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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章 第280章

    渊盖苏文瞥了一眼那僵冷的尸身,又看向志得意满的柴绍,咬牙道:“告诉萧锐:你们必会后悔。

    “放心,此言必当原样带到。”

    送走渊盖苏文,柴绍走出大帐,遥望烽烟滚滚的攻城战场,不禁轻叹:“主不可怒而兴师,秋守春战,皆古之常理。

    岂料如今这些规矩,也能化作战场谋略。

    果如侯爷所言:兵战非目的,乃朝堂博弈之刃。”

    “只是”

    他神色一黯,“攻城恶战,伤亡难免。

    这一仗下来,不知多少儿郎再也过不了这个年。”

    念及此处,他蓦然回身,对一名亲卫厉声道:“速去催促后方传旨内侍!若明日圣旨未到,本督便要他的脑袋!”

    是了,谁都知晓寒冬用兵乃兵家大忌,士卒怨气易生。

    因而这场戏不能真个破城,只需将渊盖苏文送回便是。

    多一日伤亡,便是多一分罪过。

    为此,大唐早已备好下一幕戏码:战事方启一日,朝廷急旨便到。

    皇帝下诏召回柴绍,止息干戈,并将此战归为将领擅自行动。

    如此,士卒之怨便不至指向朝廷。

    柴绍成了担下过失的人。

    如此一来,他幽州大都督的位置自然保不住了——这本是早先就说定的。

    柴绍在外镇守多年,官位与爵位都已至顶,是时候回到长安安度余年了。

    他答应扛下此事,所求并非加官进爵,只向萧锐提了一个条件:要将自己的两个儿子托付给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萧锐只得应承下来。

    反正他已打算在萧家庄开设学堂,不过是提早收下两名学生罢了。

    另一边,倒在城下佯装死尸的渊盖苏文,身上虽未负伤,可身上棉衣单薄,数九寒天里躺在野外,寒意刺骨,几乎要将人冻僵。

    日头渐渐西沉,暮色将至。

    若是城内守军再不出来清理战场,莫说混进城去,只怕等不到那时,自己就要先冻死在故乡的城门之外。

    是不是该趁著四肢尚未完全僵硬,爬回大唐的军营边上?性命要紧,回国

    想到此处,渊盖苏文几乎要哭出来,心里又将萧锐翻来覆去咒骂了无数遍。

    就在此时,城门缓缓打开了。

    据潜伏的暗探回报,此次出兵是幽州大都督柴绍擅自行动,大唐皇帝不愿两国交战,因而紧急下令召回了柴绍,并要撤职查办。

    荣留王闻言大笑:“原来是柴绍私自出兵?简直儿戏!寒冬腊月兴兵?

    殿中有臣子劝谏:“大王切不可轻敌。

    那柴绍镇守幽州多年,素有威名与战功,此次匆忙出兵,恐其中有诈。”

    荣留王却不以为然:“有诈?诈我们什么?他不是已被大唐皇帝召回治罪了么?爱卿多虑了。

    听闻柴绍乃大唐皇帝的姐夫,想来是求功心切,纯粹想在年关前恶心我们一番罢了。

    传令边关守军,谨慎驻防,安稳过年!”

    ——这算什么王令?既要小心戒备,又如何能踏实过年?

    他们自然不会知晓大唐真正的谋算。

    各国虽互相安插暗探,可最机密的筹划,绝非那些棋子所能触及。

    譬如渊盖苏文之事,知情者不过三五人:皇帝、萧锐、柴绍、大理寺卿等。

    若这几人之

    往年此时,大对卢渊盖苏文的府邸必定张灯结彩,车马不绝,满朝文武皆来拜贺。

    今年却门户冷清,形容萧索。

    檐下两只红灯笼在寒风里摇晃,更添几分凄凉。

    渊盖苏文能坐上大对卢之位,一半凭自身才干,一半靠家族荫庇——其父渊太祚便是上一任大对卢。

    传到渊盖苏文手中,凭其手段,家族权势更是如日中天。

    军政大权七成在握,若再经营十年,架空荣留王、取而代之不过一念之间。

    可惜一著走错,满盘皆输。

    他亲自出使大唐,落得身败名裂,险些丧命异乡。

    直到在大唐天牢中被痛殴的那一刻,他才真正明白何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

    然而世上从无后悔药可吃。

    能捡回一条性命已属万幸。

    若真死了,便再无翻身之日。

    深夜,老父渊太祚独自坐在厅中守岁。

    他怔怔望着眼前的火盆,柴薪偶尔噼啪爆响,却未能惊动他半分眼神。

    儿子的死对他打击极深。

    思念固然沉痛,更多的却是懊悔。

    他五十岁时便将位置让予儿子,本意是让才干出众的儿子早些施展抱负。

    谁知儿子掌权数年,心气愈高,竟冒失到亲赴大唐唉!

    如今事败,传闻儿子已被大唐斩杀祭旗,痛彻心扉!

    丧子之痛固然摧心,但身为渊家掌舵之人,老人不得不强压悲伤,出面收拾残局。

    稳住局面后,渊太祚还得尽快从族中选出能扛起大旗的人,否则不出多久,渊家便会被各方势力蚕食殆尽。

    可一个家族要出一位扛鼎之才何其不易?仓促之间,哪里寻得合适人选?往日全部心血都倾注在渊盖苏文一人身上了

    “儿啊早知如此,为父绝不会早早传位于你。

    若等我离世你再接手,或许便不会想来是你太年轻气盛。

    倘若你四十岁再坐上这位子”

    老人的低语,恰好被悄悄潜入的渊盖苏文听在耳中。

    久别重逢,又见老父深夜独坐、神情哀戚,渊盖苏文鼻尖一酸,大步踏进厅内,扑通跪倒在地,声音哽咽:

    “父亲,孩儿回来了!”

    渊太祚浑身一震,慌忙起身:“你是何人?!”

    眼前是个蓬头垢面的乞丐,不知何时竟潜入宅邸、直入厅堂,家丁无一察觉,如同鬼魅。

    任谁见了,不觉心惊?

    “父亲,是我,儿子回来了。”

    “你你是文儿?你当真还活着?军中传来消息,说你已在大唐被斩首祭旗,为父心痛欲绝,莫非今夜是魂归故里?”

    渊太祚非但不惧,反而上前两步,伸手去扶跪在雪地里的身影。

    渊盖苏文抬起头,脸上泪痕混著雪水,“父亲,孩儿未曾死去!我是逃回来的,一路艰险,不敢声张。”

    老人浑身一震,“此话当真?大唐距此数千里,你身为俘虏,沿途险阻重重,怎能”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几名值夜家仆提灯赶来,“老爷,可有何事?”

    渊太祚瞬间恢复威仪,沉声喝道:“退下!未得传唤,任何人不得踏入此院。”

    待仆从散去,他才搀起儿子,引至屋内火盆旁坐下。

    跳跃的火光映着渊盖苏文消瘦的面庞,他低声述说数月来的遭遇,老人听得目光闪烁,时而握拳,时而叹息。

    “好好!人能回来,便是天幸。”

    渊太祚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只要性命还在,万事皆可图谋。”

    渊盖苏文却神色凝重,“父亲,儿子一路苦思,仍觉无路可走。

    大唐那位冠军侯此番用的是阳谋,狠毒至极。

    咱们渊家已成众矢之的,迟早遭殃。”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您看是否让儿子暗中入宫,向荣留王陈明利害?只要他能允我们保全实力,演一场戏给大唐看也未尝不可。”

    这打算虽显天真,却是一片

    渊太祚凝视火盆,良久长叹一声。”儿啊,你的心意为父明白。

    可荣留王并非明主,如今更不会信你。

    自你兵败的消息传回,他所思所想并非如何救你,而是如何借此打压我渊家、夺取兵权。

    这般人物,你敢信吗?”

    “此刻你若现身王宫,他非但不会念你忠心,反而会拿下你斩首示众,既平民愤,又立威信。

    到那时,我渊家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渊盖苏文默然垂首。

    他相信父亲的判断,可前路茫茫,究竟该如何破局?

    长安城外,萧家庄。

    年节刚过,萧锐便带着家眷搬回了城外的庄园。

    住惯了山水田园,长安城的繁华反倒让他觉得气闷。

    这事惹得宫里那位很是不悦——朕在城中日夜操劳,你小子倒好,二十出头便躲到山清水秀处养老?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于是太子李承干便无辜受了牵连。

    皇帝一纸诏令将儿子召回,连带着太傅赵德言也一并叫回东宫,不再放任他们在萧家庄悠哉度日。

    自此太子被带到御书房旁,开始学着处理政务。

    对李承干而言,这自然是意外之喜。

    萧锐却只是轻笑,心知皇帝这是想偷懒了——太子越能干,那位便越能躲清闲。

    “再过十几年,我家澜儿也能替我分忧了。”

    萧锐揉了揉长子萧澜的头发,轻声感慨。

    “爹爹有事尽管吩咐,澜儿现在就跑得很快!”

    孩童仰起脸,声音软糯认真,只是被教得太过规矩,少了些这个年纪该有的跳脱。

    萧锐朗声大笑:“是是是,我家澜儿已经长大,能帮爹爹忙了”

    笑声穿过厅堂,飘进后院。

    正在打牌的几位女子停下动作,侧耳倾听。”夫君今日似乎格外高兴,许久未听他笑得这般开怀了。”

    魏嫣然拈著牌,眼中漾起笑意。

    不多时,一个小小的身影噔噔噔跑进后院,举着手里的东西雀跃道:“娘亲,大娘二娘!爹爹会变戏法,给我变出糖来了!”

    “哥哥,我也要!”

    “哥哥给我留一块!”

    在后院追逐嬉闹的另外两个孩子立刻围了上去。

    听见儿子的话,魏嫣然忽然起身,眼中闪过惊喜。

    李胜男与襄城公主对视一眼,三女同时放下手中的骨牌,快步朝前院走去。

    到了前院,却见萧锐并未在厅中围炉煮茶,而是立在院中缓缓行拳。

    雪花纷扬落下,他仅著一件单薄衣袍,动作舒展如云卷云舒——那是萧家上下皆习的太极拳。

    “夫君”

    李胜男刚要开口,却被魏嫣然与襄城一左一右轻轻按住。

    襄城拉起二人的手,悄然后退。”回去继续打牌吧。”

    “姐姐,夫君他这是”

    “夫君许久未曾活动筋骨了,”

    襄城压低声音,眼中含笑,“这是喜事。”

    李胜男微微一怔,旋即恍然。

    院中行拳并非关键,关键在于这大雪寒冬,他只穿单衣却神色自若——分明是内功已臻寒暑不侵之境。

    萧家最大的秘密并非那些奇技器物,也非家传武学典籍,而是只有萧锐与三位夫人知晓的储物灵戒。

    自多年前萧锐武功尽失,那枚戒指便再无法开启,他也再未自行练武。

    今日却忽然打起太极拳,加之方才为儿子“变”

    出糖果三位聪慧的女子立时明白:夫君恢复了实力。

    但她们更清楚,此事绝不能声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