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功夫到了眼下境地,再来几百号人磨炼,也难有寸进了。
也罢,听萧大哥的吩咐,这批人,不必尽数打杀,招降便可。
他转身,不紧不慢地拉开了寨子后方那扇不起眼的木门。
“吱呀——”
老旧门轴的转动声在寂静的山夜里格外刺耳。
“不好!露了行藏!”
拐角马心头一紧。
老四却猛地振臂高呼:“藏不住了!正好门开着,兄弟们,随我杀进去——!”
他抽出弯刀,率先冲向那洞开的门扉。
拐角马颔首称是,眼前确实是个良机——那敞开的院门处只守着个提双锤的年轻人,不足为惧。
“随我杀进去!”
众人不过落后那唤作老四的汉子三五步距离,可再抬眼时,却见率先冲进门内的老四竟连一招都未递出,便被那年轻人一脚踹得倒飞出来,重重摔在地上不知死活。
这电光石火间的一幕让所有人为之一窒,冲势不由自主地缓了下来。
拐角马厉声喝道:“擒住他!莫让他出声求援!”
门前那年轻人——房二缺——竟咧嘴笑了:“求援?不不不,我用不着什么援兵。”
他双锤在手中掂了掂,“我自己便是最强的后手。”
什么后手?山贼们听得茫然,却也无暇细想,因为众人已杀至门前。
与昨日那场混战不同,今日房二缺是彻彻底底地堵门而战,一身气势竟真如“一夫当关”
所言。
后院厮杀声起,前院探子立刻报信。
黑风寨仅存的大当家黑瞎子垂眉顺目地寻到萧锐跟前。
萧锐听罢,只平淡道:“既然无事,便一同去观战吧。”
门内,方才被踢飞后一直装死的老四,其实早已眯着眼偷觑战况。
越是看他越是心惊:这位煞星怎么始终堵著门打?若是把陷马寨这批人杀破了胆,转头往山下逃散,己方人手有限,如何追得上?那岂不是纵虎归山?
不行,得提醒他。
老四心一横,干脆从地上爬了起来,也不装死了,扯开嗓子喊道:“公子——咳,敢问公子高姓大名?该怎么称呼您才好?方才喊公子您似乎没听见”
他眼珠转了转,忽生一计,改口喊道:“锤爷!您别总堵著门呀,放些人进来,万一吓跑他们可怎么办?”
房二缺听见了,也意识到自己打法有误,边战边向院内退去,嘴上却不肯饶这多舌之人:“呸!你叫小爷什么?锤爷?难听死了!小爷在家中行二,叫二爷!”
老四连声告罪:“是是是,二爷,小人错了!您先忙着,我去前院报信。”
拐角马见此情形,顿时怒火中烧,破口大骂:“好你个下山虎!原来一切都是你的诡计?是你故意引我们入瓮的?弟兄们,先给我宰了这叛徒!”
山贼如潮水般涌入,房二缺一时也被缠住,脱身不得。
眼看至少两百人朝老四蜂拥扑去,老四吓得魂飞魄散,拔腿就往前院狂奔:“救命——救命啊——”
巧得很,才跑过一道回廊,便迎面撞上正带人前来观战的萧锐一行。
“公子、公子救命”
老四连滚带爬地扑到近前。
萧锐微微一笑,侧首吩咐:“黑瞎子,带你的人挡住追兵。
五哥,我们绕后把门关上。”
关门?
黑瞎子心头一跳,这情景何其熟悉。
这么一想,他竟生出几分莫名的慰藉——有人同担苦难,果然便不那么难熬了。
半个时辰后,陷马寨三家联军已折损过半。
待他们醒悟此战不可胜、想要撤退时,却为时已晚——大门早已紧闭,退路全无。
李君羡执弓立于阶上,声如寒铁:“降者不杀!”
“我降!我降了不想死啊!”
一些喽啰最先丢下兵器。
更有胆小的竟嚎啕大哭起来,边哭边诉:“当年也是饿得活不下去才落了草,原想着当了山贼总能吃上饱饭,谁知跟了大当家这些年,日子一直紧巴巴的,一年到头见不著几回荤腥”
“没肉吃也就罢了,好歹混口饭吃,谁知道还得出来拼命啊!”
“就是说,这山贼也太难当了”
七嘴八舌的哀泣抱怨,竟让李君羡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房二缺在一旁听得捧腹大笑。
拐角马等几位首领见大势已去,只得抛下兵器,闭目待死。
拐角马颓然道:“好手段往日真是小瞧了你黑瞎子。
人人都说五虎寨的坐山虎最厉害,原来你才是深藏不露。”
黑瞎子却不敢贪功,摇头苦笑:“你真以为这一切是我谋划的?连老四骗你也是我的主意?不,老四没有骗你。
五虎寨已经完了,我的黑风寨、恶蛟的三龙寨也都完了。
我黑瞎子能捡回这条命,不过是人家瞧不上眼罢了。”
他示意手下将人押起,“走吧,带你去见见过江龙。
从今往后,南山十八弯怕是要变天了。”
众人被带到萧锐面前。
萧锐亲自审问三家山寨的所作所为。
奔牛寨寨主牛犇高声喊冤:“我奔牛寨虽也劫财,但向来只劫富济贫,从不害良善百姓!不信您去打听打听!”
一旁的下山虎却啐了一口,骂道:“我呸!你那叫劫富济贫?你说的‘贫’怕不是你自己!少在这儿装好人——你是真善良吗?你是分不著油水,才不得不摆出副仁义嘴脸,好叫旁人少针对你,百姓也少骂你几句!”
他冷笑连连,“骨子里你和我们一样,都是一肚子坏水。
收编陷马寨残部,加上黑风寨留下的二百余人,萧锐手下已有六百之众。
粮草倒不愁,五虎寨库中囤积颇丰。
只是这伙人龙蛇混杂,仅靠萧锐三人压制,难免有人暗中蠢动,不易驾驭。
好在萧锐并无久占山头之意,不过暂用他们几日。
短期内,凭着他们对房二缺那份深入骨髓的畏惧,倒也足以号令行事。
“萧兄,眼下士气正盛,不如带着这些人马,把剩下几处一并端了?”
房二搓着手掌,眼里闪著跃跃欲试的光。
萧锐饶有兴致地看他:“怎么,今日还没尽兴?”
角落里的拐角马等人听得胸口发闷,几乎要呕出血来。
这叫什么话?刀光剑影、生死相搏,到了这人嘴里,竟像是茶余饭后的消遣?他们三个究竟是哪里来的煞星?视人命如草芥的罗刹吗?到底谁才是打家劫舍的山贼?
房二咧开嘴,笑得有些憨实:“尽兴了,尽兴了!连着两日没停手,我的功夫也磨得差不多了,再杀也没甚意思。
这不是现成有几百号人嘛,我就琢磨著,能不能试试带兵攻城的滋味。”
攻城?萧锐眉梢一挑,这武痴竟也开窍了不成?
一旁的李君羡朗声大笑:“遗爱,这山沟寨子哪能练出攻城的手段?你且看这五虎寨的形势与布防——喂,我话还没说完!”
房二早已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只留下个匆忙的背影。
李君羡抬手遮住眼,简直不忍再看。
不多时,房二喘著粗气跑回来,额上还带着汗:“五哥,我看过了。
虽算不得正经城池,但守备还算严实,没两千人马怕是不容易打下来。”
萧锐已笑得直不起腰。
李君羡面露无奈,轻咳一声:“正是这话。
我方才并非真要你去察看地势,后头还有话没讲。
攻城拔寨不是儿戏,其一,你人手不足;其二,这些人各怀心思,难以协力;其三,你连一件攻城的器具都没有。”
“领着他们去攻城?怕还不如你单枪匹马杀进去来得痛快。”
房二摸著后脑,嘿嘿笑了起来。
恰在此时,他听见几个匪首在底下窃窃私语,大约是为了掩饰窘迫,他转过头粗声喝道:“看什么看!一群没用的东西,连攻城器械都造不出,留你们何用?”
匪首们面面相觑,心中叫苦不迭。
大爷,我们是躲进深山讨活路的匪寇,要那攻城器械做什么?若是敢直面朝廷,何必在这山里当草头王?
萧锐略作沉吟,开口道:“剩余三处山寨暂且放一放。
下一步,该料理潭州城里那些蛀虫了。”
房二眼睛一亮:“萧兄,是要带他们去打潭州城?”
此言一出,满堂山贼顿时面如土色。
黑瞎子率先伏地哀求:“几位爷,饶命啊!借小人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去碰城池!的山匪,若攻打州城,便是对抗朝廷,成了反贼那是要诛九族的大罪啊!”
萧锐也抬手扶额,没好气地瞪了房二一眼:“胡说些什么?连个山寨都拿不下,还想去攻城?”
李君羡在一旁终于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公子怎么也说起这般孩子气的话?那哪里是攻城器械的事?
见李君羡神色,萧锐也自知失言,随即改口道:“况且,就算真要演练攻城,也该找敌国的边关去试手,哪有对着自家城池胡闹的道理?”
房二困惑地?难道要亮明身份压他们?”
李君羡摇头:“恐怕不易。
潭州离长安山高路远,反倒更近岭南。
此处朝廷难免鞭长莫及,强龙难压地头蛇,我们的身份未必镇得住。”
嘶——
跪在地上的老四心头一凛。
听这话音,这几位竟是朝廷里有根底的人物。
看这年纪、这气度为首那位该不会是皇子?
不对,当朝太子年纪尚幼,且这位分明姓萧,太子却是国姓。
姓萧的权贵,这般年轻,身边跟着两位能敌百人的高手莫非是那位?一个惊人的猜想猛地撞进老四心里,激得他气血翻涌,几乎喘不过气。
“喂!下山虎!你怎么了?该不是吓破胆了吧?”
拐角马见老四呼吸急促、眼白上翻,慌忙惊呼。
萧锐踱步过去,伸手在他背上拍了几下。
老四这才缓过一口气,浑身冷汗涔涔。
“谢多谢侯爷救命之恩。”
他翻身跪倒,朝着萧锐咚咚磕了几个响头。
语气里早先的恐惧瑟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颤抖的激动。
“哦?”
萧锐微微扬眉,“猜出我们是谁了?”
老四激动地抬头,心中更是确信无疑,刚要开口,却撞上萧锐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顿时将话咽了回去,紧紧闭住了嘴。
“倒是个机灵的。”
去准备一下,入夜后派你进潭州城,自有用处。”
听闻侯爷要用自己,老四捶胸高声道:“愿为侯爷效死!”
房二却一脚将他踹翻,骂道:“想什么呢!你一个满手血污的山贼,也配说效死?岂不是污了我大哥的名声!”
“遗爱。”
萧锐出声制止。
老四羞愧地低下头,心中懊悔如潮涌。
早知这位爷会途经潭州,自己就该早早洗手上岸。
如今如今这般模样被侯爷亲手拿住,哪里还有颜面再求前程?
拐角马与黑瞎子等人面面相觑,全然不明白下山虎为何突然如此。
对方究竟是什么来头?竟能让他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