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设了家宴,请驸马爷留下用膳。
皇后的贴身侍女前来传话。
皇帝颔首:“朕知道了。
去回禀皇后,朕稍后便去看她。”
萧锐起身想溜,却被皇帝一声喝住:“站住!没听见你岳母留你吃饭吗?”
萧锐讪笑:“臣臣想去更衣。”
皇帝瞪他一眼:“朕还不了解你?不许胡闹。
否则明日御史台的折子就该堆满御案了。
分寸要拿捏好,不可逾矩。”
萧锐会意,欣喜行礼告退。
“等等。”
皇帝又唤住他,“高山反应一事乃绝密,切不可外传。
至于练兵且等些时日,朕安排妥当后自会派人知会你。”
叮嘱的话还没说完,萧锐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外。
皇帝摇头苦笑,嘴角却勾起一丝弧度:“吐蕃?凭你们一群蛮夷,也敢觊觎朕的掌上明珠?先尝尝苦头再说吧。”
萧锐刚出宫门,李君羡已牵着马等候多时。
“公子,回府吗?”
萧锐眉梢一挑:“回府?正事还没办,岂能就这么回去?走,去鸿胪寺。”
李君羡心头一紧:“您真要大开杀戒?”
萧锐失笑:“五哥,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知打杀的热血少年了。”
“走,我们去看看是哪个不知死活的,敢来长安求娶公主。
不把他那张嘴打肿,我就不姓萧!”
李君羡愣神的功夫,萧锐已经策马往前去了。
鸿胪寺的路他熟得很——至今他身上还兼著鸿胪寺少卿的职衔呢。
两人抵达鸿胪寺时,门口守卫亲热地迎上来牵马。
“侯爷,您来啦。”
一个年轻守卫激动地行礼。
旁边的老守卫低声训斥:“蠢材!在外头叫侯爷,进了鸿胪寺该叫少卿——侯爷是咱们自己人。
得说‘您回来了’才对。”
萧锐笑着指了指那老兵:“就数你老九最机灵,专会讨我欢心。”
老九嘿嘿笑道:“哪儿的话!您是谁?您可是咱们大唐的冠军侯,侯爷待兄弟们向来亲厚。”
萧锐拍拍他的肩:“今儿没空叙旧。
告诉我,吐蕃来使住哪个院子?我找他们有点事。”
那年轻守卫拴好马,抢著答道:“在甲字三号院!小的领少卿过去。
萧锐点头:“学得挺快。
不必了,你和老九在这儿看好大门。
对了,多调些人手过来——里面的不许出,外面的不许进。
我处理些私事。”
老九经验老到,凑上前狡黠一笑:“侯爷,要兄弟们搭把手吗?”
萧锐颔首:“守好这道门便是大功。
至于里头无论传出什么动静,你们只当没听见、没看见。”
“得令!小七,你在这儿候着,我去叫人。”
老九转身飞奔入内,转眼便将鸿胪寺所有当值的守卫全调到了大门处,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严实。
鸿胪寺正堂内,当值的唐俭被匆忙赶来的老九弄得怔了片刻,听完禀报才捋著胡须笑起来:“他总算来了。
这些时日老夫替他顶着差事,也该回去歇息了。
备马,余下事务交由少卿处置便是。”
老九抱拳应下:“喏!”
唐俭走到门边,又转身补了一句:“少卿身子文弱,你们多留意些,替他寻件趁手的物事防身,莫教人伤著了。”
老九险些笑出声来——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甲字三号院外,两名守门卫兵见了萧锐,恭敬行礼。
萧锐扫了他们一眼:“在这儿给吐蕃人当门神?”
“回少卿,上头吩咐今日轮值,以防使团在寺内出什么岔子。”
“不必守了,”
萧锐一摆手,“去大门处寻老九,他有事交代。”
“可此处”
“哪来这么多话?本侯要见见吐蕃的使臣。”
支开守卫,萧锐带着李君羡踏入小院。
院内立著两名吐蕃护卫,见来人未著官服,当即横臂阻拦,口中吐出一串生硬的外邦话。
萧锐侧头问:“五哥,听得懂么?”
李君羡摇头:“约莫是问身份来意。
公子也听不懂?”
“听不懂,”
萧锐轻笑,“派两个不通唐语的人看门,这吐蕃使臣倒是有趣。”
他朝李君羡递了个眼色,“那就不必客气了。
五哥一人可够?要不要再喊些人手?”
李君羡脸色一沉,仿佛受了天大的侮辱,二话不说便挥拳而上。
那两名护卫尚未回神,已挨了结实的两记闷拳,软倒在地。
院内的动静惊动了里头,霎时间涌出数十名吐蕃护卫,刀刃出鞘。
李君羡抽刀迎上,刀光翻飞间只伤不杀,将众人逼得节节后退。
萧锐抱臂旁观,悠悠叹道:“猛将啊一人独挑五十余吐蕃老兵,果然看人动手比亲自上场舒坦得多。”
正堂门帘一掀,走出两人。
为首的年轻男子衣饰华贵,神色镇定,开口便是流利的唐话:“二位何人?我等乃吐蕃使节,其中可有误会?”
“误会?”
萧锐朗声大笑,“找的就是你们。
你是吐蕃何人?唐话倒说得好。”
“鄙人吐蕃国相禄东赞。
阁下是?”
禄东赞远远打量著萧锐,目光沉静。
“禄东赞?没听过。”
萧锐挑眉,“废话少说,打完再叙。”
禄东赞沉默未答,身侧那名面色黝黑的中年随从却忽然动了。
方才还毫不起眼的人,此刻周身腾起凛冽杀气,直扑李君羡而去。
“五哥当心!”
萧锐疾呼,顺手扯下腰间一枚佩饰掷出。
那物件瞧着只是随意一丢,却正封住对方进势。
中年人被迫收招,反手接住那物,入手竟是一面金牌。
禄东赞唤他递上,垂目一看,牌上刻着四字:如朕亲临。
他抬眼望向萧锐,声音缓了下来:“阁下是皇室中人?”
萧锐嘴角扬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眼光倒是不差,还能认出这牌子。”
“是大唐皇帝派你们来的?”
禄东赞试探著问道。
“你也太小看我们陛下的气度了,”
萧锐嗤笑一声,“他若真想为难你们,你们连长安的地界都踏不进来。”
禄东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那么,阁下是长乐公主的兄长,是为了此事而来且慢,据我所知,长乐公主并无这般年岁的兄长,最年长的太子殿下,也不过十三四岁。”
“除了皇子,在大唐能持此金牌的年轻人除非是你是萧锐?冠军侯萧锐?”
哦?倒是个机敏的。
仅凭一块令牌就道破了我的身份?
萧锐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不由得对此人多了几分审视。
看来,这吐蕃使臣的心思,远比预想的要缜密。
“正是本侯。”
一旁的李君羡低声提醒:“侯爷,有些蹊跷。
他一个吐蕃人,怎会对我朝之事如此熟稔?只怕暗中有耳目。”
萧锐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寻常之事罢了。
周遭诸国,哪个没在长安布下几只眼睛?你回去问问老赵便知,当年他可算得上此道行家,除了咱们萧家庄他探不进去,便是宫闱之内,也能摸到几分深浅。”
李君羡压低声音道:“如此说来,他能活到今日,倒真是命数。”
“可不是么?”
萧锐笑道,“你没见他成日缩在咱们那儿,连门都不敢出么?”
两人竟你一言我一语,浑然忘了眼前还站着吐蕃的使臣。
禄东赞一时怔住。
听闻对方便是萧锐时,他心头猛地一紧,深知这位在大唐是万万招惹不起的人物,此番出使最怕的便是与他撞见。
可当真面对面了,瞧他这般漫不经心、谈笑风生的模样,哪有半分传闻中杀伐果决的影子?倒像个不拘小节的世家公子。
“咳咳,”
禄东赞清了清嗓子,强自镇定道,“冠军侯阁下,常言道两国交兵,不斩来使。
我吐蕃此番是怀着诚心前来求亲,若有什么误会,还请您与大唐皇帝陛下商议。
这般直接打上门来,恐怕有损阁下清誉。”
话语间,仍透著难以掩饰的忌惮。
闲谈被打断,萧锐转过头来,面色转冷,哼了一声:“本侯的声誉,何时轮得到吐蕃人来挂心?奉劝你一句,带着你的人,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只当从未有过求亲这回事。
如此,本侯或可当作什么都未发生。
若还敢留在长安纠缠”
他眼神
禄东赞没料到初次照面,对方敌意便如此深重。
听其口吻,似乎并非只因今日之事,倒像是对吐蕃本就抱有恶感?这却是为何?
可吐蕃不同啊,吐蕃与大唐向来并无仇怨。
“侯爷,”
禄东赞小心翼翼地试探,“莫非是我吐蕃过往曾开罪于您?”
萧锐笑了:“与聪明人说话,果然省力。
数年前,本侯曾遭遇一场刺杀,想必相国也略有耳闻。
但其中详情嘛”
他笑容里透出一丝冷意,“知晓的人却不多。”
禄东赞追问:“可是当年颉利重金买凶那一次?”
萧锐颔首:“正是。
围杀本侯的刺客之中,便有一人,来自吐蕃。”
什么?!
禄东赞失声惊呼:“侯爷,误会!这绝不可能!我们根本不曾”
萧锐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不必辩解。
吐蕃并非泱泱大国,能参与那等围杀的顶尖好手,更是凤毛麟角。
你说你丁点不知情,本侯是不信的。
是否由你指使,也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人确是吐蕃人。”
“他亲口承认,早年潜入蜀中,随当地高人学艺,艺成后便返回了吐蕃。
呵呵”
萧锐那声低笑,让禄东赞感到一股寒意直透脊背,不,那寒意中更掺杂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禄东赞急忙解释:“侯爷,此事绝非我等所为!几年前,我与赞普正忙于集成吐蕃内部,根本无暇他顾,况且我们与您无冤无仇,吐蕃与大唐素来交好,怎会参与刺杀?”
“许是民间某些亡命之徒,为钱财蒙了眼,私自行动。
您一定”
“够了,”
萧锐再次打断,“本侯说了,不重要了。”
“原本,按本侯睚眦必报的性子,见着吐蕃人便不会有好脸色。
但今日看相国是个人物,便给你这个情面。
带着你的人回去,莫再提求亲之事,本侯可当一切未曾发生。”
“至于两国邦交?”
萧锐语气淡然,“本侯不插手。
是友是敌,你们自去与陛下商议。”
“行了,金牌还我。
告辞。”
啊?
这这便要走?我们还未应允,这也太过强势了吧?
禄东赞连忙出声阻拦,面露难色:“侯爷,这这恐怕不行。
下官亦是奉命行事,我们赞普对贵国长乐公主倾慕已久,临行前下了严令,务必”
萧锐脸色骤然一沉:“如此说来,本侯的话,你是一个字也未听进去?这点面子,也不肯给?”
那就是没得谈了?
很好。
萧锐眼神一凛:“五哥,继续。”
李君羡却有些迟疑地回头望来。
萧锐递给他一个鼓励的眼神:“放心,我无恙。
无人能伤我分毫。”
李君羡心中无奈:我并非担心您有事,我是顾虑自己恐怕敌不过对面那中年护卫。
此时,那护卫突然放声大笑,对着萧锐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