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扫视殿中,声如寒刃,“站出来,拿出确凿证据。
若真证据确凿,本侯任凭处置,绝无二话。”
一名礼部官员应声出列。
他出身五姓高门,眼见有机会打压萧锐,自是积极。
“长安城中传言,侯爷意图以大唐剑南道交换吐蕃——”
“且慢!”
萧锐截断他的话,“是哪个混账在嚼舌?传的当真是本侯要‘交换’吐蕃?是你没长脑子,还是本侯疯了?剑南道之富庶,岂是吐蕃能比?”
那官员一噎,旁边立刻有人补上:“侯爷,流言固不可轻信,故下官等特去核实。
所幸吐蕃使臣禄东赞尚未离京,我等便亲自求证。”
“哦?”
萧锐挑眉,“禄东赞如何说?”
那人拱手道:“吐蕃使臣称,侯爷曾邀他至萧家庄商议一桩买卖——侯爷欲让萧家商会深入吐蕃行商,遭拒后,便提出以剑南道为赌注,换取商队入吐蕃之权。
我这里有禄东赞亲笔署名的证词。”
朝堂之上,证据陈列,激起一片哗然。
即便是萧锐另一位身为御史的岳父魏征,此刻也深深锁紧了眉头。
那几项证据,条条指向萧锐,情势对他极为不利。
“侯爷,此事当真?”
户部队列中,一名官员出列,语带急切地追问,“以下官对侯爷风骨的认知,您向来公忠体国,绝非为一己之私而损毁国家利益的宵小之徒。
这这不是真的,对吗?”
萧锐面色一沉,冷冷哼道:“自然全是无稽之谈!”
他随即转身,目光如电,扫向那些弹劾他的官员,声音陡然提高:“尔等莫非昏了头不成?吐蕃那等荒僻苦寒之地,本侯会去行商?难不成那里有金山银海等着我去挖?值得我拿大唐的剑南道去赌,只为换取对方一个准予通商的许诺?他禄东赞算个什么东西,也配与本侯谈条件?”
他顿了顿,语气更添讥诮:“退一万步说,行商为的是求财。
西域丝绸之路上的商机尚且应接不暇,我何苦要去西南那不毛之地折腾?”
此言一出,不仅群臣愕然,连御座上的皇帝李世民也露出几分诧异,心中暗忖:这小子,难道是在强词狡辩?
“那侯爷的意思是?”
有人不解问道。
萧锐劈头便是一顿斥责:“愚不可及!那禄东赞分明是蓄意泼污构陷!尔等倒好,竟还去向他求证?这谣言本就是他放出来的!谁人不知,当初本侯曾狠狠教训过他。
如今他要走了,便挖下这个坑来报复本侯。”
他目光凌厉地扫视众人:“你们呢?听风就是雨,半点不肯动脑子想想。
就算他要编造罪名害我,也该编个像样点的。
这般赔掉江山换蝇头小利的蠢事,莫说本侯不会做,但凡是个脑子清醒的人,都不会做吧?”
“再者,”
他声音愈发沉冷,“剑南道乃是大唐疆土,朝廷根本!拿疆土做赌注?本侯有这个资格?便是陛下,也断不会拿祖宗基业儿戏!”
殿内一时寂静,许多官员面红耳赤,呐呐难言。”可是侯爷,禄东赞的证词”
“说了那是他的报复!”
萧锐打断道,“尔等身为大唐臣子,不思为国御敌,反倒甘为外邦蛮夷的刀剑,来对付自己人?有这般唇枪舌剑的本事,为何不去对付吐蕃?当初他们恃强逼婚,索要我大唐公主时,你们又在何处?”
他冷哼一声,语气满是不屑:“对内倒是手段百出,对外却畏首畏尾。
若非本侯如今武功尽失,今日便是拼着这侯爵不要,也要狠狠揍你们这群糊涂虫一顿!”
“够了!”
李世民一拍御案,沉声喝止,“既是误会,解释清楚便是。
让你上殿自辩,你倒想如何?殴打朝廷命官吗?百官有风闻奏事之权,你私下会见禄东赞商谈事务,本就于礼不合,传你来说明,并不委屈你。”
萧锐面露委屈,拱手道:“陛下,微臣私下与他周旋,何尝不是为了大唐?难道真是贪图那点钱财?吐蕃一穷二白,从他们身上能榨出多少油水?怕是还不如臣庄子上一季的收成。”
此时,魏征适时出列,问道:“哦?如此说来,这商谈买卖背后,还牵扯著国事机密?”
萧锐点了点头,神色转为肃然:“众所周知,吐蕃仗着地势险峻,散布流言,声称其地受天神庇佑,外人入侵必遭诅咒,轻则重病缠身,重则性命不保。
故而多年来,总是他们南下袭扰我边境,我们却难以挥师西进,犁庭扫穴。”
“臣以
但吐蕃防守严密,外人极难深入其腹地查探。
如此,我大唐雄师方可直捣黄龙,永绝此患。”
众人听罢,恍然大悟,脸上纷纷露出愧色。
方才弹劾最力的几人,更是连连告罪:“原来如此!侯爷深谋远虑,心系社稷,是我等有眼无珠,误解了侯爷一片赤诚!侯爷非但不是叛臣,实乃国之功臣!”
“那后来呢?此事可成了?”
有人关切问道。
萧锐遗憾地摇了摇头:“未曾。
那禄东赞狡猾如狐,恐怕已窥破我的意图。
无奈,只得放他们离去。
散朝后,李世民独留萧锐在立政殿用膳。
翁婿二人对坐,摒去左右。
李世民这才问出心底真正的疑惑:“倘若当时禄东赞真同意打赌,你莫非真要拿剑南道去对赌?”
萧锐知道瞒不过这位精明的岳父,坦然答道:“臣之前已对李将军言明,那不过是空口许诺。
要么事后设法在国书上做文章,要么将来拒不兑现。
即便万一不得不履行,也可在他们派人接手时,设计夺回,重新掌控地盘。
无论如何算计,大唐都不会有实质损失。”
李世民闻言,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训诫道:“胡闹!你的一言一行,代表的是大唐颜面,岂能如同儿戏?”
萧锐有些不解:“岳父大人,以我一人之声誉,若能换取吐蕃一国疆土,这买卖岂非大值?”
李世民缓缓摇头,正色道:“这并非你一人的声誉小事,也非区区一个吐蕃那么简单。
若朝廷默许了你这种不择手段的做法,便如同自毁长城。
后世君主、后世臣工,皆会效仿此风,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
长此以往,我大唐岂不成了无信无义之国?”
他语气缓和了些,却更显语重心长:“朕知你本意是好的,欲将威胁扼杀于萌芽。
但大唐欲屹立千秋,必须有堂堂正正的气度与国格。
这道理,你可明白?”
萧锐神色一凛,躬身应道:“臣,谨记陛下教诲。”
李世民也不愿过多苛责,语气转温:“罢了。
坐下好好说说吐蕃之事。
算计禄东赞未成,你后续有何谋划?记得你曾提过,要专门训练一支兵马以应对吐蕃高原之地。
朕已命人挑选了两万精锐,随时可以拨付给你,着手操练。”
早在五日之前,幽州大都督柴绍已集结五万兵马,于边境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柴绍一声令下:“向对面下战书,明日攻城,让他们备好颈上头颅。
既敢行刺天子,便须以血偿还。”
那一边的守军,愤懑之气几乎要冲破城头。
少数人咒骂大唐仗势欺人,更多的则把怒火倾泻在使者渊盖苏文身上——本是派你去缔结交好,你倒好,竟自作主张谋划刺杀?
行刺败露,你死便死了,却累得我等遭此兵祸。
眼看年关将近,谁曾想在冰天雪地里打仗?御寒的冬衣尚且不足,在寒风中
再看唐军那甲胄装备,光看着便觉得能挡风。
挡风?
实是多想了。
那甲胄一般缝隙透风,一般冰寒刺骨。
唐军士卒又何尝愿意在这冰雪时节离乡远征?年关将近,若战死沙场,一家老小如何过年?一样的怨言在唐军营中低声流传,但吃粮当兵,身不由己,从来只听号令,何来自由可言?
次日清晨,守军严阵以待,唐营却出奇平静。
炊烟照常升起,操练如常进行,全无攻城的迹象。
守军满腹狐疑:昨日不是约好今日来攻么?
直至正午,日头高悬,守军刚要用饭,唐军却忽然整队出营。
投石机、箭塔、云梯、冲车一一陈列阵前。
!害我等在雪地里空守一上午,连午饭也不让吃安稳。
这般死去,岂不成了饿死鬼?
战鼓擂动,杀声震天。
一场攻城血战骤然爆发。
唐军奋勇争先,守军也被激出真火,双方一交手便是生死相搏。
后方中军帐内,柴绍并未亲临阵前指挥,反在帐中温酒闲谈。
下首陪坐的,竟是那本该是囚徒的渊盖苏文。
此刻他未受捆缚,反被待以上宾之礼。
“大对卢是明白人,”
柴绍含笑举杯,“既知我家侯爷用意,便不必再作虚戏。
若让您偷逃,我军假意追捕,未免麻烦,更欠稳妥。
请稍待片刻,待我军从战场上拾回一副尚算完整的敌甲,您便可换上,混入阵亡士卒之中。”
“如此,待到傍晚双方收敛尸首时,您自能安然返城。
本督也好回朝复命。”
渊盖苏文面色阴沉:“你们就不怕本相不配合?”
柴绍朗声大笑:“随您!侯爷有言:若不配合,便是求死。
明日便斩您祭旗,成全忠义。
而后我军正式攻城,先取此关。”
“不过——”
他话锋一转,打量对方神色,“本督观大对卢,并非不惜性命之人。
壮志未酬身先死,纵有滔天谋略,又能如何?”
渊盖苏文冷哼:“萧锐确是揣度人心的高手!此番本相认输。
但来日方长,早晚要他亲尝阶下囚的滋味。”
柴绍拊掌称赞:“好气魄!此话本督定当转告侯爷。
想来侯爷也乐得多一位像样的对手。”
嘴上虽如此说,柴绍心底却是不屑:凭你也配与冠军侯对弈?若真有经天纬地之才,何至于沦为阶下之囚?你每一步皆在侯爷算计之中,纵放虎归山,也不过是棋局里一枚毁城之子,岂能跳出这方棋盘?
不多时,一队亲卫抬着一具敌尸入帐。
战场上混乱之际,无人留意这等小事——堂堂大
亲卫队长躬身禀报:“都督,敌军多从城头跌落,尸身毁损严重。
末将只觅得这套衣甲相对完整,只是血污沾染,还请恕罪。”
柴绍笑道:“无妨。
大对卢不会计较这些。
染些血污,反倒更添真实。
你们将甲胄取下,伺候大对卢换上,再护送至战场边缘。
记住,万不可有丝毫差池!”
“末将领命。
大对卢,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