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锐缓
“那是侯爷?”
莫贺咄慌忙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急奔上前。
“哈哈哈,老莫,多年不见,可教我想念得紧!”
“侯爷!侯爷!总算见到您了!”
二人如久别重逢的故友,紧紧相拥。
萧锐直接拉住莫贺咄的手腕:“走,家里说话。
你如今身为一国之主,出行不易,既来了,便多住几日。
我已让人收拾妥当。”
“这太叨扰了。
鸿胪寺已安排了馆驿”
“欸,草原上是你款待我,到了长安,自然该我做东。
不必客套。”
行至村口,莫贺咄环顾四周,感叹道:“侯爷此处山明水秀,真乃神仙居所,令人羡煞。
咦——那边垂钓的老者,可是令尊?那我须得拜见一番。
你我既以兄弟相称,令尊便是我莫贺咄的叔父”
“呃那位并非家父。”
萧锐忍笑道,“不过,你确实应当去拜会一番。”
说罢,引着他向水边走去。
萧锐尚未作声,莫贺咄已依著唐礼躬身施礼:“晚辈莫贺咄,拜见萧伯父。”
场面陡然凝滞。
李渊怔了怔,萧锐亦是一时无言。
“咳,老莫,这位并非家父。”
莫贺咄愕然抬首,面露窘色。
李渊搁下鱼竿,缓缓起身,“倒是稀客。”
爷爷?
莫贺咄细细打量眼前老者,凑近萧锐低语:“侯爷,这既非令尊,莫非是令祖?可按年岁推算,令祖应当年逾八旬,这位瞧着却莫非便是中原所说的驻颜之术?”
萧锐险些失笑。
他未曾见过的亲祖父乃是梁国末帝,而眼前这位身份更尊——曾坐龙庭,如今是大唐太上皇。
眼见莫贺咄又要行礼,萧锐连忙拦住:“老莫且慢。
这位是大唐太上皇,我既为驸马,自然尊称一声爷爷。”
太上皇?
莫贺咄再度端详那布衣老者。
气度虽是不凡,却与想象中深居宫阙的太上皇相去甚远。
可冠军侯又岂会妄言?他心绪纷乱,竟呆立当场。
萧轻推他手臂:“老莫,还不见礼?”
李渊却含笑摆手:“不必拘礼。
早听藏锋提起过你,既是故交,便当是自家晚辈。
既来了,不妨多住些时日,看看大唐四方风物。”
话音温和如寻常长者。
莫贺咄回过神来,姿态愈发恭敬:“莫贺咄拜见太上皇。
此番来得匆忙,未备薄礼,回头便命人补上。”
“何须客套。”
李渊神色舒展,“我在此处不过是个颐养天年的老头子,要什么礼物?你若以私交身份来访,按辈分老夫还该赠你见面礼才是。”
莫贺咄立刻会意:“自是私交!晚辈与冠军侯曾共历生死,今日正是以故友身份前来拜会。”
李渊抚须颔首:“藏锋,回头你替老夫选件合适物件,赠予可汗作见面礼。”
萧锐应下,便引莫贺咄辞别。
走出几步,莫贺咄才觉掌心微湿。
萧锐笑道:“不必紧张。
我这庄子看似神秘,其实不过是个讲究人情的地方。
此处不论尊卑,只叙辈分情谊。
莫说你了,便是大唐本地人见了太上皇,也只唤一声‘三爷’。”
“这是为何?”
“图个自在罢了。”
萧锐摆摆手,“此地没有朝堂纷争,人人都可卸下身份。
老爷子不爱宫中沉闷,宁愿在此怡然度日。”
莫贺咄摇头:“皇宫华美威严,怎会有人不喜?”
萧锐未再多言,只道:“将来你自会明白。
随我来,带你去见位故人。”
“何人?这回可要先说清楚,方才在太上皇面前已闹了笑话。”
萧锐朗笑:“能得太上皇一句称赞,你也不亏。
这位故人,你是认得的。”
他所指的正是私塾先生赵德言。
莫贺咄端详片刻,只觉眼熟却记不分明。
赵
萧锐击掌笑道:“好眼力!老莫,这位便是当年颉利麾下首席谋士赵德言,如今任大唐太子傅,专司教导储君。”
莫贺咄恍然拊掌:“是了!当年玉门关前曾有一面之缘。
原以为颉利兵败后你已不在人世,不想竟在此相逢。”
赵德言含笑拱手:“蒙冠军侯眷顾,侥幸留得性命,如今在这世外之地教书度日。
可汗此来,是为和亲之事罢?”
“正是。”
时隔多年,使团终抵长安。”
赵德言却摇头轻笑:“当年未成之事,如今只怕更难如愿。”
莫贺咄面色微沉:“
赵德言目光转向萧锐:“非是替颉利言语,只是陈述事实。
因你身旁这位冠军侯,乃是大唐朝中首位反对和亲之人。”
莫贺咄倏然转头看向萧锐,眼中尽是难以置信。
萧锐抬手邀请道:“二位,我们到厅中坐下说话。”
穿过庭院时,赵德言放缓脚步,侧首看向莫贺咄:“可汗此番若是念旧情来探望侯爷,不妨在庄中多住几日,全了当年玉门关外并肩的情分。
若是为和亲之事而来,还请莫要提及,免得侯爷为难,反倒伤了故人之谊。”
这话让莫贺咄一时语塞。
站在两位洞察世情的人面前,他觉得自己仿佛赤身立于雪地,所有心思都无处遁形。
“可汗或许不知,侯爷前些日子被陛下罚了三个月禁足,至今不得踏出庄子半步。”
赵德言语气平静,“缘由么吐蕃使团前来求亲,侯爷看不惯,亲自带人将他们打了个落花流水,这才受了惩戒。
可汗难道也想尝尝被侯爷动手‘招待’的滋味?”
看着莫贺咄局促的神情,萧锐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不必紧张,先喝茶。”
茶香袅袅,莫贺咄却如坐针毡。
他捧著茶盏,目光游移,半晌才硬著头皮抿了一口。
萧锐若有所思地放下茶盏:“有件事我倒好奇——你们为何早不来晚不来,偏挑这时候提和亲?莫不是与吐蕃约好了?”
“绝无此事!”
莫贺咄连忙摇头,“我们与吐蕃素无往来。
贞观元年时曾派过使臣,却被颉利从中作梗。
这些年我忙着统合各部,待局面稳定后又休养了两年,这才耽搁至今。”
“那我再问一句。”
?何须千里迢迢来长安求娶?”
莫贺咄被茶水呛得连咳几声,苦笑道:“侯爷明鉴对我们这些小国而言,能迎娶大唐公主,乃是无上荣光。”
萧锐闻言一怔,随即失笑摇头。
他转向赵德言:“老赵,你听说过这等说法?”
赵德言捋须沉吟:“从前在颉利帐下时,倒是见过前隋送公主和亲。
但那都是送女赠帛以求边关安宁,说到底是迫于草原铁骑南下的压力,不得已而为之。”
“原来如此——”
萧锐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转向莫贺咄,“老莫啊老莫,你这可是学坏了。
“冤枉!”
莫贺咄慌忙起身,“在下绝无此意!真是为了两国邦交永固而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自颉利被侯爷擒获,大唐已是当世霸主。
我们日夜悬心,唯恐哪日唐军兵锋西指这才想着若能结为姻亲,往后便可高枕无忧了。”
萧锐与赵德言交换了一个眼神。
“不止我们这么想。”
莫贺咄补充道,“邻国高昌也派了王子鞠智盛前来求亲,眼下就在长安。
听说鸿胪寺里还住着吐蕃、百济等好几国使团,都是为此事而来——大家的心思差不多,都怕大唐兴兵。”
“这么多?”
萧锐面露讶色,看向赵德言,“你可曾听闻?”
赵德言摇头:“此事蹊跷。
各国同时前来,背后必有人推动。”
他的目光落回莫贺咄身上。
萧锐起身出门,片刻后持着一卷文书返回。
读完其中内容,他抬眼凝视莫贺咄:“老莫,你老实说,这念头是何时起的?可曾有人在你耳边提点过?”
莫贺咄不安地搓着手:“若说无人撺掇,是在下自己”
“那便休怪我不念旧情了。”
萧锐脸色沉了下来,“挨揍时可别喊疼。”
“别!我说!”
莫贺咄连饮三盏茶,沉吟良久,忽然一拍额头,“想起来了!原本我并无此念,总觉得凭你我交情,侯爷总不至于派兵打我。
萧锐与赵德言对视,彼此眼中俱是了然。
“半年前?”
萧锐追问,“可知那是谁家的商队?”
“这却不清楚了。”
莫贺咄摇头,“大唐商队往来西域常经我国境,我早有严令不得侵扰,向来不问来路。”
“老莫,有劳你办件事。”
萧锐正色道。
“请你派亲信回国,尽快查明那支商队的来历。”
萧锐目光深邃,“我怀疑有人暗中布局,意欲离间。”
“好,我即刻去办。”
莫贺咄起身行至门边,忽又驻足回头,面带踌躇,“那和亲之事”
萧锐端起茶盏,氤氲水汽模糊了他的神情。
萧锐瞥去一眼,“你倒真敢惦记公主?倒不是嫌弃你的出身,你的门第足够了。
可眼下陛下膝下并无年岁相当的公主,尽是些不满十岁的稚龄女童,你莫非也想打主意?还要不要颜面?”
“且先去将事情吩咐妥当,再回来细谈。
有我在此,难道会少了你的益处?”
待莫贺咄离去,萧锐神色骤然转冷,朝赵德言低声道:“老赵,此番诸国齐至,皆来求娶公主和亲,分明是联手逼迫。
须得设法分化他们。”
赵德言微微颔首,沉吟片刻道:“大唐哪里来这许多公主?不如仅择一位,令诸国公平相争?如此一来,群雄逐鹿,必生嫌隙。”
萧锐嗤笑一声:“你这老家伙,心思果然够狠。”
“然则此法不妥。
公主并非货品,岂能用作交易筹码?若以公主为质,便是折辱我大唐将士的尊严。
我绝不同意。”
萧锐正色道。
赵德言却笑了:“侯爷,陛下恐怕不这般想。
陛下多半乐见其成。”
“他如何对待自家女儿是他的事。
有我这位冠军侯在,便决不许行和亲嫁女之举。”
言毕起身步入书房,不多时取来一幅长卷,其上墨迹淋漓一行大字,笔力刚劲、触目惊心:不和亲、不割地、不赔款、不纳贡、不称臣,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赵德言怔在原地,伸手轻触,墨痕尚湿,显是方才写就。
“妙!字佳、句绝、气魄非凡!”
赵德言连声赞叹,“何不请太上皇题款落印?”
萧锐眼中一亮,“哈哈,果然思虑周详!我这就去寻老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