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十八弯有九处寨子,余下六家,也跑不了。
但眼下这法子再用就不灵了,所以需要你。
明日替我走一趟,设法诱来至少两寨人马,到此送死。”
什么?!
老四双眼瞪得滚圆,难以置信地望着萧锐,心道这人莫非疯了?单凭我一人,如何能骗得动几寨匪徒前来送死?
萧锐轻笑一声,拍了拍他的肩:“给你一夜工夫,用你这聪明的脑袋好好想想,明日该如何行骗,才能得手。”
言罢,转身走向窗边观战。
只留下老四僵在原地,脑中乱成一团。
我怎么骗?还不如方才学老大装死来得痛快!他懊恼得几乎吐血。
城头之上,李君羡已手刃六十余匪,独眼龙带来的百十号人,仅剩三十多个瑟缩不前,任其如何咆哮威吓也无人响应。
“退者死!死”
独眼龙声嘶力竭。
有喽啰哭喊道:“二当家,弟兄们是跟您来发财的,不是来送命的啊!”
“是啊二爷,咱们打不过,您武功高强,您倒是上啊”
“你们一群废物!”
独眼龙气结。
李君羡朗声大笑:“瞧见了么?这就是你们的头领!卖命时他在后头,分钱时他冲前头,拿得最多。
冲上前是死,打不过退后也是死。”
“跟着这般人物,有何前程?何不联起手来砍翻他,各自逃命去,岂不更好?”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独眼男子身上,他吓得腿脚
一记冷刃自背后刺入,他低头看去,左腰已被利刃贯穿。
有人率先动手,余众再无犹豫。
顷刻之间,刀光斧影将独眼男子彻底吞没。
李君羡挥去横刀上的血迹,沉声道:“我言出必践,逃命者不杀——滚!”
说罢转身回到箭楼,重新挽弓搭箭,为下方的房二压住阵脚。
战局此时已悄然生变。
“公子,快来看看遗爱,他状态似乎不对。”
李君羡急声唤道。
房二已独自放倒二百余人,加上李君羡先前所杀,黑风寨折损近半,剩余匪众却仍如蚁群般围拢不退——他们觉察到了房二的异常:气息紊乱,四肢微颤,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于是无人再贸然进攻,只层层围困,将房二困得铁桶一般。”他就快撑不住了,咱们围紧了,等他自个儿倒下!”
真有自作聪明之人出了这等主意。
许是真的被杀破了胆,地上尸横遍地,谁能不怕?若是平常,这群乌合之众早已溃散,偏偏此刻竟瞧见了一丝胜机。
李君羡暗自捏了把汗,闻声怒喝:“弃械投降,可免一死!”
众人皆是一怔,纷纷扭头望向城楼。
只一瞬,嗤笑声便接连响起——这是何人?单弓独箭,就敢对数百人吆喝?真当自己是下面那尊杀神不成?
“铛啷!”
一声清脆的金属落地声,在一片死寂中格外刺耳。
所有视线转向声音来处——那是个体格魁梧的中年汉子,本该是勇猛刚烈的模样,此刻却浑身瑟缩,双腿打颤,不自觉地往后退去。
“牛铁柱,你做什么!”
“娘的,平日不是你喊打喊杀最凶吗?这就怂了?”
责骂声中,那弃了兵器的汉子恍若未闻,一直退到背抵土墙才停下,怯怯朝李君羡道:“我、我没再动手”
匪首几乎气炸肺腑:“丢人现眼的废物!今日过后,给老子滚出黑风寨!”
牛铁柱低声辩解:“老大,不是怕死是他实在太厉害,咱们打不过。”
“呸!方才不是让二当家带你们上去宰了他吗?怎么全下来了?老二呢?死哪儿去了?”
匪首暴跳如雷。
牛铁柱默默指向城楼阶梯方向。
匪首心头一凛,强压下不安,厉声道:“再上一百人,缠住楼上那放箭的!使双锤的已是强弩之末,等拿下他再去料理上面!”
牛铁柱却摇头不动。
不仅是他,先前从城头退下的三十余人,也随着他缓缓后撤。
气氛陡然诡谲起来。
李君羡放声大笑:“瞧见了吗匪首?手下人都不愿送死,偏你逼着他们赴死——哪有你这般当首领的?劝你们看清形势,放下兵器,留你们活路。
否则今日谁也别想走!”
多年戎马,大小征战无数,李君羡身上自有一股沙场淬炼出的煞气。
平日在萧家庄作护卫时装得温文,可一旦临阵,便仍是那尊令人胆寒的杀神。
此刻威势尽展,震慑一众匪徒岂在话下?
就在众匪怔忡之际,场中静立许久的房二忽然开口,声如沉雷,不疾不徐:“五哥,不必插手。
今日——他们一个也逃不掉。”
还有更狂的?
匪首黑瞎子气极反笑,回头讥讽:“就凭你?小子,你走得到老子跟前吗?”
李君羡亦劝:“遗爱,莫要逞强。”
却见房二嘴角微扬,在众人愕然注视中双手一松——
“砰!”
两柄巨锤同时砸落在地,听那闷响,每柄少说二百斤重。
匪众心头俱震,暗骂这简直非人。
“萧大哥授我锤法时曾说,无论何种兵器,皆是拳脚之延伸,根源终在拳脚。
往日我不懂,如今似乎懂了。”
说到此处,房二仰头朝箭楼上的萧锐咧嘴一笑:“萧大哥,您看我练得可对?”
话音未落,他足下生风,双拳挥展,如猛虎闯进羊群,杀入敌阵。
原先双手各持数百斤重锤,身形步法难免受制。
此刻卸去重负,房二只觉浑身说不出的轻快。
从前并非如此——他天生神力,举重若轻,行走挥锤如常,从不觉得双锤沉重。
可今日不同,自清晨战至天色渐昏,斩敌已逾千人,生平头一遭感到手中兵器的分量。
房二觉得自己悟到了。
这就是萧大哥所说的“战中悟道”
吧。
萧大哥,我明白了——您是要我将自己逼至极限,直至复归常人,以常人之躯搏杀,如此方能突破
“啊——!”
惨嚎声接连响起。
李君羡震惊回首望向萧锐:“公子,遗爱这是?”
萧锐的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这便是举轻若重的真髓了。
他放下那一对沉重的兵器,并非力有不逮,而是要将自己的血肉之躯锤炼成比钢铁更可怕的武器。
从最初的举重若轻,到此刻的举轻若重,他已迈入了新的境界。”
“真是了不得。”
他轻声喟叹,“我当初传他锤法,不过觉得他秉性适合走这刚猛的路子。
未曾料想,他能自行体悟到如此深度。
看来,我们都小觑了遗爱。
这般痴于武道、心思纯粹,或许才是习武之人最难得的禀赋。”
这情景,莫名让他忆起前世某部传奇话本里,那位游戏人间却又武功通玄的“老顽童”
。
一旁的李君羡听懂了这番武学道理,然而此刻绝非切磋议论之时。
。”公子,遗爱这般不计后果地鏖战,怕是真元即将枯竭。
即便我们能及时援手,这般透支,恐怕也会损及武道根基,日后难有寸进。”
萧锐却摆了摆手,指向远处。”不必忧心了,你再看。”
就在这几句对话之间,战场形势已然再变。
方才所有围攻的山贼,都以为那猛虎般的汉子已是强弩之末,只待他力竭倒地,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谁曾想,对方弃了双锤之后,非但没有萎靡,反而气势更盛,拳风呼啸,竟比手持利刃时更为可怖。
那一双铁拳所到之处,不是筋断骨折,便是胸膛洞穿,惨烈景象令人胆寒。
赤手空拳,竟能打出这般堪比长枪突刺的杀招?
不知是哪个吓破了胆的贼人率先凄厉尖叫:“鬼是厉鬼啊!”
这一声如同丧钟,敲在剩余那一百八十多人心头。
所有人动作一滞,愣了片刻,随即不约而同地抛下手中兵刃,魂飞魄散般只想四散逃命。
连那领头的悍匪“黑瞎子”
,也面如土色,再提不起半分抵抗的勇气。
可是山寨大门早已被堵死,又能逃往何处?
“遗爱,可以了。
总得留些活口,收拾这烂摊子。”
萧锐清朗的声音适时响起,如同赦令。
李君羡当即运足内力,声震山野:“投降者不杀!”
次日清晨,五虎寨的四当家便独自出现在了蜿蜒曲折的南山十八弯山道上。
这南山十八弯,盘踞著九伙山贼,自北向南依次是黑风寨、五虎寨、三龙寨、陷马寨、奔牛寨、黑犬寨、七狼山、八里岔、九道沟。
昨日一天,那位化名“遗爱”
的猛人便连挑了三家寨子。
但萧锐的目标,是借此机会将这一带的山匪连根拔起。
于是,他给这位沦为阶下囚的五虎寨四当家派了个差事。
此刻,这位四当家便是奉命去“游说”
其他山寨,实则是引他们入彀。
他本存著半路溜走的心思,奈何临行前被迫服下了一颗据说会定时发作的毒丸,只得硬著头皮充当这索命的使者。
回想这两日的遭遇,四当家恨不得抽自己几个耳光。
,简直是瞎了眼!怎就昏了头,去招惹那三个煞星?
那扮作富家傻公子的,是个武力骇人、横冲直撞的杀神;那扮作马夫的,箭术通神,江湖门道精熟;最可怕是那个看似文弱书童的小子,心计深沉,手段狠辣,简直无所不用其极,真真是丧心病狂!
他一路唉声叹气,悔不当初,脚下却不敢停,很快绕过了已成空营的三龙寨,来到了第四家——陷马寨的地界。
陷马寨得名于此处险峻的山路,马匹难行,易守难攻。
寨中约有三百余贼众,实力在九寨中属中下游。
因其位置处于九寨中间,往来商旅的油水多被南北两头的强寨刮分,故而颇为穷困,与相邻的奔牛寨、黑犬寨并称“九寨之末”
。
这三家实力不济,对南北六家强寨又恨又怕,唯恐被其吞并,于是三位寨主私下结拜,互为犄角,就差合并成一寨了。
自然,作为北边强寨之一的五虎寨,是绝不愿看到这三家合而为一、威胁到自己地位的。
“站住!什么人?”
陷马寨外围的哨探发现了形单影只的四当家。
“混账东西!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
四当家把心头的憋闷全吼了出来,“老子是五虎寨的四当家下山虎!有紧要事见你们大当家,速去通传!”
哨探被这气势唬住,连忙赔罪:“小的眼拙,四当家恕罪!您稍候,小的这就去禀报。”
不多时,陷马寨的三当家带人迎了出来,将四当家请进寨中。
聚义厅内,陷马寨的大当家“拐角马”
打量著来客,试探著开口:“四当家可是稀客。
听说您常在潭州城里逍遥快活,怎得有闲进山来了?们北边动静不小,我手下弟兄回报,说三龙寨的人去了就没见回来。
看来,五虎寨这次是捞著天大的好处了?”
四当家闻言,猛地一跺脚,脸上尽是愤懑与懊恼:“唉!兄弟我正是为这事来的!实不相瞒,这回是我个人,厚著脸皮来求大当家出手助拳的!”
“哦?”
拐角马与厅内几位头领面面相觑,大惑不解,“四当家说笑了吧?你们五虎寨风头正劲,怎会来我这穷酸地方求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