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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六章 第256章

    唐俭面色稍霁,“莫说老夫出身行伍,素来不喜文臣那套委曲求全。

    便真是文官,也断不能以女子换取太平!省了国库银钱,却抽了江山脊骨我大唐儿郎,宁可挺立而亡,绝不屈膝苟活!”

    刘晋元神色肃然,郑重长揖:“下官谨记。”

    “去忙罢。”

    唐俭挥袖。

    刘晋元却未移步,趋前低语:“大人,下官有一拙计,或可破眼前困局。

    纵不能阻这和亲之事,至少可解鸿胪寺燃眉之急。”

    唐俭挑眉:“讲。”

    刘晋元附耳细语片刻。

    唐俭听罢抚掌而笑:“好个机灵小子!此事若成,老夫便举荐你任鸿胪寺少卿。”

    “下官只为解困,非为谋位”

    “不必推辞。”

    唐俭截断话语,“你有才干,当年冠军侯举荐你来此,便是存了栽培接任之心。

    如今鸿胪寺正值用人之际,你历练已足,合该更进一步。

    余事不必多虑,且去布置。”

    当夜,吐蕃使团所居三号院忽起大火,屋舍尽焚,一众吐蕃人狼狈逃出,只得另觅居所。

    鸿胪寺旋即传出安排:命原居五号院的百济使团迁出,由吐蕃入住。

    百济则另行安置。

    鸿胪寺馆舍十余院,序次愈前,陈设愈佳。

    吐蕃本居第三,百济却在诸国中垫底。

    如今吐蕃无处可住,依序当迁六号院,却偏令百济腾挪——岂非欺软怕硬?

    腾挪尚可忍耐,若将百济安置于六号院倒也罢了。

    谁知鸿胪寺竟称其余院落皆在修葺,仅余末位柴房院可用。

    百济使臣闻讯,几欲气绝。

    这般粗浅离间之计,吐蕃大相禄东赞看在眼里,不过嗤之以鼻。

    然他未料,鸿胪寺虽令百济迁出,却无人督行。

    百济执意不从,两厢遂成僵局。

    禄东赞欲寻鸿胪寺官员主持公道,竟遍寻无人,皆托故外出。

    一句“尔等自决”

    便将干系推得干净。

    至此,纵禄东赞不欲生事,亦不得不亲赴五号院与百济交涉。

    百济此番遣来者乃大王子扶余义慈。

    ?纵是强国,与海国相隔万里,难不成还能跨海来伐?故而这年轻王子气焰极盛。

    禄东赞方落座,尚未开言,扶余义慈已冷声道:“贵使来意本王尽知,不必多言——绝无可能!尔等院落失火乃自家疏忽,凭何要我百济腾迁?”

    旁侧副使随即附和:“正是!我等已察看过那柴房院,根本不堪居住”

    扶余义慈倏然回眸厉斥:“多嘴!谁许你遣人去察?那院落好坏与我百济何干?莫非那处更佳,你便欲迁往?此非居所优劣之事,乃百济颜面所系!纵是大唐天子亲临,我等亦绝不挪移!”

    副使惶然称是:“殿下教训得是,事关国体,绝无商量余地!”

    禄东赞缓缓摩挲鼻梁,眼底掠过一丝似笑非笑的纹路:“本相尚未开口,大王子何以断定我等是来请贵国搬家的?”

    扶余义慈眉梢微挑,语气中带着几分刻意的讶异:“哦?这般说来,倒是某想岔了。

    相国既如此明理,莫非真愿携吐蕃使团移居彼处?”

    他目光扫过禄东赞周身整齐的衣冠,那模样倒似个饱读诗书的大唐文士,心下不由疑惑:这般人物,怎肯屈就那等破落地方?及至瞥见门外那些装束粗蛮的吐蕃护卫,方才恍然——是了,到底根底未改。

    正思量间,仆从自外疾步入内禀报:“大王子,大对卢到了。”

    扶余义慈神色一动,忙道:“快请!”

    彼此见礼后,渊盖苏文开门见山:“本相此来,是为调停。

    此事分明是大唐设下的离间之计,欲使吐蕃与百济生隙,二位务必慎思,莫要落入圈套。”

    扶余义慈抢先应道:“这是自然!其中诡谋,某早已识破,已与相国商定,吐蕃使团即日便迁往别院。

    大对卢尽可宽心,断不会起什么冲突。”

    渊盖苏文闻言神色稍缓,转向禄东赞连声称赞,又道:“既如此,我等便遣人相助搬迁。

    贵使历经火患,想必诸事不便,多些人手也是应当。”

    禄东赞默然未语,心下却泛起一丝无奈:自踏入此门,我统共未说几句话,竟已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待众人引著吐蕃行李抵达那处院落时,眼前景象却让所有人为之一怔。

    莫说初来乍到的吐蕃人,就连早知此地简陋的扶余义慈,此刻也不禁对禄东赞生出一丝怜悯。

    渊盖苏文指挥随从放下箱笼,抬手拍了拍禄东赞的臂膀,只低声道了句:“辛苦。”

    说罢便匆匆带人离去。

    他本欲再赞几句高风亮节,可对着这般荒芜院落,话到嘴边终是咽了回去,暗自摇头:鸿胪寺这般手段,未免过于狠厉,若换作是我,绝难忍受。

    待外人散尽,院中只剩吐蕃使团众人,副使顿时按捺不住,愤然道:“欺人太甚!相国,我们这便去寻他们理论!这等地方,分明是故意折辱!”

    禄东赞反倒笑了:“意料之中。

    自踏入长安起,他们便存心针对。”

    他略作沉吟,道:“既然鸿胪寺内无处安身,不如搬出去另寻客栈。

    你且去安排,我去与鸿胪寺交涉。”

    副使连连点头:“在外落脚也好!如今鸿胪寺上下看我们的眼神皆透著异样,只怕哪日连饭食都要动手脚。

    在外头反倒安稳些。”

    当真安稳么?

    鸿胪寺这头,出面接待禄东赞的是主事刘晋元。

    听闻吐蕃使团欲迁往客栈,刘晋元面露不解:“贵使何须如此?此处虽暂居简朴,待其余屋舍修缮完毕便可迁入,何必另觅客栈?”

    “不必了,客栈亦无不可。”

    “既然贵使心意已决,下官也不便强留。”

    刘晋元神色转为郑重,“但有一事须事先言明:鸿胪寺内纵然简朴,我等尚有职责护佑诸位周全。

    一旦离了此处在外若生任何事端,鸿胪寺概不担责。”

    禄东赞心下冷笑:护佑周全?怕是昨夜那场蹊跷大火便是尔等所为!面上却仍维持平和,摆手道:“不必费心。

    长安乃天子脚下,我等自是放心。

    况且随行护卫数十人,安危无须挂虑。”

    “如此便好。”

    刘晋元面露歉然,“下官遣人护送贵使前往?此番招待不周,实在惭愧。”

    禄东赞未再推辞。

    一个时辰后,鸿胪寺护卫队长老九回禀:吐蕃使团已落脚西市一家僻静小客栈,行事颇为低调。

    刘晋元微微一笑:“禄东赞这是怕了。

    他深知吐蕃在长安处处受制,故而谨小慎微,唯恐再生事端。

    若我所料不差,那客栈应是吐蕃暗桩所在。”

    老九点头:“极有可能!若非全然信得过,何必择这般不起眼的角落?平日若非刻意探查,谁人知晓西市竟藏着这样一处客栈。”

    刘晋元略作思忖,嘴角浮起一抹浅弧:“无妨。

    即便是吐蕃暗桩,其中杂役、采买也离不得长安本地供给。

    去细查他们日常食材用度的来路,然后”

    他递过一个眼神,手中比了个细微手势。

    老九顿时会意,压低声音道:“此事易办!满长安皆知侯爷亲自教训过这帮人,想给他们添些麻烦再简单不过。

    可要取他们性命?”

    刘晋元摇头:“不必闹大,取命反生枝节。

    只需寻些由头,教他们腹泻几日,或是客栈无端起火,令其无处容身,最终只得乖乖回来。”

    “这属下愚钝。

    既已将他们逼走,为何又要引其折返?”

    刘晋元含笑解释:“禄东赞是个聪明人,此番以退为进,既暂避锋芒,又卖给百济一个人情。

    他离了鸿胪寺,反倒便于在暗处行事。

    我们岂能容他清闲?须教他在外头时刻不安,唯有重回驿馆。

    待他回来,依旧无处可住,届时便可顺势挑起吐蕃与百济之争了。”

    老九竖起拇指:“主事高明!属下这便亲自去办。”

    “切记,行事需隐蔽,莫留痕迹。”

    三日时光悄然流逝,长安城内一派寻常景象。

    连藏身萧家庄的李雪雁也略略放下心来——父亲未曾遣人来寻,莫非那桩和亲之事已然作罢?

    她在庄中的处境颇为微妙。

    萧锐心中明了,自己与李道宗之间不过逢场作戏,并无旧怨。

    可李雪雁无从知晓,连日来总刻意避开萧锐,只终日伴在襄城公主身侧,帮着照看孩童。

    偶尔她也去学堂旁听赵德言讲学,只是远远瞥见萧锐身影便慌忙躲开。

    这般情形令萧锐颇觉无奈,暗想不知情者怕要误会他在庄中欺侮了这位姑娘。

    这日李雪雁寻到襄城,悄声探问:“姐姐可否代我向姐夫打听,父亲可曾派人来寻过我?”

    襄城轻笑:“你日日都见得着他,何不亲自去问?”

    “我”

    李雪雁面颊微红,“有些惧怕,姐夫瞧着怪严厉的。”

    襄城忍俊不禁:“你这借口寻得拙劣。

    你姐夫是这宅中最温和之人,那份严厉从来只对外人。”

    见妹妹垂首不语,襄城柔声宽慰:“你是怕他心存芥蒂吧?毕竟当初道宗叔父曾来闹过一场。

    其实你不必挂怀,你姐夫早已释然,连对叔父都不记前嫌,何况是你?”

    “莫忘了,当年我们成婚时你还曾相助。

    哪有与自家人计较旧事的道理?”

    一句“自家人”

    几乎催出李雪雁的泪来。

    襄城

    “正是呢!我正想请教姐姐,府上厨娘手艺这般了得,每日变换花样,住在此处实在是享福,我都舍不得离开了。”

    提起美食,李雪雁眉眼弯弯,仿佛唇齿间余香犹存。

    襄城笑道:“那便长久住下又何妨?谁说要你走了?”

    “不可不可,这是姐姐的家,我终归要回去的。”

    李雪雁连连摇头,眸中不舍之色倏忽即逝。

    “看来还是念著自己家。”

    襄城叹道,“我这里住着的可不单是萧家人。

    有在此颐养的老太爷,有裴公,有授业的赵先生,还有暂居求学的冯公子、房二、承干他们”

    李雪雁双颊飞红,急急打断:“姐姐何必说破。

    若真有免去和亲那日,我便与父亲商量搬来同住,哪怕在此读书求学也好。”

    “对了,方才姐姐说起菜肴,可是有什么缘故?”

    “他平日难得下厨,便是皇祖父想尝他手艺,有时也得靠打赌赢了才成。”

    “啊?”

    李雪雁惊得怔住,万千思绪掠过心头,半晌才细声问:“襄城姐姐,姐夫他该不会是对我有意吧?”

    襄城忍笑点了点她的额角:“小丫头胡思乱想什么?那是见你如惊弓之鸟,特意给的优待。

    你倒好,想到哪儿去了?”

    “咳那就好,那就好。”

    李雪雁长舒一口气。

    襄城睨她一眼,暗想这语气倒像瞧不上自家夫君似的。

    转念却又感慨:“你若早些许了人家,也不至有今日之困。

    可惜你自幼习武,只知摆弄刀枪,婚事拖延至今如今可知道后悔了?”

    李雪雁重重颔首:“悔极了,肠子都悔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