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遂良低声道:“师父,我们统共只备了一万五”
虞世南截断他的话:“此乃表态。
举牌便是——侯爷允诺借我们一万两,可叫到两万五。”
褚遂良一怔。
他记得师父曾说请萧锐出手是为平息争端,如今这般抬价,倒似在火上浇油。
不是坑萧锐,便是坑孔颖达那帮人,横竖不像解围。
虞世南似看穿他心思,淡然一笑:“身为儒门子弟,争圣人之传是本分。
财力厚薄在天,尽心而已。”
“何人这般针锋相对?”
颜师古面露愠色。
孔颖达缓声道:“天下儒生,谁不渴求圣人之泽?”
阎立本沉吟道:“未必尽是儒生。
书商亦会动心——若能得全本《尚书》刊行天下,利不可计。”
“商贾逐利,简直玷污圣典!”
颜师古斥道。
孔颖达却摆手:“不然。
倘有人能将圣贤真传广布四海,无论其出身为何、所图何物,皆是一桩功德。”
阎立本不解:“您的意思是,若拍得此卷,便要公之于众?”
“自然。”
孔颖达神色郑重,“圣人之学,本当照耀天下。
千载以来,《尚书》传承屡经散佚,我等所得不过残篇断简。
此番争夺,不止为学问流传,更为使《尚书》从此永绝失传之厄。”
颜师古躬身长揖:“冲远兄胸怀,在下敬佩。”
阎立本仍有疑惑:“既然如此,何不让书商拍去刊印?反倒省下大笔银钱。”
兄长阎立德抬脚轻踹他一下,低声斥道:“糊涂!若非书商得手,而是落入私藏者或别有用心之人掌中,这全本《尚书》岂非又要湮没尘埃?”
阎立本讪讪垂首。
“两万。”
孔颖达忽然挺直脊背,声如沉钟,“击鼓。”
满场再度沸腾。
徐中天几乎扯裂嗓子:“两万!这位贵客出价两万!圣人之传虽不可斗量,然两万之于常人已是天价。
足见爱书之心、重宝之诚!可还有再加者?两万两第一次——”
清河崔氏的代表冷哼一声,放下号牌。
族中另有要务,能动用的银钱止步于此。
“罢了,冠军侯萧锐不是说要插手么?便留给他罢,横竖也没几人争得过他。
王汲善摩挲著下巴,目光紧盯天字第一号房的垂帘。
“古怪已至两万,萧锐为何还不出手?莫非他要竞拍的传闻是假?”
正思忖间,房门忽被叩响。
王汲善眉头一蹙——秘拍重地,竞逐正酣,何人敢贸然打扰?
王汲善挥手示意手下开门,看到来客,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竟是范阳卢氏之人。
“联合五姓七家,共同竞夺《尚书》?”
王汲善眉梢微动,“为何不早些通传?若合力出手,胜算自然大增。
只是书成之后,归属如何定夺?”
对方摆了摆手:“非为《尚书》一书,是为对付萧锐。
区区古卷,何值我等倾力相争?唯有那位冠军侯,方配得上我们联手应对。”
“你以为萧锐为何要争《尚书》?他并非儒门中人,而是个精于算计的商贾。
竞拍此书,不过是为了刊印发售,牟取暴利。”
“商道中人皆知,《尚书》不仅承载圣贤遗训,更是一笔巨大的财源,堪称无价之宝。
岂能容萧锐轻易得手?”
王汲善面色平静:“萧锐如何,我不甚在意。
我只问一句:《尚书》最终将如何处置?”
他心思机敏,从不轻易显露对萧锐的真实态度。
对方只当他是个痴迷典籍的书生,并未深想,坦然道:“七家共持,皆可誊抄副本。
至于正本价高者得。”
王汲善颔首:“如此甚好。
只是我在家中资历尚浅,仅能凑足一万两。”
卢氏来人显然没料到他手头如此拮据,眼底闪过一丝轻蔑,但五姓七家缺一不可,终究勉强应下,匆匆赶往下一处联络。
送走客人,王汲善嘴角浮起冷笑:“这样也好不必我亲自动手,萧锐也要脱一层皮。”
“听其言外之意,范阳卢氏出价最豪,甚至得手之后,想要独占刊印之利,大发其财?”
“也是,卢氏掌控笔墨纸砚的大半生意,反应自然最快。
不过,就算你们得了书,想独吞这份好处,怕也没那么容易。”
想通此节,王汲善心下稍安。
此次竞拍若成,将来卢氏获利,各家皆可分润,自己那一万两本钱,至少不会亏蚀。
“两万五千两!”
褚遂良击鼓报价,声震全场。
虞世南反倒松弛下来,抬手示意:“罢了,不必再争。
回来坐下饮茶吧。
接下来的厮杀,已非我等能介入,静观其变便是。”
褚遂良走回座位,苦笑道:“恩师,这天下谁能争得过冠军侯?只是可惜此书注定要拍出天价。
侯爷虽富,钱财却多用于国事大业。
为一卷古籍耗费巨资,唉”
虞世南目光深远,望向始终沉寂的天字第一号厢房:“侯爷行事向来出人意表,且看下去吧。”
“三万两了,小子,还不出手?”
李世民低声催促。
萧锐慢条斯理地品著点心,目光扫过楼下争价的几方:“岳父不妨猜猜,眼下仍在竞逐的都是何人?”
李世民捻须沉思:“皆由仆从击鼓报价,难以辨其声。
不过想来,也无非那几家罢了。”
萧锐轻笑:“每次加价谨慎,从不以千两为单位往上抬的,是孔颖达一行。
他们凑出的银钱有限,底气不足,总想以高价震慑对手。”
一旁的李道宗微微点头,似有同感。
萧锐续道:“而每次稳稳加价一千两的,当是商贾之流,最有可能便是范阳卢氏。
他们想夺得《尚书》,借刊印发售之机,大赚一笔。”
李君羡不解:“何以断定是范阳卢氏?”
内侍老王低声接话:“因为天下笔墨纸砚生意,以卢氏为最。”
李君羡恍然,面露钦佩。
“另有两方气势渐弱,应是银钱将尽,要么是其他儒门子弟,要么是五姓七望中另外两家。
眼下看来,最终对决的,恐怕就是孔颖达与卢氏了。”
“奇怪那王汲善为何不再出价了?”
李君羡疑惑道。
李世民转向萧锐:“你打算何时出手?”
萧锐目光沉静:“我此来是为应对五姓七望。
此刻下场,恐令孔颖达误解。
待他力不能支时,方是我出手之机。”
三万五千两!
报价一路攀升,场中争夺果然如萧锐所料,只剩下孔颖达与卢氏两方,其余人皆已沉默退场。
孔颖达冷哼一声,亲自走到窗前,执槌击鼓,朗声道:“在下孔颖达。
此卷《尚书》乃圣人遗泽,孔家志在必得。
四万两,请尊驾承让,孔家欠阁下一个人情。”
主拍人徐中天眉头微皱——又一个破例自报家门的。
孔家?你以为你是冠军侯么?
他正欲开口,楼上卢氏厢房已传来回应:“孔祭酒见谅。
您虽是圣人之后,然圣学无私,此卷《尚书》乃天下儒者共仰之经典,非一家之私藏。
四万五千两,卢氏亦不敢相让。”
言辞直白,毫无转圜。
孔颖达面皮涨红,怒声再喝:“五万两!《尚书》若归孔家,必当刊印成册,传布天下,使世人皆可读此原典,令圣贤之学永不断绝!”
好!
满场观者轰然喝彩。
孔夫子高义!五万两巨资,不为私藏,只为弘传学问,当真了不起!
萧锐此时推开窗扉,清朗的声音传遍全场:“善!孔祭酒有此胸怀,萧某敬佩。
五万两,《尚书》归你,本侯无异议。”
冠军侯一言既出,全场沸腾。
徐中天亦不敢多言,仿佛一切已成定局。
卢家早已暗中联合了数家势力,备足了十五万两的巨资,怎可能仅凭萧锐的名号便轻易退让?
“六万!诸位见谅,圣人遗泽,五万之数实难相配。”
满场哗然。
何人竟如此张狂?不仅未将孔圣后裔放在眼中,连冠军侯的颜面也置之不顾?
孔颖达眼眶赤红,掷下手中鼓槌,仰面长叹:“非子孙不孝,实是力有未逮,愧对先祖啊!”
萧锐起身行至窗边,目光先后掠过孔家与卢家所在的厢房,最终停在卢家那处,嘴角扬起一抹浅笑:“这位朋友,当真是家底丰厚。”
厢房中传回谦逊的回应:“不敢与侯爷论财力,不过是敬重圣人遗泽罢了。”
萧锐朗声而笑:“好,好一个圣人遗泽,本侯亦心向往之。
十万两,此书归我。”
十万?!
徐中天喉头微紧,口干舌燥。
自六万径直跃至十万,这是何等手笔?
“侯、侯爷真是十万?”
萧锐声如洪钟:“正是十万!”
何谓挥金如土?这便是了。
冠军侯终究是冠军侯,沉默许久不出手,一出手便将价码翻了一番。
这般气魄,这般声势,谁人能及?
“十万两!十万两!侯爷果真豪迈,徐某平生仅见,佩服,佩服诸位,十万两,可还有人加价?若无,此宝便归侯爷所有!”
徐中天连声赞叹,心中也以为这卷古籍能以十万成交已是天价,应当无人再敢拂逆冠军侯的锋芒。
听到这个数目,拍卖行的掌柜暗自揪心。
想起萧锐入场时,自己曾拍胸脯许诺免去他今日所有手续费。
谁知这位侯爷家底如此惊人,前后耗费已逾
李世民轻声感叹:“时势变迁啊,一卷书竟值十万两。
回想贞观元年,国库里都凑不出这个数目。”
李道宗亦随之唏嘘:“是啊,十万两,放在当年,足以与颉利一战了。”
颉利?
快莫提此人了。
他被圈养在长安城中,时不时被召至太极殿献舞,没多少时日便消瘦了许多,不知是舞动得太勤,还是心中郁结所致。
听这语气,李道宗似乎仍有余憾。
萧锐含笑说道:“乱世与太平年景本就不同。
如今天下息兵,自有余裕经营生计,百姓日渐富足,方是国家强盛之兆。
何谓盛世?便是世人愈来愈富庶。”
“皇叔,贞观元年的十万两可战草原,放到今日却未必够了。”
李道宗不解:“这是为何?”
不仅是他,席间众人皆露困惑,浑然不觉楼下竞价正酣,只等著萧锐解惑。
萧锐略作沉吟,开口道:“此中学问足以穷尽一生钻研,三言两语难以道尽。
简而言之,国家强盛,万民渐富,人人囊中渐丰。”
“往日买不起的物件,如今愈来愈多人能入手。
需求既增,货物若供不应求,市价自然水涨船高。”
“物价一涨,十万两便买不到当年那般多的物资了。
依眼下行情,约莫只抵得昔年的八万。
自然,也看所购何物——若是粮米布匹,可抵八万;若是金银器皿,则相差无几。”
“但单论战事,金银器皿并无大用,终归要以粮草布帛计算。”
原来如此。
众人大抵听明白了,其中确有层层关联,颇为复杂。
这还只是侯爷简略道来,若真要细讲恐怕连陛下也未必能全然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