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爱,这回我和五哥给你当随从——五哥扮护卫兼车夫,我扮书童,你扮少爷。
“能不能引来山贼注目,可就全看你的了。”
李君羡也叮嘱道:“正是,千万莫演砸了。
若是被人识破咱们是假冒的,呵呵,你这山大王的美梦可就泡汤了。”
房二拍著胸脯保证:“放心!萧大哥、五哥,我虽不是富家公子,但好歹是官宦子弟,从小在长安城和那些纨绔厮混长大,演个纨绔有何难?不,根本不用演,我本色流露便是。”
“等等,萧大哥,有个难处”
房二忽然气弱,悄声道,“我身上没带多少银钱呀。”
萧锐笑道:“简单。
潭州城里也有我们萧家商号的人,进城就给你置办一身绫罗绸缎,金链子、金戒指、珠宝首饰统统配齐。
折扇要不要?”
“要,当然要!有折扇才显文人气质,得要描金带玉坠的。”
房二已经在心中描摹起自己扮上的模样了。
“呵,你小子倒挺内行!”
潭州城西一处僻静民宅,乃是南山十八弯一处匪寨设在城内的暗桩,专司打探消息、盯梢肥羊。
“四哥、四哥有肥羊上门了!北边来了个蠢头蠢脑的纨绔,一路招摇过市进了城,排场大得很,却没带几个护卫,就一个书童和一个车夫跟着。”
院里正独酌的匪首闻言来了兴致:“哦?有多招摇?通常这种不带护卫的,顶多是小商贩家的儿子,油水不大。”
那探子兴奋地凑上前,“四爷,这回不同,瞧着是个珠宝商的少爷,一身绫罗不说,从头到脚挂满金银珠玉,活脱脱个行走的首饰铺子。”
“小的故意凑近了问那玉扳指卖不卖,反被随行的车夫嗤笑了一通,说他们家公子是去岭南访亲的,出身书香门第,岂是商贾之流。”
“我呸!装也装不像!书香门第能养出这般浑身铜臭的纨绔?定是怕人瞧不起商户,硬充门面。”
匪首老四搁下酒碗,直起身来,“你可瞧真切了?什么来路敢这样张扬?寻常珠宝商哪有这等架势。”
那人拍著胸脯道:“四爷放心,我‘包打听’这双招子,从来没错认过人。
听口音是长安来的,怕是头一回出远门,还当是京城里那般太平地界呢。”
老四闻言笑了,“这就说得通了。
长安来的公子哥儿向来眼高于顶,瞧不起外乡人。”
“他那身打扮,在长安或许不算什么,可到了咱们这潭州地界——”
他嘿嘿一笑,眼中闪过厉色,“便是秃子头顶的虱子,明摆着招人惦记。”
“走,老子亲自去会会,别教其他山头抢了先。
南山十八弯九家寨子,咱们五虎寨虽势大,却不是离城最近的,稳妥为上,别让煮熟的鸭子飞了。”
潭州街头,房遗爱领着扮作随从的萧锐与李君羡,弃了马车步行,沿途遇见稀罕摊铺便要上前搅闹一番,招摇之态,引得路人侧目。
“这烧饼摊子倒有趣——书童,付钱,这一担本公子全要了,装车!”
摊主喜出望外,“公子好眼力!老汉这祖传手艺,在潭州卖了三十年烧饼。
府上何处?老汉给您送去。”
萧锐强忍着踹人的冲动,上前低劝:“公子,乡野粗食,尝个新鲜便罢,买多了反倒腻味。”
“腻味?”
房遗爱眉毛一扬,“本公子乐意!买来吃一个扔一个,不行么?就把这一担烧饼全吞下去!”
萧锐只得告饶。
那摊主听得“吃一个扔一个”
,也觉不妥,正迟疑间,萧锐已凑近塞过一锭银子,低声道:“瞧见没?我家公子脾气大,拿了钱快走。”
摊主千恩万谢,转身欲走。
“慢著!”
萧锐喝住,“把你那破担子挑走,我家公子何等身份,会稀罕这个?”
摊主为难:“可这些烧饼”
萧锐挥手:“留两个品相好的,其余带走!赶紧!”
摊主忙包了两个热乎的递上,挑起担子快步离去。
房遗爱故作不满:“怎就让人走了?”
“公子,”
萧锐压低声音,“那摊子上就这两个能入口,其余都是次货,岂不污了您的身份?”
说著,他借着递烧饼的姿势,凑到房遗爱耳边,咬牙轻道:“闹够没有?再演过了头,我真要踹你了。”
房遗爱这才咧嘴一笑,摇著扇子继续往前晃。
“这胭脂铺子瞧着还行,进去瞧瞧”
不多时,他嗤笑着走出来,“全是劣货!在长安,这都是下等人才用的。
本想买些赏给侍妾,这般成色,拿出手都嫌丢人!”
铺主盯着几人背影,啐了一口:“呸!不知哪来的狂徒,老子这货全是长安进的!一个倒腾珠宝的懂什么胭脂?装什么阔少!怕是同行找来砸招牌的”
一路行来,房遗爱全心投入,演得淋漓尽致;李君羡驾着车,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萧锐则一面配合著扮那殷勤小厮,一面在人群中细细分辨——早前那个问珠宝卖不卖的,显然是眼线;此刻不远处又有个神色圆滑的汉子,目光始终粘在房遗爱身上,同样可疑。
萧锐适时扬声:“公子,逛了这半日,也该用饭了。
不如先寻个地方歇脚,填饱肚子再逛不迟——咱们有的是银子,还怕花不出去么?”
房遗爱装模作样摸了摸肚子,“倒真有些饿了。
只是潭州这穷乡僻壤,能有什么好吃食?”
前头驾车的李君羡回头道:“公子,不如先找客栈住下,饮了马,再寻个本地人打听特色菜肴。”
萧锐立刻瞪眼:“糊涂!是公子金贵还是马金贵?自然该先安顿公子歇息,再顾牲口!”
李君羡嘴角一抽,没接话。
——这狗腿子模样,简直不像演的。
匪首老四看准时机,堆起笑脸凑上前来:“哟,这位公子气度不凡,是初到潭州吧?小人绰号‘潭州包打听’,您有何差遣,尽管吩咐,包您满意。”
萧锐扮出一副蛮横家奴的架势,呵斥道:“闪一边去!哪儿来的腌臜货色,莫冲撞了我家公子雅兴。
就凭你也敢称包打听?我家公子要住潭州顶好的客栈,尝潭州第一等的美食,你可知晓去处?”
挨了骂,那人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愈加殷切,“哎哟这位爷,您可算找着人了!整个潭州城谁不知道,最大最气派的客栈便是‘潭土客栈’,最美味的佳肴,自然要数客栈前头的‘潭土酒楼’了!”
“小的给您几位引路,里头有熟人,食宿都能算便宜些。”
便宜?
萧锐啐了一口:“我呸!我家公子何等身份?食宿还要贪图便宜?你这是瞧不起人不成?滚远些,一听便是下等人才去的地界。
公子,您先回车上歇著,小的这就另寻个懂行的打听,必寻一处金贵、配得上您身份的落脚处。”
没成想房二却摆了摆手:“三儿,与你说了多少回?出门在外须得收敛些。
咱们是读书人家,讲究的是谦和持重。
家父时常叮嘱不可奢靡浪费,食宿寻常便好。
明年我还要赴京应试,不能坏了名声。”
萧锐忙不迭赔罪:“公子教训得是,小人知错了,再不敢胡言。”
“这位姓包的兄台,有劳你带路了。
若那潭土客栈与酒楼真如你所说,本公子自有赏赐。”
这一幕尽数落在匪首老四眼里,他心下早骂开了:果然是个装模作样的暴发户子弟,想学书香门第的做派,却学得不伦不类,摆什么阔气!还说什么从不占便宜?
今日这一票买卖,老子若不做了,倒对不住我这行当!
早在更衣改扮之时,萧家商行的人已将底细摸清。
潭州城外大小山匪林立,最为人知的便是南山十八弯上的九处寨子,其中以五虎寨势力最盛。
城中的潭土客栈正是五虎寨的产业,乃是匪类与地方勾结的买卖,专挑外地人下手。
类似的黑店还有不少,皆是一般套路。
城外匪帮在城中设下店铺,既布眼线,也揽“客源”
。
道上规矩,一旦有“肥羊”
进了某家店门,别家便不可再争。
此刻听这包打听要将人引向潭土客栈,萧锐等人心下了然——此人定是五虎寨的耳目。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自己送上门来了。
于是顺水推舟,房二一行便随着那包打听来到了潭土客栈。
门面倒是宽敞气派,确非寻常旅人所能承受。
房二面露满意之色:“尚可尚可。
这般乡野之地,竟有如此规模的客栈,倒也配得上本公子的身份。
三儿,看赏!”
萧锐依言抛出一两银子给那包打听,语带倨傲:“还不快谢过我家公子?去,吩咐掌柜的备下最好的上房,咱们的马匹要用上等草料,伺候好了另有赏钱。”
包打听满脸堆笑:“是是是,多谢公子赏赐!小的这就让掌柜的安排。
您几位里边请,马车走侧门进后院,自有伙计招呼。”
说罢转身小跑入店,背过众人时脸色霎
哼,今日不叫你吐出个万八千两,老子都对不起方才赔的笑脸!”
“掌柜的呢?”
店小二一见是他,连忙凑近低声道:“四爷?您来了!掌柜的在后院。”
“嗯,叫你们掌柜的出来,亲自安排三间顶好的上房。
我这儿有几位从长安来的贵客,不差银钱,务必招待周全,不可怠慢。”
小二心领神会,连声应下:“四爷您稍坐,小的这就去办。”
掌柜的迎出来,包打听使了个眼色,示意狠宰一笔。
于是,一间上房竟要价五两银子,一口气订下三间,尚未算酒菜钱。
萧锐心中暗骂:果真是家黑店,我在长安醉仙楼也没这般贵,你这小城客栈竟敢如此漫天要价?
房二挑刺道:“呸!外面瞧着轩敞,里头怎这般寒酸?包打听,包打听!这便是你口中的上好安排?”
包打听小跑上楼,连连作揖:“公子息怒!潭州不比长安,乡野小地方便是这般条件。
这已是全城最好最贵的了,实在寻不出更好的啦。”
“要不您直接买处宅院,自己布置?否则客栈都是如此,别无他选。”
房二不耐地挥手:“本公子是南下访友的,只宿一晚,明日便走,买宅子作甚?便真要置产,也是长安城的宅邸,要你这穷乡僻壤的屋舍有何用?罢了,将就一晚。
那什么,掌柜的,置办一桌上等席面送到房里来”
车夫李君羡此时开口道:“少爷,不如移步酒楼用膳?一来热闹,二来也能瞧瞧本地的风土人情。”
小厮萧锐打断他:“老马,你一个赶车的多什么嘴?少爷何等身份,岂能与那些粗鄙之人同堂用饭?安的是什么心?”
车夫李君羡却坚持道:“少爷,三哥儿,您二位出门少,或许不知江湖经验。
在敞亮人多之处用饭,反倒安稳。
咱们毕竟是外乡过客,若遇歹人在饮食中做手脚老爷吩咐小的,务必要护好少爷周全。”
房二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就你话多!拿着我爹那点由头当圣旨似的。
赶紧去收拾安顿,等会儿上酒楼。”
掌柜的和包四交换了个眼神,心里大致有了数。
那年长些的车把式瞧着像是个走惯江湖的,可这公子哥和他身边的小厮,活脱脱就是两只愣头青——这般招摇,能不出乱子么?
包四弯了弯腰,赔笑道:“得,公子您先歇著,小人手头还有点杂事,得先告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