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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一章 第241章

    长安城内,李君羡寻到了郑子和。”拍卖会的余款,可都结清了?”

    “前日便已到账。

    五爷有何吩咐?”

    郑子和姿态恭谨。

    李君羡却冷冷一笑:“前日便到了?那银钱现在何处?”

    银钱

    郑子和心下嘀咕,那《尚书》本是我私藏之物,所得钱款自然当归我所有。

    李君羡正是为此而来。

    “郑子和,你莫非还未看清局面?那二十万两,你竟想一人独吞?”

    “五爷的意思是要分去一些?”

    郑子和犹自困惑。

    李君羡抬手便是一记耳光:“你以为老子是来与你分赃的不成?”

    “莫忘了你的身份!你本是待决死囚,是侯爷施计李代桃僵,才留你性命。

    你的一切,连同这条命,都是侯爷的。

    二十万两,你也敢私藏?”

    我

    “休要啰嗦。

    二十万两,分文不得短少,悉数送来。

    若敢私藏一钱,明日便是你的死期。”

    郑子和几乎呕血。

    这也怨不得他。

    做了二十年养尊处优的公子,初为人下,尚未习惯这般身份的转换与心思的调整。

    敲打罢郑子和,李君羡又去寻了内侍老王。

    二人交换了关于五姓七望的近况,得知他们已合力建起印书馆,此刻正在雕版。

    李君羡听罢一笑,当即返回禀报。

    萧锐闻言,只轻轻摆手:“仔细盯着。

    待他们购足纸料,印制完备,即将发售之际,再将我们印好的《尚书》放出去。

    呵届时便有好戏看了。”

    五姓七望动作极快,不过半月功夫,新版《尚书》的雕版已然完成,随即全力开印。

    所用皆是新制的竹纸,印工装帧无不精良,显是走的高雅路数。

    这便是合力之效。

    如此规模的工事,若换作寻常书坊,仅雕版便需三月之久,遑论印刷与装帧。

    “还是这新竹纸价廉。

    若依往日宣纸,单是成本每册便需一两银子,那还有几人买得起?如今每册成本不过五十余文,售价百文,犹有一倍之利。

    何况我们各家书画铺子遍及大唐,回本盈利绝非难事。”

    “明日便从长安始售。

    如今百姓家稍有余资,购书者应当更众。

    先投一万册试试水。”

    “说得是。

    朝廷推行识字,反倒让我们这些书画铺子兴旺起来。

    说来,还得‘多谢’那萧锐呢。”

    “不好了!各位掌柜,那《尚书》、那《尚书》”

    一名仆役慌慌张张奔入禀报,气喘吁吁,面红耳赤几乎背过气去。

    “成何体统!天塌了不成?”

    “不、是《尚书》”

    “混账!说清楚,《尚书》怎么了?”

    太原王家的掌柜厉声喝问,还道是原版《尚书》出了岔子。

    “外头外头有人在卖《尚书》。”

    那人总算喘匀了气。

    众人一怔。

    “蠢材!每日都有人售卖《尚书》,这有何稀奇?也值得你如此慌慌张张来报?”

    有人当即斥责。

    报信仆役拼命摇头:“不、不一样!他们卖的不是残本,是和咱们一模一样的全本《尚书》!”

    什么?!

    满座皆惊。

    卢氏的人一个箭步上前揪住他的衣襟:“此话当真?真是全本?与我们的一般无二?”

    仆役忙从怀中掏出一册:“小人买了一本”

    话未说完,书册已被夺去。

    众人急急翻阅,随即面面相觑,眼中尽是难以置信——我们明日方才上市,何以今日便有人售卖?

    “何人在卖?”

    “不知长安城里,同时有十几家铺子在发售。”

    “是萧锐!定是萧锐!除了他,谁还能同时调动十几家铺子?”

    “他卖多少文一册?”

    “十文!”

    十文?!

    七家掌柜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十文?这是要逼死我们不成?我们定价百文,成本尚需五十余文。

    他萧锐萧锐竟只卖十文?这连本钱都不够!

    故意的!这绝对是故意压价,要拖我们一起亏蚀!卢氏的人已然失控,嘶声怒吼。

    “且慢!”

    博陵崔氏的人打断道,“此刻纠结价钱已是无用。

    诸位是否更该问一句——《尚书》原本在我们手中,是我们耗费二十万两拍得的。

    他萧锐从何得来?除非”

    “除非有人泄密!”

    崔氏另一人沉声接话。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齐齐射向太原王家的掌柜。

    王家掌柜一脸茫然——我不过是个掌管印书坊的,我如何得知?总之泄密之人绝非是我!

    “诸位这是何意?此次七家合力谋利,我岂会自毁财路,泄密砸了自家买卖?”

    “那却未必。”

    卢氏的人语带讥讽,“你王家此次出资不少,说不定是想先行一步,将自家那几万两本钱先捞回来呢。”

    言语之间,两人便厮打在一处,旁人慌忙上前拉扯。

    清河崔氏的人冷眼旁观,心中暗道:这成何体统?分明是一群乌合之众,仗还没打,自己先乱了阵脚。

    好不容易将场面稳住,博陵崔氏那人清了清嗓子,说道:“方才在下的意思是,除非这《尚书》的真本,原本就在萧锐手里,是他故意拿出来拍卖的。”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绝无可能!”

    荥阳郑氏的人立刻驳斥,“萧锐岂会缺这点银钱?何必多此一举?”

    他万万想不到,这件东西的源头,其实正出自他郑氏一门。

    “他自然不缺钱,可谁又规定,拍卖物件就一定是因为手头拮据?”

    那他此举

    慢著

    在座无一不是人精,略一转念,便想到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面面相觑。

    范阳卢氏的人舌头都有些打结,颤声道:“如此说来他、他是设好了局,专为骗取我们的钱财?”

    说著,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太原王氏的代表。

    王氏的掌柜顿时火冒三丈:“你看我作甚?难道是我王家串通好了,上赶着送钱给他骗不成?”

    卢家人冷哼一声:“那可说不准。

    若非你家那位‘麒麟子’喊出二十万的天价,萧锐本可以用十六万就轻松收入囊中。”

    “你这话是何意别忘了,最先串联各家一同竞价的,可是你们卢家的人!”

    眼看两人又要揪扯在一起,博陵崔氏那人一声断喝:“够了!还嫌脸丢得不够么?事已至此,互相猜疑有何益处?这本就是萧锐的圈套。

    如今我们既已落入彀中,当务之急是思量应对之策。”

    应对?如何应对?

    十文钱一本?我们还能如何?跟着他一同赔本吗?他萧锐赔得起,我们可赔不起。

    二十万两已让我们元气大伤,若再跟着他压价售卖,怕是又得赔进去二十万。

    “萧锐定价十文,大抵是为了挤垮我们,他自己也未必承受得起。

    市面上纸张价格摆在那里,他的成本也低不到哪儿去。”

    “听闻那新式竹纸便是萧锐所创。

    我们购得的竹纸,与萧锐自用的,成本恐怕天差地别。

    若果真如此,他的竹纸造价必定极低。”

    众人七嘴八舌,莫衷一是。

    博陵崔氏那人再度开口:“诸位莫要忘了,若我等推测无误,《尚书》确是萧锐卖与我们,那他刚从我们手中赚走的二十万两,即便一本书只赔一钱银子,也足够他印售二百万册之巨。”

    郑家人插话道:“那也未必,二十万两,他还需支付一大笔拍卖佣金呢。”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像看傻子一般望向他。

    都这般境地了,还计较这点细枝末节?

    果然有卧龙处必有凤雏,卢家人紧接着道:“拍卖当日我也在场,于门口亲耳听见拍卖场掌柜对萧锐承诺,凡萧锐所拍之物,一概免收佣金。”

    博陵崔氏那人实在听不下去,转过身,摆了摆手,径直朝外走去,“所有印书事宜即刻停止,都散了吧,只当从未有过这番合作。”

    太原王氏的人顿时慌了,急忙追问:“且慢!总得商议个对策,至少至少把本钱捞回来些”

    捞回本钱?罢了,如今是印得越多,亏得越狠。

    及时罢手,方是明智之举。

    全场就数王家和卢家最为惶急,只因他们出资最巨,别家不过损失两万,尚可承受,于他们却是切肤之痛。

    太极殿内,皇帝翻阅著新印制的《尚书》,龙颜大悦,连连称好。

    也不知是夸这书印得精美,还是赞书中内容精妙,抑或是觉得萧锐此番事情办得漂亮?

    不仅白得了二十万两雪花银,顺带坑了五姓七望一把,引得他们内讧失和,更推动了《尚书》流传天下,可谓一箭多雕。

    等等,二十万两?恐怕不止。

    拍卖所得二十万,是萧锐从郑子和那小子手里硬夺过来的;日后他刊印《尚书》行销全国,那才是真正的大利。

    经此一事,五姓七望其余几家是否怨恨王家尚不可知,但范阳卢氏定是恨之入骨——出了几万两银子,非但《尚书》真本无缘得见,连印书的买卖也彻底黄了,血本无归,这般大亏,何曾吃过?

    都是王家那小子干的好事!可惜他如今缩回老巢不肯露面,否则定要找人结果了他。

    存著同样念头的还有郑子和,他一心要整死王汲善,比萧锐盯得还紧。

    这日,萧锐正在河边悠然垂钓,享受着夫人递来的鲜果。

    人逢喜事精神爽,近来因向朝廷进贡了十万两,皇帝总算开恩,许了他一段长假,未曾再派差事。

    每日不过是钓鱼、逗弄孩儿,惬意非常。

    忽见一骑快马飞驰而来,直至萧家庄前亦未减速。

    湖中鱼儿受惊四散,萧锐不由蹙眉,心想这又是谁来了?准没好事。

    他转头望去,待来人渐近,终于看清面容,心头猛地一沉,扔下鱼竿霍然起身,快步迎了上去。

    不远处闲坐的老李渊偏头问道:“那是何人?竟让藏锋这般慌神?”

    身旁有修为在身的内侍老王目力极佳,早已看清,低声禀道:“爷,好像是李少保、文纪先生的次子,李立言。”

    老李渊指尖微微一颤。”文纪公的次郎?不至于慢著,莫不是文纪公那里出了变故?”

    身旁的老王思忖片刻,低声道:“前些日子侯爷送《尚书》过去时,老人家精神尚好。

    只是文纪公已届八十六高龄,天年之事,难说得很。

    瞧那快马疾驰的架势,恐怕”

    老李渊也放下了手中的钓竿,缓缓站起身来。”去,我们过去看看。”

    那一边,李立言已滚鞍下马,踉跄著扑到萧锐面前。”藏锋贤弟,快,快随我走”

    “二哥,究竟何事?莫非是恩师”

    萧锐的声音有些发颤。

    李立言沉重地点了点头:“父亲情形不妙,想见你最后一面。”

    “走!”

    萧锐一声清啸,庄内立时驰出一匹毛色如火的骏马,那是草原进贡的赤兔良驹,皇帝御赐之物。

    不待老李渊近前询问,两人已并骑绝尘而去,李君羡急忙催马紧随其后。

    老李渊远远望见,已然明了,长叹一声:“回长安罢。

    文纪公历仕三朝,一生传道授业,德望堪称当世楷模,我们该去送一程。”

    老王仍怀着一丝希望:“或许还没到那一步,侯爷毕竟医术通神。

    不如我们直接过府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