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主官之尊重新召集所有使臣,当众将新修缮的六号院拨予吐蕃暂住。
为挽回鸿胪寺声誉,唐俭又下令罚刘主事三月俸禄,停职十日。
吐蕃人拊掌称快,他国使节亦交口称赞鸿胪寺正卿持正公道。
唯渊盖苏文与禄东赞目光幽深,似已窥破唐俭层层计谋之下的真意。
此刻的局面已算不得什么隐秘谋划,分明是摆在明面上的算计。
他回身扫视了一圈身边下属的神情,心中了然——众人皆已落入了圈套。
萧家庄内,萧锐如往常一样陪着老爷子在湖畔垂钓。
一列车马徐徐行近,远远望见那仪仗阵势,萧锐搁下鱼竿起身,“那是陛下的车驾?眼下长安城正逢多事之秋,陛下怎会亲临?”
李渊抚须而笑:“八成是来找你讨主意的。”
萧锐摇头:“若是议事,派高内侍传个口谕召我入宫便是,何必亲自奔波?除非是为郡主之事?祖父,您可有法子护住郡主?”
李渊长叹一声:“莫说我这退隐的老朽,纵使我仍在位,怕也拦他不住。
不妨赌一赌,二郎此来定非为了雁儿。”
“赌什么?”
“照旧。”
“好,赌了!那您老且钓著,我去迎驾。”
萧锐快步往村口走去,同时吩咐家眷皆出来相迎。
旁人尚好,唯独郡主李雪雁慌了神:“糟了糟了,陛下亲至,若撞见我可如何是好?会不会当即押我回去?”
冯智戴在一旁低声提议:“不然你随我同往岭南去?”
李雪雁霎时飞红了脸,轻声啐道:“呸!好不知羞,谁要同你去岭南?你打伤我的事还未偿清呢。”
原来冯智戴几番旁敲侧击,探得李雪雁的择偶标准——须得如她父亲李道宗那般文武兼备的儒将,至少要在武艺上胜她一筹。
冯智戴信心十足地提出比试,谁知这愣头青为了求胜竟下了重手,一时失察将人胳膊打得脱了臼。
李雪雁虽败,却因此恼上了他,连着两日没给好脸色。
静默片刻,冯智戴忽然鼓足勇气道:“那你先莫露面,我去面见陛下,请他赐婚。”
啊?
李雪雁惊得杏目圆睁,未及伸手阻拦,冯智戴已大步流星往前院去了。
“小子,摆出这般阵仗迎接朕,可是怕朕给你出难题?”
李世民望着萧锐身后一大家子,心下已猜着几分。
萧锐讪讪挠头:“哪儿的话,是孩子们都想念您。
襄城,快扶母后进屋歇息。”
“孩子们,挨个来让外公抱抱。”
这一招着实高明,一群孩童呼啦啦围住了李世民,争着要抱。
纵有再多思虑,此刻也被搅得手忙脚乱。
李世民瞪了萧锐一眼,只得一手一个抱起外孙
萧锐趁机拉住内侍老高低声问:“高公公,究竟出了何事?”
老高笑得直不起腰:“驸马爷多虑啦。
陛下是听说您这儿桃花酿要开坛了。”
桃花酿?
嗨!早说呀,虚惊一场。
萧锐扬声道:“岳父,我这就去酒窖取酒”
说罢快步往村里赶去。
村北矮山背阴处挖有一座酒窖,藏着萧锐酿制的各色美酒。
此番桃花酿开坛知情者寥寥——因桃花产量稀薄,所酿不过数坛,仅供自家品饮,并不外售。
“咦?虎叔,这酒窖你常遣人打扫么?地上倒挺干净。”
村长萧虎疑惑道:“不曾啊。
您吩咐过,酒窖需阴凉通风,却不可频繁进出,免得扰了窖中自然之气。
除了开坛取酒,平日并不让人进来。”
“那这地上的扫帚印迹从何而来?”
众人细看,确有几道新近清扫的痕迹。
“有人来过?”
“谁这般勤快,主动来扫地?”
萧虎恼道:“我明明叮嘱过所有人遵守酒窖规矩,竟还有人违逆?我这就回去查”
萧锐抬手止住:“且慢,先瞧瞧窖里的酒少了没有。”
“啊?大公子是说有人盗酒?”
“呵呵,未必是人。”
萧锐似已窥见端倪,循着痕迹走到一口大酒缸旁,屈指轻叩,缸内传来空洞回响。
众人惊呼:“这缸尚未启封,本该是满的,怎会空空作响?”
萧虎急忙掀盖一看,顿时捶胸顿足:“完了,只剩个底儿了!大公子,我立刻彻查,定将那偷酒贼揪出来!”
李君羡在旁建议:“早知如此,该在酒窖设岗看守的。”
萧虎懊悔道:“将军说的是,是在下疏忽了。
原想着萧家庄皆是自家人,外头又有玄甲军巡守,断不会有人盗酒,谁知”
萧锐摆手道:“不必查了。
你们看这角落里的脚印。”
众人移开空缸,果真见半个未清理干净的足迹——那脚印异常宽大。
“是大白的脚印?”
李君羡失声叫道。
大家面面相觑:“这么说,偷酒的是大白猿?可没听说大白猿嗜酒啊。”
萧锐笑着解释:“怕是大熊猫二花也掺了一脚,是小长乐教坏它们的。
回头我再收拾它们。
先去瞧瞧桃花酿是否安然。”
李君羡不禁失笑:“这两只灵兽倒机灵,偷了酒还晓得遮掩痕迹?若非公子心细,寻常人可真发现不了。”
萧虎心疼地挨个敲击酒缸:“这都是金子啊,一斤酒能换一两黄金的”
萧锐与李君羡各抱一小坛桃花酿,喜滋滋回到院中。
可一进门便愣住了——这、这是怎么回事?
院落之中,皇帝李二负手立于石阶之上,神情沉郁如阴云压顶。
阶前,冯智戴直挺挺跪在青砖地上,脖颈绷得笔直,一双眼睛死死盯住天子,里头烧着近乎莽撞的执拗。
坏了。
萧锐心中一沉,不必多问,看这架势便知,冯智戴定是昏了头,竟将心事直接捅到了御前。
天子金口已开,定下了郡主和亲之议,此刻岂能为一人之私收回成命?凭什么呢?莫非就凭他那雄踞岭南的父亲?
可天子要应对的,是环伺诸国的目光,哪一方的分量不比一个岭南更重?
“岳父大人,您来得正好,新出的桃花酿,头一坛的滋味最是清醇”
萧锐赶忙堆起笑容上前,试图冲散这凝滞的气氛。
李二却冷冷一哼:“你倒是会办事!”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拂袖,径自进了内室,只留下萧锐僵在原地,与地上犹自懵然的冯智戴面面相觑。
“冯兄,你太心急了。”
“若不直言,今日陛下便会将郡主接走。”
“岂会?若只为接人,何须圣驾亲临?你这不打自招,反倒让陛下难堪了。”
什么?
经萧锐几句点破,冯智戴顿时愣住,脸上血色褪去:“那、那眼下该如何是好?”
萧锐无奈摇头:“我也没了主意。
不过瞧陛下方才神色,大抵是不愿深究,只想装作不知。
你且带郡主暂避风头,今日家宴不必露面。
我且去探探圣意。”
“可可雁儿此刻正在皇后娘娘跟前哀求。”
萧锐险些呛住。
你们俩可真是天生一对!
他叫人将失魂落魄的冯智戴搀走,自己整了整衣袍,步入客厅。
室内唯有皇帝一人默然独坐,手边一盏清茶已凉。
萧
寂静蔓延许久,他终于低声开口:“岳父,若能拖延三个月,孩儿自有法子让他们知难而退。”
李二抬眼,目光沉沉:“你欲以高昌立威,遣侯君集屯兵玉门关,朕准了。
可你想过没有,纵使灭一国,若仍不足以震慑宵小,又当如何?”
萧锐微微一笑:“灭国之事,断无不成威慑之理。”
“纵能威慑外邦,朝中衮衮诸公又当如何?”
李二一针见血,“人选既已公示,雪雁便非嫁不可,否则大唐便是失信于天下。
在那些文臣眼里,失却信义,其罪尤甚于割地之辱。”
他略顿一顿,语气转深,“若满朝文武能同心同德,莫说那五国未曾结盟,便是真联军来犯,朕又何惧之有?”
萧锐默然。
正是此理——对外可施雷霆手段,对内却拿那群固守礼法的文官毫无办法,否则自己也不必长年避居萧家庄了。
“你这小子,平白将冯智戴牵扯进来作甚?还嫌这潭水不够浑?”
李二蹙眉斥道。
萧锐讪讪挠头:“并非孩儿牵线,是冯兄自己对郡主生了情意。”
“你若不许,他岂敢妄动?”
自知理亏,萧锐垂首道:“岳父明鉴,皇叔李道宗其实也万分不舍,否则不会将女儿送至庄上。
昔日因其子之事,孩儿总觉欠他一份人情,此番便想试试能否替他保住女儿,也算还了这份情。”
李二长叹一声:“确是委屈他了。
然事已至此,覆水难收,如何保得住雪雁?为皇家颜面,亦为大唐信誉,她终须择一家而嫁。”
等等——
萧锐脑中灵光倏然一闪:“有了!不如就选高昌如何?”
“高昌?”
李二眸中精光乍现,瞬间明悟:“你这小子是想趁高昌尚未警觉,此刻便将亲事许予他们。和亲诸事繁冗,非旦夕可成,待一切议定、临近婚期之时,高昌怕是已被西域铁骑踏平,这婚约自然作废。
妙!妙极!”
萧锐点头:“正是此意。
不过,朝廷既欲离间诸国,不妨让几位老成谋国之人出个主意——如何将这‘好处’塞给高昌,还能搅得他们彼此猜忌,乱象丛生。”
“这有何难?皆是经年的谋士,法子多的是。”
李二朗声一笑,眉间积郁顿散,仿佛卸下千斤重担,“稍后你亲自下厨整治几样小菜,朕要好生品品这桃花酿。”
遣一心腹传话不过半日,房玄龄等几位重臣已定下计策,随即于太极殿召见高昌大王子鞠智盛。
殿中议事持续了近两个时辰,具体谈了什么,外人无从知晓。
消息传到鸿胪寺,却引得其余几国使臣疑窦丛生、窃窃私语,甚至有人断言:完了,大唐这是属意高昌了。
实则殿中所谈,尽是些不着边际的闲话家常。
直至最后,长孙无忌方轻描淡写地告知鞠智盛:诸多求亲者中,陛下最是看重高昌,故决意以公主许嫁,请王子速速修书回国,请贵国早备聘礼,再遣使前来详议和亲诸礼。
鞠智盛惊喜交加,恍恍惚惚被人引著步出太极殿。
返回鸿胪寺的一路上,他心潮难平,嘴角不住上扬。
然而副使一句低语,却似冷水浇头:“殿下,得尚公主固然可喜,然其余诸国,尤其是西疆那边,岂会坐视?若从中作梗”
鞠智盛怔了半晌,喃喃道:“可大唐既已许婚,我岂能推拒?”
“罢了,如实告知便是。
婚事乃大唐圣裁,他人不服,自去寻大唐理论。”
“西疆又如何?自此我高昌便与大唐联姻,量他们也不敢妄动!”
言罢,他挺直脊背,步履生风地踏入鸿胪寺院门。
不出片刻,高昌所居的四号院便涌进一众别国使臣,人人面上堆著笑,眼里却藏着探询。
“快说说,大唐那边究竟如何定的?谈这许久,可是将公主许给高昌了?”
“倒也未曾深谈什么,只是临了之时”
鞠智盛还未来得及开口,和亲的文书已经递至鸿胪寺,径直送入四号院中。
当着诸国使臣的面,他庄重地接下那道锦书,四周投来的目光里交织著妒意与钦羡——尤其是百济的扶余义慈,几乎将牙关咬出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