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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五章 第255章

    席间响起一片吸气声。

    众人面面相觑,此计实是挑动虎狼相争的狠招!

    “妙极!群狼环伺,投一肉饵令其争夺,久而必生嫌隙、互噬其肉,联盟自溃。

    届时仍是我大唐执掌乾坤。

    老夫附议国舅之策!”

    “某亦附议!”

    “附议!”

    长孙无忌此策确属高明。

    在不得不行和亲之事的困局中,能以此瓦解对手同盟,已属难得。

    房玄龄暗叹一声,心道:只是不知要牺牲哪一家的女儿?怕是要得罪一位宗室亲王了。

    经众人反复商议,唯有李道宗之女李雪雁正值婚龄,尚未许配。

    于是在这位亲王全然不知情的情形下,廷议结果呈至御前。

    李世民手持奏疏,胸中愧意翻涌,竟不知该如何向李道宗开口。

    “父亲,我不嫁!和亲与我何干?凭什么要我远赴异域?我不愿”

    得知消息的李雪雁泪如雨下,泣声哀求。

    我

    李道宗默然无言,心中苦涩:难道为父就情愿么?连圣上都未能干预此事,此乃朝臣共议之果。

    此时此刻,李道宗几欲愤而斥天。

    我儿至今下落不明,如今竟连女儿也要被送走?为何每次伤痛皆落我门庭?

    凭什么偏要牺牲我的女儿?

    只因你身为皇族,你女儿恰逢其时,你有义务为国担此重任!

    那又为何必得我李氏皇族作出牺牲?诸位若愿献女和亲,何不将自家女儿送入此局?

    正因你李氏是皇族,既享天下奉养,便该在此时挺身而出!

    “唉雁儿,是为父对不住你。”

    “既然无力阻止这和亲之事,不如你便在诸部中择一而嫁,选个合意的才俊,或许日后能少受些苦楚。”

    李道宗语气疲惫,满是无奈。

    李雪雁自幼习武,性情刚烈,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父亲,女儿宁死不远嫁!”

    言罢掩面奔出府门。

    “老爷,可要派人跟去看看?”

    李道宗摆了摆手:“不必了,让她独自静静也好。”

    其实他心底藏着一句未敢出口的话:倘若女儿真有能耐逃离长安,或许反能逃过此劫,那倒是幸事一桩。

    只是自己这个做父亲的绝不能插手,唯有佯作不知。

    长安街市依旧繁华,李雪雁却第一次感到这座城市的冰冷与陌生。

    往日游逛东西两市,处处皆是熟稔亲切的景象;如今放眼望去,竟无一处可归之所,无一人能倾诉满腹悲屈。

    路人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她,窃窃私语声隐约可闻。

    李雪雁只觉得人人皆在暗中注视自己、议论自己——他们莫非都是来监视我、要将我送往塞外的眼线?

    “我不愿和亲我不要远嫁”

    她失魂落魄地沿街而行,步履踉跄,宛若游魂。

    途经一面摊,慈眉善目的摊主招呼道:“姑娘,可是遇上难处了?莫要钻牛角尖,来坐下吃碗热面罢。”

    李雪雁茫然抬眼:“吃了您的面,便不用嫁人了么?”

    摊主一怔,随即朗声笑道:“我这面虽滋味不差,却还没那般神通。

    解不了你的烦忧,至少能暖一暖身子。”

    腹中恰在此时传来轻响。

    李雪雁心想,自己不知游荡了多久,确是饿了。

    便依言坐下,要了一碗素面。

    摊主热情端上热汤面,顺势宽慰道:“听姑娘方才所言,可是家里逼婚?要你嫁与不中意的人?”

    “大叔怎会知晓?”

    “嗨!大叔也是过来人。

    虽说咱大唐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自打那位冠军侯扬名之后,你们这辈的年轻儿女,谁不向往如他一般自在择偶?这两年呐,为逃婚离家出走的少年人,老汉可见过不少哩。”

    李雪雁低声叹息:“是啊,若能似冠军侯那般,与心仪之人结为连理该多好为何偏偏我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

    热心的摊主添了一碟小菜并醋壶,温言道:“姑娘且看开些。

    这世间不是谁都能如冠军侯一样,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且事事皆能如愿。”

    李雪雁脱口问道:“那冠军侯可能干涉他人婚嫁之事?”

    “自然能!”

    “若是和亲呢?”

    “和亲?前些日子还听说,冠军侯为阻和亲,亲手将那什么土谷浑的使臣教训了一顿,最后对方灰溜溜地回去了。”

    李雪雁沉默片刻,轻声问:“大叔,您觉得和亲这事妥当么?”

    “和亲?哎,姑娘,我们这些升斗小民,这等国家大事,哪有插嘴的份?”

    “若是您的女儿被选去和亲呢?”

    摊主哈哈大笑:“那我怕是要梦中笑醒!和亲嫁过去,少说也是个王妃,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我闺女从小跟着我吃苦,如今在家随她娘学做面条帮手,若能当上王妃,那可是天大的福气。”

    李雪雁追问道:“可若嫁去和亲,往后也许一生都难再相见了。”

    面摊老板迟疑了,片刻后像是下定决心般重重一叹:“不见便不见吧,晓得她日子安稳,衣食不缺,我这心里也就踏实了。”

    李雪雁垂下眼帘,指尖在粗木桌沿轻轻划过——自己怕是问错了人。

    可那老板忽又开口,声音里混著面汤的热气:“若是皇帝的女儿要远嫁和亲,陛下怕也会舍不得吧?金枝玉叶自小在锦绣堆里长大,咱们大唐处处都好,外邦再尊贵的王妃之位,哪比得上留在自己家当公主?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他摇摇头,往锅里添了瓢水:“想不明白啊,陛下怎么就舍得呢?”

    “还是冠军侯痛快,看不惯便打!”

    说著说著,话头便偏了,市井百姓终究爱听这般快意恩仇的故事。

    “我明白了,多谢大叔。”

    李雪雁忽然站起身,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像是暗夜里捉住了一缕微光。

    她匆匆朝外走去。

    “哎,姑娘,你的面——”

    “对不住,忘了付钱。”

    她解下腰间绣囊抛过去,青色的裙角已掠过街角。

    老板捧著沉甸甸的绣囊愣在原地:“我是说面还没吃呢一碗面才三文钱,这怕是几十两银子”

    常来的食客笑着打趣:“老田,走运了,一碗面抵得上一年营生。”

    “别浑说,人家一时匆忙,下回见了要还的。”

    老板捏著绣囊,指节有些发白。

    那食客凑近些,压低嗓子:“你没瞧出来?这姑娘保不齐是位公主。”

    “公主?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穿戴气度,定是高门贵女。

    ?不是公主,谁操心这个?”

    老板恍然大悟:“这么说,还真是”

    “听说好些番邦都来求娶公主,只不知她是哪位殿下?没听说宫里有这般年纪的公主啊。”

    食客嘀咕著。

    老板却笑了:“公主有什么稀奇?早些年长乐公主还骑着猛虎来我这儿吃过面呢,当时还给那老虎也盛了一碗。”

    说著,自然而然地将绣囊收进怀里。

    若真是位公主,这金子便算是赏赐了罢。

    萧家庄内,李雪雁一身尘土,发丝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

    她伏在襄城公主肩头低声啜泣,往日那股鲜衣怒马的飒爽之气已荡然无存。

    萧锐站在廊下瞧着,忍不住牙酸——李道宗的女儿怎会独自跋涉几十里路跑到这儿来?这副模样,倒像是半道遭了劫匪。

    让她们姐妹在后院说话,萧锐在前厅与李君羡对坐。

    “公子,长安的消息。”

    李君羡低声道,“朝议已有结果,宗室之中唯有一位适龄待嫁的女子。

    但求亲的邦国众多,最终花落谁家,怕是要各凭本事了。”

    萧锐先是一怔,随即失笑:“这是谁出的主意?诛心离间,倒是好算计等等,他们选的人,莫非就是里头那位?”

    李君羡默默点头。

    萧锐抬手捂住眼睛,苦笑里透出几分无奈——历史的车轮终究碾过,该来的躲不掉。

    “公子,谁都知道您最厌和亲。”

    李君羡声音压得更低,“若真让他们成了,岂不是打了您的脸?况且郡主此时前来,分明是走投无路寻个庇护。

    人人都晓得您与她父亲素有嫌隙”

    “是啊,难题扔到我这儿了。”

    萧锐望向窗外摇曳的竹影,“且不论我与她父亲的私怨,她总是襄城的堂妹。

    即便不是,单是和亲一事,我也不能坐视。”

    “麻烦在于,眼下我被禁足于此。

    满朝文武都束手无策,这局该怎么破?”

    李君羡讪讪道:“您问我?您都想不出法子,我哪有什么主意”

    他顿了顿,忽然眼睛一亮:“要不,请长乐公主再骑虎下山,把那群人打跑?”

    萧锐被茶水呛得连咳几声:“五哥,你这真是馊主意。

    长乐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那我是真没法子了。”

    李君羡往后一靠,彻底放弃。

    “罢了,先让她住下。

    实在不行便拖着,拖一时是一时。”

    萧锐指尖轻叩桌面,“他们总不敢来我萧家庄抢人。”

    李君羡咧嘴一笑:“那是自然,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

    鸿胪寺这几日忙得人仰马翻。

    寺卿唐俭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招待各国使臣本不算难事,大唐的礼遇远胜那些小国,量他们也不敢挑剔。

    可如今这群人不知怎的竟拧成了一股,三天两头给鸿胪寺找些不大不小的麻烦。

    事都不算严重,犯不着闹到御前,可件件都得他这个正卿亲自处置,像是有谁在背后故意撩拨似的。

    唐俭的感觉没错。

    吐蕃人先前在鸿胪寺挨过两回打,如今各邦使臣云集,禄东赞自觉有了倚仗,暗地里小动作不断。

    动不了萧锐,便在鸿胪寺这儿先讨些利息。

    “唉”

    唐俭揉着额角叹气,“若冠军侯还是鸿胪寺少卿该多好?哪怕他只露个面,这群人也不敢造次。”

    可惜那位常日旷职的冠军侯,早已不是鸿胪寺的人了。

    唐俭正为眼前局面蹙眉之际,门外走进一位身着青袍的年轻官员,正是鸿胪寺主事刘晋元。

    此人当年因灭佛之事受萧锐赏识,破格提拔,后又随唐俭、秦怀道出使域外立下功勋,如今已是唐俭身边得力的臂膀。

    “大人,这几日情势颇有蹊跷,下官暗中查探,发现些痕迹。”

    唐俭闻言抬眼:“晋元,仔细说。”

    “若仅一二使团挑剔待遇,尚可说是初来长安不明规矩。

    可连日来接连生事,皆仗着旁人观望、我等不敢激起众怒而得寸进尺——这便绝非偶然。”

    刘晋元声音压低,条分缕析。

    唐俭颔首:“本官亦有同感。”

    “眼下诸国暗通声气,鸿胪寺耗费心力尚在其次,朝廷亦受其挟制。

    陛下已允和亲,虽只一位公主,然一旦开此先例,与多位何异?实乃国朝之辱。”

    刘晋元略作迟疑,试探道:“大人,以怀柔之策换边境安宁,岂非外交常法?您身为鸿胪寺卿,似乎极不赞同和亲?”

    唐俭目光骤然转冷:“你支持此事?”

    刘晋元忽而展颜一笑,拱手道:“下官只想明晰大人心意。

    至于和亲——下官同样反对。”

    “哼,但愿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