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头的匪众也未阻拦二人——肉票和钱财既已到手,小厮车夫无关紧要,正需有人回去传话。
头领得意扬手:“弟兄们,收工!带上马车,押好财神爷,回山庆功!派人知会大哥他们,就说买卖成了,不必再防著别家山寨。”
“这位李公子,你最好老实些,少吃些苦头。
咱们五虎寨里个个是豺狼,你这样的肉票,不过是我们圈养的羔羊。
盼着你爹疼你,肯拿银子来赎,否则寨里可不养闲人。”
豺狼?羔羊?房二心中冷笑:到底是谁瞎了眼。
萧锐与李君羡并未逃远。
既是做戏,总不能真一路逃回长安等著赎人。
房二头回独自行事,深入匪窝,萧李二人皆放心不下。
李君羡更是忧心双重——既担心房二,又须护好身旁的萧锐。
“公子,我先送您回潭州城,再折返接应遗爱。
他年轻阅历浅,怕遭算计。”
萧锐却微微一笑:“五哥以为我能放心?若遗爱在此出事,我如何向房相交待?一同去吧,暗中跟着,若有变故还能照应。”
李君羡一怔:“您也要去?万万不可!在末将心中,您的安危重于遗爱。
您如今武功尽失,体弱难支,莫说前面匪众凶险,单是这深山野林,您也走不了多远。”
萧锐轻叹,心知今日不显些本事,怕是劝不动了。
他伸手入怀,竟抓出一把黑白石子,正是萧家庄特制的围棋子。
“五哥,武功废了这些年,你以为我真毫无寸进么?内力练不得,暗器手法却未尝不可习。
看好了。”
言罢,指尖拈起一枚黑子,屈指一弹——只听“嗤”
的一声轻响,十步外一枚棋子竟深深嵌入树干。
李君羡瞳孔一缩,疾步上前探手抚摸,不由得倒吸凉气。
那棋子竟已完全没入木质之中!
这绝非仅凭巧劲所能为,须有惊人力道。
李君羡自忖难以做到。
“公子,难道您功力已复?”
萧锐无奈摇头:“若真恢复当年,我又何须隐在萧家庄度日?”
“这一身功夫,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当年的毒太过阴损,经脉损毁殆尽,内功根基已断,重修武艺已是痴人说梦。
暗器是我特意挑的路子,不依赖内力,只凭腕力指劲便能施展,勉强算个防身的手段罢。
李君羡听得心服口服,郑重抱拳道:“公子这一手,还请千万莫要外传。
萧家庄树大招风,您结下的仇家太多,不知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
留着这一招防身保命的技艺,终究稳妥些。”
萧锐心中微暖,点了点头。
他想,李君羡虽是皇帝派来的人,可日子久了,到底也成了萧家庄的一份子,心地终究不坏。
即便如此,他依然不能全然交底——譬如实力早已暗中恢复这件事,若非生死关头,绝不可在人前显露。
这并非防备李君羡,而是防备那龙椅上的岳丈。
伴君如伴虎,自古如此。
“走吧五哥。
你虽是沙场名将,可在这深山老林里,与山贼周旋厮杀,我比你更熟门熟路。”
萧锐前世便是纵横丛林的兵王,密林便是他的天地。
李君羡却只当这位公子昔日也曾落草为寇。
不论如何理解,他都默认萧锐更有山林作战的经验。
“这等成规模的山寨,在山口、要道、寨门这些地方,必设明哨暗卡。
若是大剌剌跟上去,不等走到半山,咱们的行踪就暴露了。”
李君羡讶然:“一伙草寇竟也通晓兵法?如安营扎寨一般周密布防?”
萧锐朗声笑起来:“周密?何止周密。
他们虽未必读过兵书,能在这山头扎根立足、靠山吃山多年而不倒的,自有其生存的法则。
说穿了,这些人或许不懂何为兵法,可那些关乎生死存亡的行事方式,却往往暗合兵法精髓。”
“可知为何?”
李君羡凝神思索,缓缓摇头。
萧锐望向远处层叠的山影,目光里掠过一丝遥远的追忆:“因为他们的每一步,都系著自己与亲眷的性命。”
“你我行军打仗,虽说为的是保家卫国,可终究是兵随将令,将奉君命,大多只为完成上峰交代的差事。”
“两者心境本就不同。
山贼虽多是无文之辈,行事反倒更拼尽全力、更不惜代价。”
“之所以能自成章法,正应了那句老话——真知出自践行。
世上第一部兵书,不也是从尸山血海里淌过、一仗一仗琢磨出来的么?”
“五哥,切莫小觑这世间任何人。
纵然是只蝼蚁,也有蛀空巨树的那一日。”
李君羡叹服道:“不想其中竟有这般深意,末将受教。
若非公子今日点拨,在下确要轻看了这群草莽。”
萧锐笑道:“你倒也没错。
?倘若带的是玄甲精骑,只怕未到山腰,对面便已跪地请降了。”
“可今日不同。
你我未带一兵一卒,仅有三人同行,谈不上碾压之势,还是谨慎为上。”
“走吧,穿林而行,避开他们的耳目。”
约莫半个时辰后,萧锐察觉了另外两股人马的踪迹,不禁低赞:“这群山贼倒有些门道,行事颇为周详。
知道我们只有三人一车,便只派几十人围堵劫持。”
“难怪,堂堂五虎寨这般声势,怎会只有几十号人?原是分了两支主力,一前一后去拦阻别方势力。
布局之人竟懂狮子搏兔之理,看来是个老练角色。”
李君羡忧色浮起:“公子,对方并非庸碌之辈,遗爱那边会不会有险?万一他被识破”
萧锐神色一凝:“加快脚程,最好能混进寨中。
绝不能让遗爱出事。”
五虎寨寨门前,几位当家各自带队归来,见到马车与人质,无不喜形于色。
为首的虬髯大汉洪声笑道:“老四!这趟买卖做得漂亮!如何?收成可观否?”
那被称作老四的瘦高汉子指著马车与绑着的房遗爱道:“大哥,对付一个纨绔蠢材,还不是手到擒来?瞧,车里是价值万两的金银,还留了这个活口。
已照老规矩放了两名仆从回去讨赎金——三个月无人来赎,便撕票。”
万两?众人眼中放光,即便赎金无著,这一票也够本了。
喽啰们已然欢呼起来。
老四摆手笑道:“哥哥们,既已到家门口,何不回寨里摆酒数钱?堵在这儿,平白让小的们看笑话”
“正是正是!回寨!今夜摆庆功宴!”
谁也未觉察,队伍末尾两名不起眼的喽啰已被悄然替换。
两道身影低着头,随着人潮混入了寨门。
满堂的哄笑声里,房俊的面皮涨得通红。”这两把锁可不寻常,值几十两银子呢,砸了可惜。
你们松开我,我用钥匙开,锁也归你们。”
老四撇了撇嘴:“两把锁就值几十两?你们家倒是真阔绰。
不过,拿几十两的锁头去守上万两的宝贝,靠得住么?”
房俊一时语塞,转念一想,似乎确有道理。
“罢了,你说得在理。
来人,给他松绑。”
老四扬了扬下巴,“既然你识趣,就给你个机会。
反正在咱们五虎寨的地盘,量你也翻不出花样。”
绳索一解,房俊并未立刻去开箱,反而慢悠悠地揉着手腕——被那粗糙的麻绳捆了一路,腕子上已勒出了红痕。
“你们这群穷鬼,连条像样的绳子都找不出么?勒得小爷手脖子生疼。”
老五抬腿便是一脚:“嘿!你个肉票还敢嚣张?活腻了不成?赶紧开锁!再啰嗦,五爷我一斧头”
话音未落,只见房俊身影倏然一动。
众人眼前一花,再定睛时,老五手中的斧子竟已到了房俊掌中。
匪首老大瞳孔一缩:“这小子不简单!并肩子上,拿下他!”
“慢著!”
房俊扬手止住众人,目光投向匪首,“你们的人,全在这儿了?”
“什么?”
匪首一怔。
“跟蠢人说话真是费劲。”
房俊不耐地皱起眉,“我是问,你们五虎寨所有的人马,是否都在此处?”
老四气极反笑:“小子,你是真傻还是装傻?看不出眼下是谁做主?这儿是五虎寨,你是咱绑来的肉票!听你这口气,莫非嫌咱们这些人还不够料理你?”
老五丢了兵器,颜面尽失,怒喝道:“四哥,何必跟他废话?宰了这浑蛋便是!”
“不过是个肉票,等他家人来赎时,连他家人一并收拾了。
进了五虎寨的门,本就别想活着出去。”
房俊啐了一口:“果然是群穷凶极恶之徒。
也罢,这般说来,杀你们便不必手软了。”
“杀我们?你莫不是失心疯了?”
老四嗤笑,“咱们百十号人,你一个纨绔子弟,拎把斧子就忘了自己是谁?”
房俊不理他的讥嘲,斧尖直指匪首:“你是寨主吧?最后问一次:五虎寨的人,可都齐了?怎么才百来个?不是说你们是左近最大的山头么?就这点阵仗?”
匪首自始至终紧盯着房俊——方才那空手夺刃的一招,他自问绝做不到。
眼前这肉票竟是个高手?若真如此,又怎会轻易被绑上山?他究竟意欲何为?
挥手压下躁动的手下,匪首抱拳道:“敢问兄弟是哪条道上的?是故意跟着咱们上山的吧?”
房俊朗声大笑:“难怪你能坐头把交椅,倒不算太蠢。
不错,小爷专程上山,便是要剿了你们这窝匪,替百姓除害。”
“什么?!”
老四眼角一抽,重新打量起这纨绔公子,心中暗惊:我阅人无数,竟会看走了眼?
山寨老三狂笑出声:“小子,就凭你?还除害?咱们五虎寨有五百精锐、三百仆从,整整八百人马!莫说你一个毛头小子,便是官府也奈何不得咱们。
谁给你的胆子,敢独闯龙潭?”
“八百?”
房俊眼睛一亮,舌尖轻舔过嘴唇,面上浮起近乎贪婪的喜色,“好,好。
八百人,离一千也只差二百了,正好拿你们练练手。”
老三险些呕血。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么?合著方才的话都白说了?五虎寨八百弟兄在他眼里,竟成了练功的草人?到底是谁绑了谁?
房俊却追问道:“不对,你们这儿只百十人,余下七百呢?全叫来,一并叫来。”
匪首终于动怒:“哼!好狂的口气!你若真有本事摆平眼前这百十个兄弟,自然能见着那七百人。”
老五在一旁嚷道:“大哥,您也太抬举他了!世间能以一敌百的猛将,哪个不是名震四方的人物?依我看,这小子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学人逞英雄,却不知自己是送死来的。”
老四回过神来,也跟着讥讽:“呵呵,送死便罢,竟还真给咱们捎来两箱财宝。
啧啧”
“财宝?”
房俊转身,大步走到箱笼边,挥斧劈开锁头,随手将斧子掷在地上。
“箱子里确实是小爷给你们备的礼,不过——不是财宝。”
“什么?”
一个喽啰跳了出来,“昨日在客栈,我们找开锁刘撬过你的马车箱子,里头明明就是金银!我等亲眼所见!哦我懂了,你这是虚张声势,想唬住咱们放你走”
房俊懒得再言,抬脚便踹开了那口大箱。
预想中耀眼的金银并未出现,箱底静静躺着两柄灰沉沉的浑铁大锤。
老四眼中掠过一丝茫然:“这便是你备下的厚礼?一对铁疙瘩?”
房俊唇边浮起浅笑,俯身从木箱中提起两柄新铸的生铁重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