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智戴正立在讲席前,手里拈著一根细竹枝,指著泥地上划出的几行算式。
他的声音清晰平稳,像在诉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常事:“我们先从口粮算起。
如今市面上一文铜钱能换两个胡麻饼。
一个壮年男子一顿吃两个饼,佐些汤水便能饱足。
行军在外,一日两餐。
如此,一人一日耗费便是两文钱。”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堂下那些聚精会神的小脸。”那么,二十万大军,一日粮秣该是多少钱?”
萧锐几乎要抬手揉自己的额角。
赵德言却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压低声音道:“既是考校先生,总该让人把话说完。”
萧锐只得放下手,暗自叹气。
他瞥向学堂里,只见学生们个个点头,显然都觉得这账算得明白——两个饼管一顿,一天两文,理所当然。
“二十万人,便是二十万个两文。”
冯智戴的竹枝在地上点了点,“合四十万文。
按官定兑率,一千文折银一两。
四十万文是多少两?哪位同学来算?”
李承干立刻起身:“学生来。”
他取过一旁的算筹,在席上摆开,口中念念有词:“千文为一两,万文为十两四十万文,当是四百两。”
“不错。”
冯智戴颔首微笑,“也就是说,二十万大军一日嚼用,需银四百两。”
房遗爱在一旁小声嘀咕:“真快我才算到十两。”
萧锐听见,只觉得胸口发闷。
“接着算牲畜。”
冯智戴不疾不徐,继续往下讲,“骡马所食草料,自然比人吃的粮食贱些。
姑且按一人耗费之半计,即一匹一日一文。
十万头牲口,一日便是一百两银。
对不对?”
杨政道、李承干和长乐几乎同时应道:“对!”
牛小虎还在掰着手指,房遗爱却已经跟不上,挠著头道:“先生能否再细算一次?”
冯智戴好脾气地笑笑:“自然可以。”
他果然又将那套算法耐心重复了一遍,直到房遗爱也恍然大悟地点了头,方才继续。
“如此,人马合计,一日所费便是五百两。”
他环视学生,“若一战持续百日,总共该是多少?”
长乐迫不及待地举手,眼睛亮晶晶的:“五百两乘一百,是五万两!”
“小公主算得又快又准。
冯智戴赞许道,“正是五万两。
这便是上回战事,单是粮草一项的开销。”
他顿了顿,准备进入下一个条目:“粮草既清,接下来便是衣甲、营帐、兵械这些用度”
学生们听得入神,一个个伸长了脖子。
门外,赵德
咱们大唐单是这一项,究竟花了多少?”
萧锐面沉如水,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若陛下真信了他这套算法,怕是敢同时向四方开战。”
“四方?”
赵德言略一思忖,“那也不过二十万两。
萧锐竖起三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三十万两。
仅仅粮草。”
他盯着赵德言,语气里透著不善,“这便是你为我寻来的数算先生?就这等见识?”
赵德言脸上有些挂不住,讪讪道:“单论演算,他一道题也未错。
只是只是不甚通晓实务罢了。”
“所以?”
“所以,”
赵德言摊了摊手,“他只堪做个教书先生,绝计当不得军中的谋士。”
萧锐一时无言。
好像也确实挑不出这话的毛病。
“兵士所著乃是甲胄,所居乃是营帐,所用乃是刀矛。”
冯智戴的声音依旧平稳,仿佛在讲述天经地义之事,“这些并非临战采买,多是历年积蓄。
虽造价不菲,却不该全数计入当年战费。
毕竟刀甲营帐并非一次耗用之物,战后仍在,至多有些磨损。”
他略作思量,给出了一个数字:“修缮损耗之费,依学生浅见,按粮草耗费的两成估算便已宽裕。
一万两足矣,只多不少。”
萧锐只觉得喉头一甜,几乎要咳出声来。
甲胄兵械的修补重造,十万两银子都未必打得住!照他这般算法,上次经手后勤的官员,个个都该拉去问斩了!
“先生,算到此刻总共是多少了?”
堂下,长乐已然雀跃地举起手。
小姑娘的声音清亮亮地响起:“六万两!”
房遗爱在一旁捂住了脸,低声哀叹:“她怎的算得这般快”
李承干骄傲地昂起头:“那是我亲妹妹,算得自然快。
见学生们如此配合,冯智戴自觉讲得透彻,心头越发畅快。”方才所列尚有两项重大开支未计——将士的伤亡抚恤与战功赏赐。”
“先算抚恤。
依大唐律,阵亡或伤残者皆有抚恤,寻常负伤则无。
前次战事动用二十万兵马,伤亡逾五万。
且让我瞧瞧这抚恤标准”
他低头查阅手中纸页,忽然顿住,“二两至十两?怎会这样高?”
他愕然抬头望向萧锐,对方脸色沉得发黑,一言不发,仿佛随时要冲过来扼住他的喉咙。
赵德言轻咳一声:“你只管照数据核算便是,侯爷既写下此数,便不会有误。”
“那便按最低二两计。
五万人,每人二两,总计多少?谁愿答?”
冯智戴已全然投入教书先生的角色,竟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法子,想引得学生争相抢答。
“我来答!”
杨政道这回终于快过了李承干,“二五一十,是十万两!”
只是他口音略重,“十”
字听着竟像“四”
。
“四十万两?”
冯智戴疑惑道。
“是十万两!十万!”
杨政道急得满面通红。
堂内响起一片哄笑,都觉得这少年实在可爱。
萧锐却已按捺不住,拍案而起:“冯公子,你们岭南军中,阵亡抚恤只给二两?”
“啊?这不是您列的单子所写么?”
赵德言忙伸手拉住萧锐:“坐下坐下,今日我等皆是学生,专心听讲便是。
提问也须注意态度。”
萧锐被他拽著坐下,咬牙低声道:“你早知他会如此,存心让我难堪是不是?”
“绝无此事!”
赵德言连连摆手,“我怎知他们岭南那般行事,连阵亡抚恤都不给。”
冯智戴隐约察觉冠军侯似有不悦,却也不及细想,只续道:“那我们接着算战功赏赐。
不过大唐行府兵制,战时为兵,闲时归田,因而赏赐多以减免赋税、徭役代之。
若有斩首夺旗之功,或可升官晋爵,直接赐银钱的时候不多。”
“眼下国库吃紧,这也是权宜之策。
粗略估算,赏赐所费当不超过十万两。”
他说得流畅自如。
萧锐听得额角青筋直跳——我的刀在何处?算到关键处竟不用我备好的数目,反倒自行估量?减免赋税徭役难道无法折银?这小子定是故意的!
“各项开支大致已清,谁来算算总共需耗多少?”
冯智戴望向台下。
“我来算!谁都不许抢!”
房遗爱抱着算筹便冲上讲台。
“好,便由你来。”
冯智戴笑着让开位置。
房遗爱挠挠头:“对了,开头说粮食花了多少来着?”
堂内又是一阵低笑。
“我念一项,你算一项。
首先,粮食五万两——”
话音未落,小长乐忽然拍案而起,怒声道:“不必算了!统共二十六万两!姐夫,你是个骗子!大骗子!”
说罢转身便奔出门去。
萧锐怔在当场。
冯智戴一脸茫然:“这是怎么了?”
满堂目光皆投向萧锐,仿佛在问:你对这小丫头做了什么?
房遗爱捏著算筹,怯怯道:“先生,她算得比我快,还还要继续吗?”
萧锐狠狠瞪了冯智戴一眼:“还算什么?你这般教书,不是误人子弟么?若打仗真只花这些银子,何须等到贞观四年?
言罢拂袖而去,径直追向小长乐离开的方向。
冯智戴无措地望向赵德言:“赵先生,我我算错了么?”
“单论计算,你并未算错。”
赵德言缓缓道,“只是与实情相差甚远。
实则大唐那一战,仅粮草一项便耗去三十万两。
你方才所算的五万两,不过是运送途中损耗之数。”
“什么?!”
冯智戴难以置信,“怎会如此?在我们岭南——”
“岭南?”
赵德言打断他,“岭南疆域几何?海上征战或可捕鱼补充粮草,岂能与北疆用兵相提并论?”
他目光一转,落在房遗爱身上:“遗爱,你出身将门,应当亲手喂过战马。
你说说,一匹战马一日需食多少?”
房遗爱憨憨一笑:“我给自己那匹小黑,每日亲手喂二十斤精料。
骏马光吃干草可不行,所以我专喂精料。
如今它毛色油亮,比旁人的马都膘肥体壮!”
堂内隐约响起几声闷笑。
赵德言无奈摇头:“非问你养马心得。
我是说,行军征战之时,寻常战马如何喂养?”
“大致了解一些,寻常军马每日需食干草十至十二斤,另加精料五斤。
若是精锐战骑,则要十斤干草配十斤精料。
至于玄甲军的坐骑,耗费更巨。”
房二公子答得细致。
赵德言在一旁提醒:“冯公子可晓得一斤精料要价几何?”
冯智戴摇了摇头:“惭愧,如先生所言,在下确实未曾亲手饲喂过马匹。”
众人目光便聚向房遗爱。
房遗爱抬手搔了搔后脑:“我都是直接向草料库支取的,价目并不清楚,采买之事非我所经手。”
那究竟有谁知晓?冯智戴环顾四周。
李承干怯怯地举起了手。
什么?太子殿下?您贵为东宫,怎会知晓这等琐碎?
迎著众人诧异的目光,李承干低声解释:“我曾暂代军中司马之职,故而略知后勤庶务。”
原来如此。
唯有赵德言心中明白,寻常司马也未必清楚这些细账,这多半是太子昔年流落民间时所学。
“干草之类不值钱,一文可购十斤。
但精料价昂,一文仅能得二斤。”
二斤?竟如此昂贵?
如此算来,若一匹战马日食十斤干草、十斤精料,一日便要耗去六文钱?比人的嚼用还多?
此时牛进达之子牛小虎恍然道:“是了,从前听家母埋怨过,说父亲那匹坐骑吃得比人还费。”
冯智戴面露窘色,望向赵德言。
赵德言正色道:“实际情形,远较你所想复杂。”
冯智戴躬身一礼:“请先生指点。”
赵德言本就是萧家庄塾师,此刻也不推辞,迈步走上讲席:“岭南的兵卒,或许一日四个胡麻饼便可上阵。
但长安的兵不行,远征千里北上御敌的兵更不行。”
“除非急行军中以干粮果腹,但凡安营据守,伙食必有银钱定例。
大唐比之胡地富庶,餐食要好上许多——士卒一人一日,按十文钱的标准。”
什么?
十文?这般多?能换多少胡麻饼了?
赵德言瞥去一眼:“你就只认得胡麻饼。
光啃干粮喝凉水,打不了硬仗。
时日一久,兵士必生疾患。
一旦病倒,便是折损战力。
若多人同时病倒,情势将极为险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