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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二章 第232章

    “嗯,此计稳妥!这般贸然带着孩子前去,若被当面回绝,可就再无转圜余地了。

    走,先回去,改日再来!”

    数日之后,萧家庄来了一位生客,由李君羡亲自引路。”公子,关口到了。”

    关口?

    萧锐放下手中的鱼竿,略带不悦地起身走向村口。

    凉亭里,一位衣着朴素、相貌寻常的男子正恭敬等候。

    “侯爷!”

    见萧锐到来,他连忙行礼。

    “潜伏了这些时日,终于敢露面了?”

    萧锐上下打量着他。

    对方恭敬答道:“请侯爷恕罪。

    您传授的易容之术还需时日练习适应,故不敢贸然现身。”

    “是吗?郑子和,你确定不是在跟本侯耍心眼?”

    萧锐语带调侃。

    原来此人便是那被李代桃僵的郑子和,他为自己取了“关口”

    为名,取意守关之人,誓要将王汲善拦在门外。

    “侯爷,从今往后,世上再无郑子和,只有残躯之身、名为关口的小卒。”

    “此次冒昧打扰侯爷,是因探得一则紧要风声,恐于侯爷不利,特来禀报。”

    萧锐点了点头:“说来听听,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关口禀报道:“不知侯爷近日是否听闻一则传言,称您为天下第一良师?”

    “这算是新近的传闻么?”

    萧锐摸了摸鼻子,心想这说法未免太迟了些,早在两年前他便担此名号了。

    关口进一步解释:“单说您是天下第一良师,本无不妥,无人不服。

    可偏偏有好事之徒加以编排,说大唐教化分作三等。

    头一等最好的,便是侯爷您的萧家庄。

    次一等,是宫中权贵子弟就读的弘文馆。

    最末一等,方是那教书育人的国子监。”

    萧锐面色沉了下来,“不错,就因这流言,这几日本侯已不甚清净。

    也不知是哪个混账在背后捣鬼。

    怎么?你有线索?”

    长安城中的王汲善又连打了几个喷嚏。

    关口郑重颔首:“正是。

    若属下所查无误,散布此传言者,正是那王汲善。”

    王汲善?那家伙?他有这般胆量来算计我?该不会是你郑子和想祸水东引,行那驱虎吞狼之计吧?

    萧锐心中存疑。

    郑子和(关口)连忙摆手:“属下不敢。”

    李君羡在一旁点头附和:“侯爷,那王汲善或许真敢如此。

    上回您让他查案顶罪,他便隐有不忿。

    观其心性,并非忍气吞声之辈,敢报复侯爷您,倒也不足为奇。”

    萧锐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早知今日,当初何必查得那么明白?就该顺着你的盘算,把王汲善推出去顶罪,如今他早就成了一摊烂泥,哪还有这些麻烦事。”

    关口连忙挺起胸膛保证:“侯爷放心,属下已有对策,定能将王汲善拿下”

    “打住。”

    萧锐抬手截断他的话,目光在他脸上扫了扫,“看看你给自己取的名字——关口?意思是只想做个关隘,只守不攻?”

    “半点气势也没有,还拿下谁?你自己信么?”

    关口一时语塞。

    郑子和在一旁小声试探:“那属下换个名儿?关、关关羽?”

    萧锐差点笑出声:“你崇拜关公?”

    郑子和还没点头,萧锐又轻飘飘接了一句:“是那个败走麦城的关公么?”

    郑子与被噎得无言,只得两手一摊:“侯爷您定吧,您赐什么名,属下就用什么。”

    萧锐一愣:“我起?算了吧,我向来不擅长取名。

    自家三个孩子的名字都愁得不行,还给你起?”

    他摆了摆手:“罢了,名字不过是个称呼,就叫关口吧。

    不求你大获全胜,只要能挡住王汲善便好。”

    “对了,王汲善暗中使绊子,无非是想给我添堵。

    你既已出山,也该做点事了。

    可有对策?总不能让他闲着看戏。”

    郑子和本想说尚无良策,又怕第一次在冠军侯面前办事就落了下风,略一沉吟,心头忽生一计。

    “侯爷,属下想以毒攻毒。”

    萧锐示意他坐下细说:“怎么个攻法?”

    郑子和坐下后低声道:“既然他想让权贵们都来纠缠侯爷,或是将侯爷捧到高处再摔下,那咱们也让他们忙起来。”

    “属下打算派人散出风声,就说朝廷的官办学堂如今声势浩大,要不了几年,天下英才尽出官学。

    届时世家再无翻身之机。”

    萧锐疑惑:“这算流言?这似乎是事实吧?”

    郑子和轻咳两声:“是事实。

    但属下的计策在后面——我们要营造一种紧迫之势,促使各大世家也广开学堂,将祖传的家学开放门户,走出高墙。

    像各地官学一般,面向百姓招收学生。”

    “如此一来,世家与朝廷的争斗便不会在眼下爆发,而是转向未来——看谁家的学堂能培养出天才,看谁能从民间抢到更多人才。”

    “世家大族为了从民间选拔俊杰,必定会不惜血本,将资源倾注于私塾学堂。

    时间一长,那可是笔巨大的开销。

    况且大门敞开,为百姓培育人才,将来无论学子出自何处,终究是大唐的子民,大唐的栋梁。”

    萧锐眼中一亮:“你这小子,心思够活的。

    这像是当年大秦一统六国前修郑国渠的旧事,兵书上这叫疲兵之计吧?”

    郑子和赶忙赔笑:“侯爷明鉴,您说叫什么,就是什么。

    全听侯爷吩咐。”

    萧锐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不错,这主意确实不错。

    就照你的想法去办吧,也让那王汲善忙活忙活。”

    “对了,你出身荥阳郑氏,该不会暗中给自家通风报信吧?”

    郑子和神色一凛,肃然摇头:“不敢。

    属下已是死过一回的人,与郑家再无瓜葛。”

    “那就好,去吧。”

    敲打完毕,萧锐便命郑子和去办事了。

    待他离去,李君羡才低声说出忧虑:“公子,他的计策听来巧妙,可属下总觉得有些不对。

    他会不会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嘴上说得对朝廷多有利,真施行起来,或许反而让世家占了便宜。”

    “若世家当真敞开大门,大肆搜罗人才加以栽培,凭各地官学眼下培育的那些人,恐怕难以与人家数百年的家学底蕴抗衡。”

    萧锐闻言朗声大笑:“五哥,你说得一点不错。

    这其中确有隐患,那小子恐怕还没彻底服气,暗地里要着心眼。

    可这些都不打紧——重要的是我们能得到人才。

    至于这些人才是来自官学、世家,还是民间私塾,并不重要。”

    李君羡不解:“怎会不重要?若是让各家学堂私塾培养出来的人,将来定是先效忠世家,后效忠朝廷,这岂不危险?”

    听到李君羡的担忧,萧锐更是笑出声来。

    “五哥,我既然敢用这阴险之人,就不怕他暗中捣鬼。”

    “让世家遍地开设书院,确是疲敌之策。

    但一个

    昔日韩国遣水工郑国入秦,提议修建水渠以解关中灌溉之困,本意是令秦国劳民伤财,行疲秦之计。

    谁知秦国耗费十年修成郑国渠,反而借此休养生息。

    渠成之日,秦国国力不衰反增,远超六国总和,自此踏上一统之路。

    如今郑子和这条毒计亦有相似之处。

    表面上是让各大世家耗费巨资兴建书院,但若世家将计就计,真将这些书院经营成自家后园,反而压过朝廷风头,那萧锐推动的教化大业,恐怕真要落空。

    李君羡追问:“公子,那该如何?明知有毒,此计还要用吗?”

    “用,为何不用?”

    萧锐神色从容,眼中透著笃定,“阴谋从来难成大事,真正的高手,善用阳谋。

    让他们去建书院吧——大唐境内百花齐放,人人得以识字明理,有什么不好?”

    书房内,烛火将两道身影投在墙壁上,微微摇曳。

    李君羡眉头紧锁,望着对面神色沉静的年轻男子,忍不住将心中盘旋已久的疑问托出:“只是学生毕竟由谁教导,便自然有了师承与门户。

    天长日久,这份情谊累积起来,将来在朝堂上”

    萧锐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冷峭的弧度。”情谊?”

    他轻轻吐出这两个字,仿佛在品味某种虚幻之物,“师生情分,能换来柴米油盐,还是能抵得过真金白银?

    说到底,寒窗苦读,识文断字,最终图谋的,不仍是那一袭官袍,一方印信么?”

    “世家大族笼络人才,倚仗的无非是那些手段。”

    李君羡沉吟道,“最寻常的,便是许一个前程,承诺将来在官场上予以提携,背靠大树,自然好乘凉。

    若真有惊才绝艳之辈,亦不乏以姻亲联结,将其纳入族中。”

    “联姻?”

    萧锐略一点头,又缓缓摇头,“此法虽佳,世家又能有多少适龄女儿?终非长久之计。

    要害,仍在那‘许诺未来’四字之上。”

    李君羡面露不解:“这有何不妥?”

    “不妥之处大了。”

    萧锐眸光转冷,“空口许诺官职前程,如何比得过陛下手中那生杀予夺、一言可定的任免之权?”

    李君羡

    官员升黜虽有制度,可最终裁决,仍需人身处其位,手握其权。

    他们既在要害之处,这权力便是实实在在的。”

    “正因如此,我们的时间已然不多。”

    萧锐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紧迫的寒意,“必须在他们培育的新一代羽翼未丰之前,将这些盘踞要津的蠹虫,一寸寸替换下来。”

    李君羡悚然一惊:“您的意思是”

    “不错。

    教书育人,非一朝一夕之功。

    我们在庙堂之上的博弈,同样需要时间。

    真正的较量,此刻才算拉开序幕。”

    萧锐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待我们在朝堂上分出胜负之时,天下读书人已如过江之鲫。

    无论师出何门,最终,他们总要寻找一个安身立命、施展抱负的归宿。

    说白了,谁能予他们功名、利禄与前程,他们便会跟随谁的脚步。”

    李君羡怔在原地,半晌,才艰涩地点了点头:“是了若真能在数年之内,以我们的人逐步取代朝中那些掌握实权的世家子弟。

    那么他们眼下这般兴办书院、广收门徒,岂非正是正是为我们辛苦裁衣,最终却披在了我们身上?”

    想到此处,他心中那关于未来朝堂争斗的思虑反而淡了,另一重忧虑蓦然浮上心头:“公子,若依此论,我们耗费如许心血财力,培养出的众多读书人,到头来却是一群追逐名利之徒?依靠这样一群人治理天下,百姓真能得享太平福祉吗?”

    萧锐转过身,目光久久落在李君羡脸上,良久,方慨然一叹:“五哥,你果真是一位心系苍生的仁人君子。”

    李君羡忙道:“公子过誉,您才是”

    萧锐却自嘲般笑了笑,截断他的话:“我并非君子。

    我不过是个行事无所顾忌的狡诈之徒罢了。

    说到底,我自己也跳不出那名利二字织就的罗网。”

    他停顿片刻,神色转为肃然:“五哥,无论我们的教化如何高明,都无法抹煞人之本性。

    何为本性?

    世上能真正无欲无求者,除去传说中的圣贤,便只有那修成了正果的神仙了。

    只要人还有欲望,便有弱点可循。

    不是名,便是利,或是权柄,或是美色,或是财富总有一副枷锁,能将其牢牢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