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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章 第230章

    与其归乡默默无闻,不如为朝廷教化一方,将来还能博个功名,岂不是光明坦途?

    “屡试不中三年整,本已决心放下诗书去边关挣军功,谁料战事结束得这般迅疾。

    正觉此生报国无门,恰逢圣上特开恩科取士——今日必是我鲁开蒙改换门庭的契机!”

    “开蒙兄名中带‘开蒙’二字,此番考试正考《启蒙三册》,岂不是天定的缘分?此番定然高中。”

    “承诸位吉言,愿大家同登金榜!”

    主考官萧锐执考生名册一页页翻阅,心中反复思量:要如何从砂砾中筛出真金?更不知那些世家大族暗中安插了多少人手。

    直接将崔、卢、李、郑、王这几大姓氏的考生全数剔除?荒唐。

    对方再愚钝,也不至于明目张胆派遣本族子弟应试。

    真是棘手萧锐揉了揉发涨的额角。

    “侯爷,圣上驾到。”

    属官疾步入内通报。

    萧锐搁下名册起身相迎,却见李世民与长孙无忌并未摆开盛大仪仗,只由国子监祭酒孔颖达陪同,悄然步入考场。

    天子亲临?这是何等的重视与期许!历年科举都未曾有过这般殊荣。

    众考生精神为之一振,看来陛下对此次恩科寄望极深。

    “陛下既已亲至,不如对学子们勉励几句。”

    萧锐上前朗声提议。

    李世民心情颇佳,顺势登上高台,即兴训话。

    “诸位皆是大唐未来的栋梁。

    朕深知各位报效家国的热忱,然当下朝廷所缺,不止是理政安民的良吏,更是通晓文墨的读书人。

    乃至许多郡县官员尚且目不识丁,长此以往,如何治国?”

    “故此次恩科,意在选拔诸位前往四方教授学问。

    若我大唐人人能读写,何愁人才不济?诸位于大唐盛世而言,便是最早播下种子的耕耘者,功在千秋!”

    大唐万年——

    考生中忽有一人高声呼喊。

    此乃军户子弟,竟在考场带头呼号,稍有不慎便会被治个扰乱科场之罪。

    幸而萧锐反应迅捷,笑着打断:“莫喊,都莫跟着喊!此处是考场,非是沙场点兵——那小子,你上过战场?”

    那青年憨厚一笑:“侯爷,晚辈未曾亲历战阵,但家父是您麾下老兵,曾随您直捣王庭。

    自幼听父亲讲述旧事,耳濡目染。”

    “那你为何弃武从文?”

    “家父说,边患已平,往后太平年间,读书明理方是正途。”

    萧锐笑斥:“胡老三这糊涂主意!岂能这般教导儿郎?”

    “啊?侯爷如何知晓家父”

    萧锐瞥他一眼:“你这张脸同你爹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本侯尚未老眼昏花。”

    满场顿时一片笑声。

    “弃武从文也罢,但若考不出名堂,显不出读书天分,便乖乖回军营重新习武去。”

    李世民含笑接话:“大唐以武立国,亦以文治世。

    成才之道,从来在人而不在途。

    无论文武,有出息的终归是那份心志与能耐。”

    众人皆感振奋——得天子亲训,此行不虚。

    “诸位继续答题吧。

    但凭本心如实作答即可。

    此次选拔是为各地寻访师者,良师可育英才,庸师则误人子弟。”

    “故而但显真才实学,量才录用,不必过于计较得失。”

    孔颖达适时扬声道:“安心应试,考试时限延长一刻。”

    场中响起一片感激之声。

    回宫途中,李世民慨然道:“若这些人都能为国所用,该是何等光景?藏锋曾言,片纸亦有片纸的用处,所谓庸才,不过是未得其位罢了。”

    长孙无忌轻叹:“难呐!非止用人者须知人善任,人心更是复杂。

    场中无人自觉才学不足,个个怀揣著同样的迷梦”

    “迷梦?”

    李世民朗声大笑:“什么迷梦?分明是功名利禄之梦!”

    “不过,若能助朕治理好这天下,爵位财帛,朕从不吝惜。”

    长孙无忌点头:“冠军侯说过,直言求取富贵并不可耻,世人谁不想改换命途?”

    “陛下,朝廷所为,不正是要助百姓挣脱宿命么?若人人皆能凭双手争得前程,便是真正的大治之世了。”

    李世民目光深远:“正是。

    因此须得移开那座压住千万人的大山,让每个人都有机会闯一闯。”

    科试一日转瞬即过。

    萧锐身兼主考与阅卷之责,连日留在国子监不曾回府。

    孔颖达见他终日蹙眉沉思,似非为眼前考卷所困,便私下探问。

    “我在想,该如何从米粒中拣出稗子。

    拣稗子?

    孔颖达先是一怔,随即恍然,抚掌笑道:“侯爷原来为此事烦心?您莫非不知,陛下早已有了对策。”

    对策?何时定的?如何施行?

    孔颖达凑近低语数句:“那些混入者未曾听过正宗《启蒙三册》讲学,答题时难免掺杂私见实则皆是各家暗中传授的学说。

    寻常寒门子弟,哪有这般发挥余地?”

    竟如此简单?

    正是如此简单!

    萧锐从孔颖达眼中分明瞧见一抹竭力忍住的笑意。

    他没好气地将面前堆积如山的试卷一推:“怎不早说!此处交予你料理,本侯告假数日。”

    告假?身为主考兼阅卷,怎能抽身?

    孔颖达抬头欲言时,萧锐早已不见踪影。

    弘文馆坐落于宫城深处,专为权贵子弟开设学府。

    当今圣上延请名儒设坛授课,朝中显贵纷纷将子嗣送入此间修习。

    坊间流传着一句话:寒门子弟若能踏入国子监,便如登天梯般荣耀。

    然而真正的高门贵胄,却以子弟能入弘文馆为荣。

    近来不知从何处传出新传言:大唐最顶尖的学府,既非国子监,亦非弘文馆,而是远在郊野的萧家庄。

    真正的人杰都聚集在冠军侯身边,在那座庄园里受教。

    什么国子监、弘文馆?不过是一群庸碌之辈罢了!

    馆中学堂里,一群少年平日里嬉闹惯了的,今日却闹出了不同寻常的动静——两个学生竟动起手来,直打到面红耳赤。

    执教的大儒颜师古当堂审理此事。

    “李恪,你且说,为何与李奉慈厮打?论辈分,他可是你的叔父辈。”

    李奉慈年方十二,乃陇西恭王李博义之弟。

    其父李湛乃太上皇长兄,早逝后两子皆由太上皇抚养成人。

    长子李博义已赴陇西任职,幼子李奉慈尚在馆中求学。

    李恪乃当今天子第三子,生于杨妃膝下,亦是十二岁。

    因生母乃前朝公主,外祖父乃隋炀帝,这位皇子的处境颇为微妙。

    众人皆避讳他的身世,无人敢与他亲近。

    李恪素喜弓马,一身英武之气,是唯一被圣上赞许“英气肖朕”

    的皇子。

    可在这弘文馆内,最厌恶舞刀弄枪的颜师古恰恰对此十分忌讳。

    面对夫子的责问,李恪梗著脖子道:“是李奉慈先出言挑衅,说馆中尽是庸才,真正有才学的根本不屑在此处求学。”

    “喂!李恪,我只说你是个草包,休要胡扯旁人!”

    李奉慈涨红了脸辩驳。

    李恪指著对方怒喝:“你分明说在座皆是!大家都听见了。

    再敢胡言,我还揍你!”

    颜师古重重拍案:“够了!成何体统!”

    他转向李奉慈:“你说真正的好学生不在弘文馆念书?此话可是你说的?”

    李奉慈心虚地低下头。

    “那你倒说说,真正的好学生该在何处求学?”

    李恪抢道:“他不仅羞辱同窗,还说馆中先生皆是废物”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儒家最重师道尊严,岂容如此悖逆之言?

    “李奉慈,可有此事?”

    见颜师古追问得紧,李奉慈低声嗫嚅:“先生,非学生所言,是外头都在传。”

    “传什么?”

    “都说真正的人杰都在萧家庄念书。”

    萧家庄?

    “就是冠军侯的庄园。

    外头传言,全长安——不,全大唐最好的学堂在萧家庄,最好的先生是冠军侯。”

    颜师古沉默良久,缓缓点头:“若说全大唐最好的先生是冠军侯,此言倒也不错。

    侯爷的才学,世人皆服。”

    罚你抄书十遍,门外罚站半个时辰。”

    李奉慈垂头丧气走出学堂,心中暗忖:这老夫子当真记仇,我不过转述他人之言,何必如此较真。

    李恪亦被逐出。

    留下的学子们忍不住发问:“先生,弘文馆当真不是大唐最好的学堂么?”

    颜师古环视四周,见所有学生都眼含期待。

    他点名道:“李泰,你来说说。”

    小胖子李泰乃圣上第四子,没料到会被突然点名。

    这少年心思活络,略作思忖便道:“先生,姐夫冠军侯也曾在此念过书的。”

    颜师古闻言露出笑意,心道此子机敏。

    “不错,冠军侯确曾在此求学,虽时日不长。

    侯爷的恩师文纪先生,亦曾在馆中执教。

    如今文纪先生年事已高,行动不便,方才不再任教。”

    “看得出你们皆仰慕冠军侯,这无妨,老夫亦敬重侯爷。”

    “记得侯爷曾言:师傅引入门,修行在个人。”

    “馆中先生或许并非当世最杰出者,然此处典籍完备,师长云集,无论有何疑问,诸位先生皆可指点解惑。”

    “求学之道,犹如雏鹰试翼。

    最终能飞多高、行多远,终究要看自身。

    同一卷书,有人一日成诵,有人一月难记,问题在书册,还是在人?”

    学子们齐声应道:“在人!”

    “既已明白,便不必执著弘文馆是否最佳了。

    李泰,你曾去过萧家庄,且说说那里学堂的典籍,与馆中有何不同?”

    李泰摇了摇头。

    “既然无异,学业优劣,又与在弘文馆还是萧家庄有何干系?”

    一番开解,学子们渐渐释怀,各自安坐诵读。

    李泰悄悄挠了挠头——方才摇头并非意指书册相同,而是他虽去过萧家庄,却未曾见过那里的学堂与藏书。

    这少年聪慧,并未说破,只安静听讲。

    课后,颜师古步出宫门,在街市间缓行细听。

    他总觉得今日之事透著蹊跷,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在暗中挑拨弘文馆与冠军侯的关系。

    这感觉并非空穴来风。

    此事的源头,正是那位王汲善的谋划:“总不能坐等萧锐步步设局,将我们五姓七望逼入绝境。

    何不先给他找些麻烦?”

    萧锐的软肋究竟在何处?

    他似乎没有短板,样样精通,声望远播,甚至隐隐盖过了天子。

    这既是他的长处,大约也是他的隐忧。

    不妨就从这里切入,瞧瞧暗处是否有心怀不满之人?

    弘文馆那桩事,正是王汲善布下的流言。

    此人行事机巧,只抛出一段引子,并不亲自插手,免得落下痕迹。

    他自有把握——只要引子撒下,不愁麻烦寻不到萧锐头上。

    无论弘文馆的先生心生妒意,还是学子家中的长辈不服,总会闹到皇帝与萧锐面前。

    果然,流言一起,便有人上了钩。

    宫中杨妃拭著泪向皇帝恳求:“陛下,恪儿好武,弘文馆终日讲授经史,实在不合他的性子。

    都说大唐最好的书院在萧家庄,可否让恪儿去他姐夫那儿习武?冠军侯是天下第一等的师傅,又是武艺无双的魁首”

    皇帝警觉地打断了她:“这话你从哪儿听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