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唤来一名百济护卫细问:“你们是听谁说吐蕃要抢院子的?”
“是他们的人亲口说的!”
那护卫伸手指向两名吐蕃汉子。
哦?
禄东赞冷笑道:“你能听得懂吐蕃话?”
护卫哼了一声:“我虽不懂,但有人懂。”
渊盖苏文与禄东赞交换了一个眼神——此事恐怕另有蹊跷,是有人在背后捣鬼?
“那为你通译的究竟是何人?”
护卫挺直腰板道:“我见吐蕃人看我们百济的眼神不善,疑心他们在背地里说坏话,便花了三十文钱,请了一位懂吐蕃话的唐人。”
唐人?
果然如此!
禄东赞与渊盖苏文心中同时一凛,早该料到是大唐在中间作梗。
“去,将那人找来对质。
你就不曾想过,那唐人若是信口胡译,故意挑拨你们争斗呢?”
渊盖苏文下令道。
护卫这才低下头,喃喃道:“不会吧我付了钱的。
他们收了钱还敢骗我?我这就去寻他!”
此时,鸿胪寺护卫老九一步跨出,扬声道:“两位贵使!说话还请慎言。
这般污蔑我大唐子民,我老九第一个不答应!我大唐之人最重信义,断无收钱不办事的道理。
再说,我等与诸位无冤无仇,为何要胡乱通译、挑拨争斗?于我们又有何好处?”
好处自然有!禄东赞心中暗骂,他早已看透关窍,此刻却无法直言争辩。
恰在此时,老九先前遣人去请的通译范先生也到了。
那百济护卫立刻指着他叫道:“就是他!就是他替我通译的,还收了我三十文钱!”
范先生尚在茫然之中,百济人已眼神不善地围拢上来。
老九抢先一步,一把将人拉到自己身后,鸿胪寺众人随即亮出兵器,将范先生牢牢护在当中。
“范先生,事由如此”
待来人陈述完毕,范先生微微颔首,向前一步站定,声音清朗:“不错,这位百济朋友所言属实。
当日吐蕃众人议论时的通译,正是范某。
所译字句,绝无错漏。
若有不实,尽可当面对质,范某在此立证!”
“好气魄!范先生真丈夫!”
“叫他们瞧瞧,我大唐儿郎皆是磊落之辈!”
老九等人不禁拊掌喝彩。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吐蕃使臣禄东赞。
他缓缓扫过身后随从,见众人皆垂首不语,心下已然明了。
“既在馆驿养伤,何故外出生事?”
他吐出一串异国言语,在场除通译范先生外,无人能解。
相国审问自家下属,总该让在场诸位听个明白才是。”
禄东赞蹙眉:“诸位能通吐蕃语?”
“相国不妨以唐言述之。”
“可我这些部下,不通唐话。”
老九立刻高声道:“我们有范先生!你们说一句,范先生便译一句,也免了你们私下串供之嫌!”
其余诸国使臣纷纷附和:“此法妥当!”
“便请通译居中传话!”
禄东赞勃然作色:“本相乃吐蕃国相,此番奉使大唐之主使,非尔等审讯之囚犯!”
今日若不说清,此事绝不善了。”
渊盖苏文抬手止住扶余义慈,转向禄东赞:“那么,大相之意是?”
禄东赞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你我皆为使臣,身份相当。
既生争执,当由主家定夺。”
他心知此事
渊盖苏文转而望向鸿胪寺一众围观的护卫。
为首的老九连连摆手:“我等区区护卫,岂敢妄断是非?”
“那便请鸿胪寺主事官员前来!”
渊盖苏文扬声喝道。
老九嘱手下看住现场众人,亲自疾步去请主事刘晋元。
“刘主事,那边请您去主持公道呢!嘿,您是不知,两边这回可动了真火”
听着老九绘声绘色的描述,刘晋元只微微一笑:“走,去看看。”
片刻后,刘晋元抵达现场。
渊盖苏文方欲上前,刘晋元已先开口:“怎么?亦有牵连?”
渊盖苏文摇头:“并未。
只是恰逢其会,本想劝和。”
刘晋元面色一肃:“既未参与,便请旁观。
鸿胪寺内发生的事,本官自会秉公处置。
?眼见大唐一区区六品官竟对自己视若无睹,心头火起,却也只能目送对方步入场中。
刘晋元环视四周,朗声道:“诸位,唐卿正抱恙在家,今日鸿胪寺由本官当值。
有何纷争,可向本官陈情,商议解决,切莫动手相争。”
百济王子不耐道:“刘主事,不必多言,已经打过了。
请您来,便是要个公道——此事该如何了结?”
“哦?已然动手了?”
刘晋元神色一正,“究竟缘由何在?还请双方细细道来。”
于是,在众人注视之下,刘晋元将事情始末重新盘问一过。
吐蕃随从未再隐瞒,承认了背后非议之言。
百济王子得势不饶人:“看!看!本王早说了什么?是他吐蕃先行挑衅,我的人维护自家声名,何错之有?禄东赞大相,你还有何话说?”
吐蕃副使怒道:“还有什么可说?你们动手伤人,反倒向我们讨要说法?天下岂有此理!”
“那是因为你们该打!难不成等你们暗中勾结,再来强占我们的院落?”
范先生始终居中传译。
此话一出,吐蕃护卫们顿时哗然,个个拖着伤躯嘶声喊道:“那本就是该给我们的地方!凭什么叫我们住那透风漏雨的柴房杂院?”
百济人亦愤然回斥:“我们住得好好的,凭什么让给你们?你们住不惯,自去寻鸿胪寺理论,与我们何干?”
两方人马竟不顾伤痛,隔空对骂起来。
“够了!”
刘晋元厉声喝止,“都住口!”
老九等人连忙上前分开双方,勉强稳住场面。
如今众人皆在,便看你如何秉公处断了。
倘若不公,难以服众,说不得我们只好请大唐皇帝陛下圣裁了。”
刘晋元心中冷笑,略一沉吟,随即扬声道:“此事本官已明了。
起因竟是宿处之争?实在荒唐!”
荒唐?何处荒唐?
众人皆露不解之色。
只听刘晋元肃然道:“吐蕃院落意外走水,需另觅居所。
然鸿胪寺屋舍有限,仅余一处简陋柴院可供安置。”
百济王子冷哼:“那便安置柴院便是。
先来后到,自古皆然。”
禄东赞默然不语,只等刘晋元下文。
刘晋元颔首称是:“的确,凡事有先后之序。
然则此处乃鸿胪寺,并非坊市街巷。
鸿胪寺自有其待客法度:依各国国力之厚薄、声威之远近,以及与大唐交谊之深浅,来定下榻次序与礼遇等差。”
“依我等所议次序,此番诸国使节之中,吐蕃位列第三,百济居第五。”
百济王子面露不服:“吐蕃何以凌驾我百济之上?论国力,彼胜于我乎?未必!且看日前比试较技,胜出者分明是我百济!”
刘主事闻言微笑,却不置一词,目光徐徐掠过其余几国使臣。
“至于吐蕃、高昌、百济三位——吐蕃处大唐西南,高昌居西北,百济在东北,彼此未尝交锋,亦未曾与大唐兵戎相见,实力殊难较量。
想来贵寺是径直以疆域大小为凭,定下强弱次序。”
“刘主事,在下所言可符实情?”
刘晋元抚掌而赞:“大使所言甚是。
本寺正是依此理妥善安排。
一切皆有章可循,若有不服者,可赴朝堂向定规之人陈情,我等不过依章办事。
大对卢以为如何?”
渊盖苏文缓缓点头:“本相并无异议。”
刘晋元继而说道:“吐蕃既排第三,令其屈居最陋之院,于理不合。
故此只能依循章法,请位列最末的百济权且挪移,暂受委屈了。”
百济王子愤然道:“岂有此理!竟不讲究先来后到么?”
刘主事正色答道:“本官已言明,此处是鸿胪寺,只论实力,不论先后。
依规本该由贵使腾让居所,如今通知既达,若拒不迁移便是理亏。
吐蕃索回其应得之院,合乎情理。”
“本官已据法理阐明规矩,望各位遵章行事,免生冲突。”
“另有一言相告:此地乃鸿胪寺,非诸君私相决斗之场,若有争斗,请移步他处。”
“言尽于此,后续如何了结,请各位自酌。
本官尚有公务,少陪了。”
言罢,转向老九等人斥道:“尔等聚在此处作甚?各归值守岗位!,尔等身为寺卫,不加劝阻反在一旁喝彩,全体罚俸一月!再犯则革职逐出!”
罚俸?众人顿时如遭霜打,萎靡下来,暗自叫苦:这热闹看得代价不菲。
返值途中,老九低声道:“弟兄们,刘主事有言:罚俸一月,然年终各赏五两!”
五两?那可是足足两月俸银
“噤声,莫让外人听去”
老九急忙制止几欲欢呼的众人。
百济一方无不愤懑难平,凭何如此不公?
吐蕃诸人则喜形于色,俨然胜者姿态,个个昂首睥睨,那神情无须译解便知是在催促:速速腾房!
百济王子寻至渊盖苏文跟前诉屈:“大对卢,岂能坐视我等受欺?”
渊盖苏文望向禄东赞。
他觉此人顾全大局,亦如自己般愿维联盟之谊——前次禄东赞便深明大义,主动入住柴院。
此番
禄东赞冷然道:“请大对卢劝诫百济王子。
我吐蕃并无换院之意。”
语毕,不顾属下的愤懑之色,率众径直步入柴院。
渊盖苏文瞪了百济王子一眼,朝围观众人喝道:“散了吧。
你随我来。”
吐蕃小院中,自副使以下皆在叫屈:为何偏要我等受此待遇?大唐既已将五号院判归我等
禄东赞厉声喝止:“住口!此番使唐,一应行止皆听本相调度。
若有异议,立返吐蕃,不必相随。”
“相国,属下不敢!”
众人顿时肃然。
在吐蕃,
刘晋元回到衙署,向“称病”
的主官唐俭禀报谋划。
唐俭听罢,拍了拍他的肩膀:“甚好。
虽结局未卜,至少这几日本官睡得安稳些了。”
刘晋元压低声音:“卿正,眼下该您出手了。”
随即附耳细语一番。
唐俭听罢微笑:“好。
此后便该你歇息几日了。”
次日,唐俭身着官服踏入鸿胪寺。
很快有人禀报昨日纠纷,唐俭勃然作怒:鸿胪寺岂容此等事端?刘主事处置岂可怠慢宾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