪亦被逐出。
留下的学子们忍不住发问:“先生,弘文馆当真不是大唐最好的学堂么?”
颜师古环视四周,见所有学生都眼含期待。
他点名道:“李泰,你来说说。”
小胖子李泰乃圣上第四子,没料到会被突然点名。
这少年心思活络,略作思忖便道:“先生,姐夫冠军侯也曾在此念过书的。”
颜师古闻言露出笑意,心道此子机敏。
“不错,冠军侯确曾在此求学,虽时日不长。
侯爷的恩师文纪先生,亦曾在馆中执教。
如今文纪先生年事已高,行动不便,方才不再任教。”
“看得出你们皆仰慕冠军侯,这无妨,老夫亦敬重侯爷。”
“记得侯爷曾言:师傅引入门,修行在个人。”
“馆中先生或许并非当世最杰出者,然此处典籍完备,师长云集,无论有何疑问,诸位先生皆可指点解惑。”
“求学之道,犹如雏鹰试翼。
最终能飞多高、行多远,终究要看自身。
同一卷书,有人一日成诵,有人一月难记,问题在书册,还是在人?”
学子们齐声应道:“在人!”
“既已明白,便不必执著弘文馆是否最佳了。
李泰,你曾去过萧家庄,且说说那里学堂的典籍,与馆中有何不同?”
李泰摇了摇头。
“既然无异,学业优劣,又与在弘文馆还是萧家庄有何干系?”
一番开解,学子们渐渐释怀,各自安坐诵读。
李泰悄悄挠了挠头——方才摇头并非意指书册相同,而是他虽去过萧家庄,却未曾见过那里的学堂与藏书。
这少年聪慧,并未说破,只安静听讲。
课后,颜师古步出宫门,在街市间缓行细听。
他总觉得今日之事透著蹊跷,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在暗中挑拨弘文馆与冠军侯的关系。
这感觉并非空穴来风。
此事的源头,正是那位王汲善的谋划:“总不能坐等萧锐步步设局,将我们五姓七望逼入绝境。
何不先给他找些麻烦?”
萧锐的软肋究竟在何处?
他似乎没有短板,样样精通,声望远播,甚至隐隐盖过了天子。
这既是他的长处,大约也是他的隐忧。
不妨就从这里切入,瞧瞧暗处是否有心怀不满之人?
弘文馆那桩事,正是王汲善布下的流言。
此人行事机巧,只抛出一段引子,并不亲自插手,免得落下痕迹。
他自有把握——只要引子撒下,不愁麻烦寻不到萧锐头上。
无论弘文馆的先生心生妒意,还是学子家中的长辈不服,总会闹到皇帝与萧锐面前。
果然,流言一起,便有人上了钩。
宫中杨妃拭著泪向皇帝恳求:“陛下,恪儿好武,弘文馆终日讲授经史,实在不合他的性子。
都说大唐最好的书院在萧家庄,可否让恪儿去他姐夫那儿习武?冠军侯是天下第一等的师傅,又是武艺无双的魁首”
皇帝警觉地打断了她:“这话你从哪儿听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