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也知晓,我麾下多是骑兵,于攻城步战实在生疏。
“够了,”
萧锐抬手打断,“再说下去,倒像是你要与高昌同归于尽了。
不就是想要些援手么?直说便是。”
他略一思索,道:“我派一员将领,率两万兵马为你助阵,另遣谋士随军献策,助你减少伤亡、速战速决。
若再推三阻四,此事便作罢。”
莫贺咄一把按住萧锐的手腕:“成!三个月内,我必取高昌,保大唐商路畅通无阻!我这便回去筹备。”
说罢竟起身要走。
“急什么?”
萧锐失笑,“至少用了饭再动身。”
“正事要紧,”
莫贺咄头也不回地往外去,“待安排妥当,再回来好生叨扰几日。”
送走莫
朝廷绝不会应允的。”
“朝廷不允?”
萧锐悠然坐回椅中,端起渐凉的茶,“我自然知晓朝廷不会应允。”
他抬眼看向赵德言,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可谁说过——要上报朝廷了?”
萧锐并未接话,只是端茶轻啜,目光含笑地落在对面那人脸上。
“莫非你是打算”
赵德言陷入沉吟。
他深知萧锐并非鲁莽之辈,更不会因小失大;相反,此人素来谋而后动,惯于在暗处筹算。
今日与莫贺咄长谈半日,甚至称兄道弟——那莽夫怕是要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罢?
萧锐故意将茶盏搁得轻响,赵德言的思绪却已如飞轮急转。
“成不成啊老赵?这点事值得想这般久?我方才不过一念之间便有了计较。”
赵德言抬眼一瞪:“急什么?谁能跟你这妖孽比!”
说
唯有维持眼下局面,西域方能平衡,大唐方可从中取利。”
高昌只是个开端,莫贺咄野心既起,绝难收手——你是打算将西域三十六国尽数送予他?”
“但这般行事,于大唐有何益处?”
话音未落,赵德言骤然想起二人先前所言:若真将周遭诸国尽数扫平,对大唐未必是福,不出两代恐生祸端。
而今萧锐竟要亲手培植一个强敌
“难道你是要养敌以自强?令大唐因有对手而愈发强盛?此法虽妙,陛下却未必首肯。”
“为何?”
萧锐悠然反问。
赵德言摇头道:“莫忘了,当今圣上亦是马上得天下的雄主!既是雄主,自有囊括四海之志。
你如今想留个强敌不让他荡平,呵呵”
萧锐抚掌朗笑:“不愧是你,料得分毫不差。
我
赵德言愕然:“既如此,为何不趁其尚弱时动手,偏要等他坐大?届时两强相争,纵然大胜亦将损耗国力,这般折腾究竟图什么?”
萧锐未直接作答,转而提起一例:“可还记得大秦?那个扫灭六国、一统山河的大秦?”
赵德言失笑:“秦并天下之事,何人不知?”
等等——
他忽地心头一震。
是《过秦论》?《六国论》?抑或《阿房宫赋》?不,与辞赋无关。
真正的大秦何以二世而亡?苛法、民心尽失么?“天下苦秦久矣”
——这真是史实全貌?
不,这不过是书简所载的历史。
而编撰史册者又是何人?绝非寻常百姓——彼时识文断字者,岂会是平民?必是贵族无疑。
天下贵族又岂独存于秦?论人数,秦仅占七分之一,六国遗族何其众?史笔最终握在谁手?
秦祚尚存时,自是秦人执笔;待秦亡之后呢?呵呵,自是六国贵胄的后人书写。
始皇灭其宗庙,断其复国之望,他们只能在竹简帛书上泄愤,岂会留有善言?
史载始皇为千古未遇之暴君?果真如此么?荒唐!若嬴政当真昏聩无能,焉能成就一统大业?
史册又言始皇荒淫无道,而后世考据却称其立国未立后,妃嫔寥寥,这“荒淫”
二字从何谈起?
究竟该信史书,还是信天下至理?
若百姓当真憎恶暴秦、心念六国,那么在秦亡之后,自当复立六国旧制。
可事实呢?万民终究归向一统。
不,更确切地说,寻常黎庶并不在意分合,只求温饱安居。
谁令他们活不下去,他们便揭竿反抗。
至于领头的是项羽还是刘邦,其实无人深究。
秦何以二世而亡?大抵是:秦灭六国后心慈手软,未如成吉思汗那般斩草除根,留下太多六国余孽,亦聚拢了全天下的旧恨。
待始皇
思及此处,赵德言骤然通透。
!届时大唐进占西域,便如顺水行舟。
还得是你,够毒!”
“侯爷,赵某今日须重新识你了。
你究竟如何做到,一面与莫贺咄把臂言欢、兄弟相称,一面将人算计得点滴不剩?”
萧锐放声大笑:“所以说,交友务必谨慎!谁若与我为友,啧啧,便得预备好被坑得底朝天。”
“此话在理。”
赵德言点头。
“那你可要当心了,老赵。
你我如今不也是朋友么?仔细哪天便被我卖了。”
萧锐调侃道。
我
赵德言摆出浑不在意的神色:“我不是早已被你卖了么?说好来大唐任太子太傅,谁知入了长安,竟成了你府上的私塾先生。”
萧锐轻笑:“大计便是如此。
只要说动圣心,届时纵有朝臣反对,陛下自会周旋。”
“那你允诺派一员大将率两万兵马助阵?此事可瞒不住。”
“呵呵,兵马自玉门关调拨便是!至于大将嘛派个狠角色过去,好教莫贺咄将仇恨拉得更稳些。”
赵德言默然良久,终是摇头轻叹:“我倒有些同情莫贺咄了。”
宫中立政殿内,皇帝正与皇后一同用膳。
太子步履急促地闯入殿中,面色涨红:“父皇便这般坐视不理么?”
皇后搁下碗箸,沉声喝道:“不得无礼!承干,这是你同父亲说话的态度?”
皇帝未停箸,只侧首淡然道:“何事?”
“外朝已在商议遴选公主之事!这是我李氏家事,和不和亲、嫁不嫁女,皆该由宗室自决。
何时轮到他们来议选?”
太子声音近乎嘶吼,“父皇若真愿和亲,昨日何必签署那份文书?莫非只是做做样子?”
皇后厉声打断:“住口!你年纪尚轻,不知其中利害。
为此事你父皇本就郁结于心,本宫好不容易劝他静心用膳,你倒又来添火?”
皇帝缓缓放下银筷,神色平静:“皇后,他没错。”
今日种种,你需铭记。”
太子眼圈泛红,语带哽咽:“父皇也束手无策么?难道我们当真什么都做不了?”
皇帝却笑了,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后脑:“不,我们从未停止过行动。
从你祖父那辈起,到为父与你姐夫,将来还要传到你手中——我们一直在与他们周旋。”
“他们总借制衡皇权之名,将宗室子女当作筹码呵,终有一日,要叫他们连本带利还回来。”
言至此处,皇帝眼底掠过寒芒。
他想起太子不曾知晓的往事:当年玄武门之变,兄长与三弟当真只因兄弟阋墙而死?说到底不过是被推至台前的祭品,幕后实则是新旧权贵的博弈。
如今所谓“维护邦交”
,不过是一袭华美幌子。
怕的无非是边疆诸国联手再启战端,便要以皇室女儿的姻缘换取喘息之机?
太极殿那厢,房玄龄与长孙无忌仍在极力周旋。
性情刚烈的杜如晦早已气得旧疾复发,归府休养去了。
“诸位,若因他们联合施压,便各国皆许一位公主,今日是和亲,明日便是割地。
彼等可借联盟之名对我大唐予取予求,这真是诸位愿见的么?”
房玄龄语重心长,竭力陈说利害。
今日殿内无一名武将,满座皆是文臣。
有人起身反驳:“房相此言差矣!我大唐乃礼仪上邦,四方小国慕名来朝,是何等荣光?既来求娶公主,更显其倾慕之心。
施天恩许嫁,从此确立长幼之序,此功不逊开疆拓土。”
原来不止是畏战还想借此染指功勋?拿宗室女子的姻缘成全自己的仕途?当真不知耻字何写!
长孙无忌面沉如水,冷声应道:“长幼之序?昔年汉室嫁女和亲,尊匈奴为上。
后来呢?待大汉强盛,即刻北伐匈奴,追亡逐北直至其灭。”
“谁人不知和亲不过暂求安稳的幌子?邦国之间终究要靠实力说话。”
“如今大唐国力鼎盛,向来只有我们震慑外邦,无人敢犯大唐天威。
他们急急求亲,不过是想定下名分,以防我朝日后兴兵。”
“嫁不嫁公主并非关键,稳住局势方为要义。”
“若他们真敢借此联合挑衅——”
他话音一顿,眼底闪过锐光,“那还谈什么邦交友睦?直接让大唐铁骑去与他们交涉!”
此言铿锵,字字在理。
可惜殿中并非尽是激进之辈,更多臣子属保守一脉。
“国舅岂不闻‘好战必亡’?大唐虽强,亦难四面开战。”
“正是!自隋末动荡至今,二十余年战火未熄,百姓苦战久矣,再也经不起烽烟了。”
?休养不过两年光景,国库尚虚啊。”
户部的官员摇头叹息。
“当家方知柴米贵。
一场战事至少耗去国库三五年积蓄,若再遇天灾歉收,粮草不继,只怕仗打不赢,局面更糟!”
房玄龄闭目长叹:“如此说来,诸位皆主和亲?”
众人面面相觑,终有人低声道:“若房相能令诸国主动放弃求亲,我等自然无话。
可如今他们暗中串联,情势于我不利。”
房玄龄默然。
令诸国主动放弃?他哪有这般能耐?
此时长孙无忌缓缓抬眼,目光如刀扫过殿内:“列位皆是大唐臣子,国之栋梁,总该与大唐同心同德吧?”
“国舅此话何意?我等自然心向大唐。
今日所议,俱为社稷安危。
你看不惯那些使臣,我们又何尝看得惯?但你我肩挑重担,开战二字说来轻易——上下唇一碰便是。
可真要动起刀兵,牵扯的便是万千百姓的身家性命,岂能不慎之又慎?”
长孙无忌从席位上站起,朗声道:“好!你我心意相通便足矣。
老夫只提一点,纵使要许下婚约,也绝不能尽数应允。
我大唐疆域虽广,却无那许多公主可配蛮夷。”
这话是何意?恐怕难以施行吧?若厚此薄彼,反倒更易激起不满。
长孙无忌竖起一根手指,缓缓道:“告知诸部,我朝历经筛选,仅得一位适龄公主可嫁。
至于归于谁家——便由他们自行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