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教头
紫荆山的夏天热得人喘不过气来。
洪秀全正在豆腐坊里看秦日昌试制新一批火药,杨秀清忽然跑进来,脸上带着兴奋。
“爹,山下来了个客人,说是专门来投奔咱们的。”
洪秀全放下手里的东西:“什么人?”
“说是平南县的,姓胡,是个武秀才。”杨秀清顿了顿,“还带了好几车东西,看着像是有钱人。”
洪秀全心里一动,姓胡,武秀才,平南县?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穿越前的记忆涌上来:胡以晃,太平天国的豫王,平南人,武秀才出身。
家里有田有产,在当地算是富户。
后来因为受土豪欺压,一怒之下投了拜上帝会,变卖家产资助起义。
难道是他?
“人在哪儿?”洪秀全问。
“在山下候着,没敢直接带进来。”
洪秀全整了整衣服,往外走:“带路,我亲自去迎。”
山脚下,一个二十来岁的汉子站在那里。
身后跟着几辆牛车,车上堆得满满当当。
那汉子身材魁梧,膀大腰圆,一看就是练家子。
但仔细看,他走路时右腿微微有些跛,走一步,顿一下。
洪秀全走上前,抱了抱拳:“阁下是?”
那汉子连忙还礼:“在下胡以晃,平南县人。”
“久闻洪先生大名,今日特来拜会。”
洪秀全打量着他,浓眉大眼,国字脸,一脸正气,但眉宇间带着一股郁色。
那是一种受了委屈,咽不下气的人特有的神色。
“胡兄远道而来,里面请。”
胡以晃却摆摆手,指著那几辆牛车:“先生,这些东西,是我的一点心意。”
“银子,粮食,布匹,都在上面。”
“我胡以晃没什么大本事,就这点家底,全带来了。”
洪秀全看着那几辆车,心里有些吃惊。
这年头,一个武秀才的家产,少说也值几千两。
只要不败家,完全可以舒服的过完一辈子。
全捐出来,这是多大的决心?
“胡兄,”他说,“你这是”
胡以晃忽然红了眼眶,扑通一声跪下来。
“先生,我胡以晃活不下去了!求你收下我!”
洪秀全把胡以晃扶进窝棚,让人端来水,让他慢慢说。
胡以晃喝了口水,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他家在平南县算个富户,有几十亩田,几间铺子。
他从小就练武,十八岁考中武秀才,本来想接着考武举人,光宗耀祖。
去年秋天,他去桂林参加乡试。
武举考试分三场,骑射,步射,刀石。
他骑射步射都过了,最后一场举石,他举起三百斤的石锁,正要放下的时候,脚下一滑,摔了一跤。
石锁砸在腿上,当场就肿了起来。
考官判他“失仪”,取消成绩,赶出考场。
他拖着伤腿回家,养了三个月,腿好了,但落下了残疾,走路微跛,再也不能参加武举了。
这已经够倒霉的了。
更倒霉的还在后头。
他们村里有个姓张的土豪,早就眼红他家的田产。
见他落榜残疾,就找了个由头,说他家的田埂占了他家的地,带着一帮人把田埂挖了,还把他爹打了一顿。
胡以晃去县衙告状,县令收了张家的钱,判他诬告,打了二十大板,轰了出来。
他爹一气之下,病倒了,没几天就死了。
“先生,”胡以晃红着眼眶说,“我爹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儿啊,这个世道,没有咱们普通人的活路。”
“你去找那个洪先生,他能帮咱们。”
洪秀全沉默著听完了,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又一个。
又一个被这个世道,逼得走投无路的人。
这胡以晃和这里的其他人还不同。
其他人都是最底层的穷汉子。
胡以晃可是有房,有地,有铺子,有家学传承,有几千两的家底。
而且,还考了武科举。
有武秀才的功名。
用后世的话说,那可是妥妥的中产基本盘,良家子。
国家的基石。
军队的核心。
正常来说,进军队当个士官问题不大。
可就这样的人,也被逼的活不下去。
可见大清已经烂成什么样子了。
“你腿上的伤,现在怎么样了?”洪秀全关心的问道。
胡以晃站起来,走了几步:“平时走路还行,跑快了就疼。”
“骑马射箭,是不成了。”
洪秀全点点头,忽然问:“以晃,你恨吗?”
胡以晃一愣。
洪秀全说:“恨那个姓张的土豪,恨那个贪官县令,恨这个让你活不下去的世道吗?”
胡以晃的眼睛里,忽然涌出泪来。
“恨。”他说,“恨得我夜夜睡不着觉。恨不得拿刀去杀了他们全家。”
“可是先生,我杀不了。”
“他们有官府撑腰,有银子开路。我算什么东西?”
洪秀全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以晃,你算什么东西?你算一个人。”
“一个被欺压了还敢恨,还敢想报仇的人。”
“这种人,我要。”
他拍了拍胡以晃的肩膀。
“从今天起,你就是拜上帝会的人了。”
胡以晃的腿伤,洪秀全亲自给他治。
他用高度酒消毒,用草药敷上,每天换一次。
半个月后,胡以晃的腿好了许多,走路不那么跛了。
“先生,”胡以晃感激涕零,“你是我的再生父母。”
洪秀全摇摇头:“别叫先生,叫大哥就行。”
胡以晃愣了愣,然后用力点头。
洪秀全让人把胡以晃带来的财物清点入库。
所有的东西,一共折合六千多两。
冯云山合上账本,啧啧称奇:“洪二弟,这个胡以晃,是真舍得。”
洪秀全点点头:“他是把命都押上了。”
他想了想,对冯云山说:“冯兄,我想让他当教头。”
冯云山一愣:“教头?”
洪秀全说:“护教军练了一年多,队列走得齐了,竹枪刺得准了,洋枪也有一批人会用了。”
“但有一件事,一直没练,那就是近身搏杀。”
他顿了顿,说:“打仗的时候,总有冲到跟前的时候。”
“那时候枪用不上,就得靠拳脚,靠摔法,靠拼命的本事。”
“咱们的人,缺这个。”
冯云山点点头:“这个胡以晃是武秀才,练的是正经的功夫。”
“他来教,正合适。”
洪秀全说:“对,他腿脚不利索,不能上阵冲杀了,但教人足够。”
第二天,洪秀全把胡以晃带到操练场。
三千护教军正在操练,走得整整齐齐,刺得虎虎生风。
胡以晃看着,眼睛都直了。
“先生,”他喃喃道,“这是这是你练出来的?”
洪秀全点点头:“练了一年多。”
“队列可以,刺枪可以,但真打起来,还差一样。”
胡以晃问:“差什么?”
洪秀全说:“差近身的本事。枪用完了,刀砍豁了,冲到跟前怎么办?被人抱住怎么办?被人摔倒怎么办?”
胡以晃的眼睛亮了。
洪秀全指著那三千人:“从今天起,你是他们的教头。”
“教他们拳脚,教他们摔法,教他们怎么在贴身肉搏的时候活下来。”
胡以晃愣住了。
“先生,我我行吗?”
洪秀全看着他:“你行,你是武秀才,正经练过的。”
“这三千人,没人比你更懂这个。”
胡以晃的眼眶红了。
他跪下来,给洪秀全磕了三个头。
“先生,我胡以晃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
胡以晃说干就干。
他让人在操练场旁边平整出一块空地,铺上沙子,做成一个摔跤场。
又从护教军里,挑出一百个身强力壮的,组成“搏杀队”,专门练近身功夫。
第一天开练,胡以晃把那一百人叫到跟前。
“各位兄弟,”他说,“我胡以晃是个废人,腿脚不利索,上不了阵,杀不了敌。”
“但我有一身功夫,都是从小练到大的。”
“今天,我把这些功夫教给你们。”
他让人搬来几个草靶子,绑在木桩上。
“第一样,拳法。”他说,“打仗的时候,枪丢了,刀没了,就得靠这双拳头。”
“一拳打在脸上,人能晕。”
“一拳打在喉咙上,人能死。”
他示范了几招,直拳,摆拳,勾拳,一招一式,干净利落。
那些人看得入神。
“第二样,腿法。”胡以晃拍了拍自己的右腿,“我这条腿废了,但你们没废。”
“腿比胳膊长,比胳膊有劲。”
“一脚踹在肚子上,人能飞出去。”
“一脚踢在膝盖上,人能跪下。”
他又示范了几招,正蹬,侧踹,扫腿。
“第三样,摔法。”他走进摔跤场,“真打起来,免不了被人抱住,被人摔倒。”
“你们得学会怎么摔别人,怎么在被摔的时候护住要害。”
他叫出一个壮汉,让他抱着自己。
一个转身,一个绊腿,那壮汉“啪”的一声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人群里响起一阵喝彩声。
胡以晃拍拍身上的土,说:“就这三样。每天练一个时辰。”
“练会了,能活命。”
“练不会,上了战场,就得死。”
从那以后,操练场上多了一件事,搏杀训练。
每天下午,三千人轮流进摔跤场,学拳法,学腿法,学摔法。
胡以晃站在场边,一个一个地教,一个一个地纠正。
有笨的,学不会,他也不骂,只是让那人一遍一遍地练,练到会为止。
有聪明的,学得快,他就多教几招,让那人给其他人做示范。
一个月下来,那一百个搏杀队的人,已经能打得有来有回了。
其他护教军,也多少会了几招。
有一天,洪秀全去看他们练。
胡以晃正带着人摔跤,满身是汗,脸上却带着笑。
“先生,”他跑过来,“你看,他们练得怎么样?”
洪秀全点点头:“不错。比一个月前强多了。”
胡以晃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先生,我有个想法。”
“说。”
胡以晃说:“我想从这些人里,挑一批最厉害的,单独教。”
“教他们更狠的招,教他们怎么在拼命的时候一击必杀。”
“将来打仗,这些人可以当先锋,可以当亲兵,可以专门干最危险的活。”
洪秀全眼睛一亮,这是特种兵的雏形。
“好。”他说,“你挑人,你教。”
“教出来了,我给他们单独编一队。”
胡以晃用力点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三合水越来越热闹。
豆腐坊的烟囱天天冒烟,火药坊的试验场天天响,操练场的号子声天天喊。
洪秀全的几个义子,各管一摊。
杨秀清管情报,管组织,管核心机密。
萧朝贵管练兵,管打仗,管冲锋陷阵。
秦日昌管后勤,管生产,管火药武器。
李秀成跟着杨秀清学认字,跟着萧朝贵学打仗,跟着秦日昌学造火药,什么都学,什么都快。
胡以晃管搏杀训练,教出一批又一批能打能摔的硬汉。
冯云山总管全局,管钱粮,管人事,管内外联络。
洪秀全每天在各个地方转。
有时候在操练场看萧朝贵练兵,有时候在豆腐坊看秦日昌试火药,有时候在摔跤场看胡以晃教拳脚,有时候在窝棚里教李秀成认字。
有一天晚上,他站在那块大石头上,看着山下星星点点的灯火,忽然感慨万千。
一年半前,他刚穿越来的时候,只有一个人,一间破屋,一个半信半疑的族弟。
现在,他有几万人,有三千兵,有枪有粮,有兵有将。
冯云山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
“洪二弟,想什么呢?”
洪秀全指著那些灯火,说:“冯兄,你看,这些都是活过来的人。”
冯云山看着那些灯火,沉默了一会儿,说:“是啊。一年半前,他们还都是活不下去的人。”
“现在,他们有饭吃,有衣穿,有盼头。”
洪秀全点点头。
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仗,还没打。
真正的敌人,还没来。
但没关系。
他有杨秀清,有萧朝贵,有秦日昌,有李秀成,有胡以晃,有冯云山。
还有三千护教军。
还有一年。
一年后,当鸦片战争的炮声响起,当清廷陷入混乱。
他要带着这些人,走出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