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里城的大门敞开三天了,涌进来的难民超过五十万。
恒河平原上还有更多的人正在赶来,像一条永远流不完的浑浊河流,日夜不息地注入这座古城。
尼科尔森准将站在红堡的城楼上,看着那些挤满街道,广场,空地的印度人,嘴角挂著一丝冷笑。
他下令关闭了德里所有的粮仓,把所有能吃的食物都锁进英军据点的库房里。
城里的商铺早就关门了,有钱也买不到东西。
那些难民,没有粮食,没有水,没有药,只能在德里等死。
“将军,”副官走过来,“城里的粮食只够我们自己的军队吃两个月。”
“那些难民,一粒粮食都不会给他们。”
尼科尔森点点头:“等他们饿上几天,自己就会往回走。”
“中国人想用难民拖垮我们,我们就用饥饿拖垮他们。”
“饿死的人,不会给大英帝国添麻烦。”
“他们只会烂在这片土地上,变成肥料。”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蜷缩在街角的难民,目光冰冷。
在他眼里,这些难民连人都算不上。
只能称之为是麻烦。
是需要被清除的东西。
清除的方式有很多种。
相对而言,子弹太贵了。
一颗子弹千里迢迢从英国本土运过来,价格高到了天际。
相比而言,饥饿是最便宜选择的。
可他没有注意到,在那些难民中间,有一些人的眼神不一样。
这些人来回走动串联。
将难民组织起来。
他们是杨秀清派来的内应。
杨秀清站在阿拉哈巴德的营地,面前摊著一张德里城的详细地图。
萧朝贵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情报。
“秀清哥,英国人把粮仓都关了,商铺也都关了门。”
“他们想饿死德里城里的难民。”
“城里至少有五十万人,如果没吃的,撑不过十天。”
杨秀清笑了:“饿死他们?英国人想得美。”
“传令,把我们的粮车调上来。”
“从阿拉哈巴德到德里,沿路设补给站,每天夜里往城里运粮食。
“让那些已经安顿下来的难民,带上粮食,回德里去分给他们的同胞。”
萧朝贵问:“可英国人不会让粮食进城吧?”
杨秀清说:“所以要在夜里送。”
“德里城的城墙挡不住难民,也挡不住粮食。”
“英国人的人手不够,守不住所有的缺口。”
“另外,让后勤多赶制一些大饼,用油纸包好,分给那些混在难民里的兄弟。”
“让他们在城里分发。”
“除此之外,再多运一批英镑进去。”
“虽然英国人说了不卖东西,但他们真的能拒绝英镑吗?”
“那些高官能拒绝,但那些普通的士兵呢?”
“这些英军在来之前,很多都是街边混混,地痞无赖,流氓,瘾君子。”
“你指望他们能有多高的操守。”
“只要有足够的英镑,他们会不卖粮食?”
“只要那些难民挥动着英镑,他们自然会开口子的。”
“嘶——”听到这话,萧朝贵倒吸了一口凉气。
让帐篷里的温度又高了几度。
“要给这么多难民发钱,得用多少外汇?我们有这么多钱吗?”
萧朝贵问道。
杨秀清笑了:“不是英国人的钱,是我们印的。”
“天王让人在英国买了印刷机,雇了几个英国印刷工人,在北平印了一批英镑。”
“和真的一模一样,连英格兰银行的专家都分不出来。”
“天王说了,这叫金融战。”
“我们不只要用难民冲垮英国人的统治,还要用假钞冲垮他们的经济。”
“让他们手里的钱变成废纸。”
“到时候,甚至不用我们自己动手,他们内部就会乱起来。”
萧朝贵倒吸一口凉气。
他见过那些假钞,和真的英镑放在一起,连他都分不清。
天王说过,这些钱,是送给英国人的礼物。
现在,礼物到了。
德里城里,一个叫阿米特的年轻人蹲在街角,怀里揣著一摞油纸包著的大饼。
他穿着一件破旧的托蒂,脸上抹著灰,看起来和那些难民没什么两样。
可他的真实身份是在缅甸加入太平军的士兵。
因为有着样貌和语言优势,加入了这次行动。
“姐妹,饿了吧?”阿米特蹲下来,拍了拍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给你,拿着。”
他从怀里抽出一张大饼,塞到那个妇女手里。妇
女愣住了,看着那张还冒着热气的大饼,眼泪哗地流了下来。
她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孩子饿得直哭,她以为自己会死在德里的街头。
没想到,有人给她送吃的。
“你,你这是?”她不解。
阿米特笑了笑:“别问,吃吧,不够再来找我。”
“我住在那边那个墙角,每天晚上都在。”
像阿米特这样的人,还有很多。
他们混在难民中间,白天观察,晚上行动。
趁著夜色,把大饼分给那些最需要的人。
一个晚上,他们分出去几千张大饼。
第二天晚上,他们分出去上万张大饼。
德里城里的难民,没有像尼科尔森预料的那样饿死。
他们活下来了,而且活得比在英军统治下还好。
消息传到尼科尔森的耳朵里,他暴跳如雷:“什么?他们哪来的粮食?谁给他们的?”
副官低着头:“将军,查不清楚。”
“只知道每天夜里都有人从城墙的缺口翻进来,背着大饼,分给难民。”
“我们的人手不够,守不住所有的缺口。”
“而且那些难民,也不配合。”
“他们不但不举报,还帮着那些送粮的人打掩护。”
尼科尔森的脸涨得通红:“传令,全城戒严。”
“每天晚上,所有难民必须待在指定的区域,不许走动。”
“谁敢乱跑,就地枪决。”
可他的命令,根本执行不下去。
五十万难民,挤在德里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广场,每一座空房子里。
英军只有几千人,分到每条街上,只有几个人。
那几个士兵,面对成千上万的难民,连枪都不敢举。
因为你知道,打死一个,其他人就会一拥而上。
而且,那些难民开始有钱了。
是崭新的英镑。
难民们拿着这些钱,开始买东西。
他们不断的砸商铺的大门。
胆子大的,甚至开始敲英军据点的大门。
“开门!我们要买东西!”几千个难民,围着一个英军补给站,手里挥舞著英镑。
补给站的军官站在门口,看着那些钱,眼睛都直了。
英镑,真的英镑。
“你们要买什么?”他问道。
“粮食!面粉!盐!糖!什么都行!”
军官犹豫了一下,他不过是一个每个月只有几英镑薪水的基层军官。
能站在这里,就算对得起英王了。
况且,粮食是殖民地的,但英镑,可是自己的。
想到这里,他转须走了进去,让人搬出几袋面粉。
难民们一拥而上,把钱塞到他手里,扛着面粉就跑。
那个军官看着手里的英镑,心跳加速。
这笔钱,足足抵得上他两年的薪水。
消息传开,其他补给站的军官也动了心。
他们打开库房,把粮食,弹药,药品,甚至军服,毛毯,帐篷,都拿出来卖。
难民们拿着假英镑,像不要钱一样,拼命买。
反正,每天都有人发,他们花起来一点也不心疼。
德里城里的英军据点,一个个变成了商店。
那些军官,一个个变成了商人。
他们不在乎这些钱是真是假,只在乎自己能赚多少。
尼科尔森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的补给站内,九成的粮食被卖掉了。
弹药少了一半。
药品更是一点都没了。
各种军需物资也是少了大半。
很多仓库干净的连老鼠也不愿意来。
甚至有人,还自己纵火烧了仓库和账簿。
连对账,都对不了。
德里的经济,在假钞的冲击下,彻底崩溃了。
那些英军军官,拿着假钞去买东西。
那些印度商人,拿着假钞去进货。
那些难民,拿着假钞去消费。
运进德里的钱越来越多,可东西越来越少。
钱多东西少,物价开始飞涨,一天一个价。
昨天一磅面粉卖一英镑,今天就敢卖十英镑,明天可能就会涨到一百英镑。
那些拿着真英镑的英国人,发现自己手里的钱,越来越不值钱。
他们攒了一辈子的积蓄,一夜之间被冲击成了废纸。
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几天下来,甚至只够买几个土豆。
恐慌开始发酵。
一些聪明的商人开始囤积钞票,想方设法回国。
这里的钱不值钱,但伦敦还没被冲击。
他们要趁著这波危机波及到伦敦之前,把钱花出去。
要么变成土地或其他资产。
要么变成金银等贵金属。
反正手里是不能留纸币了。
尼科尔森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疯狂的难民,看着那些贪婪的军官,看着那些崩溃的商人,忽然笑了。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伦敦,听一个老教授讲过一件事:古罗马帝国是怎么灭亡的?
不是被蛮族打败的,是被通货膨胀打败的。
皇帝们为了发军饷,往钱币里掺假,钱越来越不值钱,军队越来越没战斗力,最后被蛮族一冲就垮。
现在,同样的故事,在大英帝国上演了。
中国人用假钞,比古罗马皇帝掺假还狠。
因为他们连银子都省了,直接用纸。
“将军,”副官走过来,“难民开始往城外走了。”
“他们开始向波斯出发了。”
“听说,中国人给他们画了地图,告诉他们怎么穿越波斯,怎么跨过两河流域,怎么前往伊斯坦布尔,怎么穿越欧洲平原前往英国。”
“他们要把这些难民,一步一步,送到英国去。”
尼科尔森闭上眼睛。
他不想管了。
他知道,大英帝国在印度的统治,结束了。
不是因为中国人太强,不是因为印度人太勇,是因为大英帝国自己,已经烂了。
那些军官,那些商人,那些官员,心里只有钱,没有帝国。
当钱变成废纸的时候,帝国也就变成废墟了。
德里城外的旷野上,难民潮重新开始涌动。
他们扛着大饼,揣著假钞,抱着孩子,牵着牛车,一路向西。
他们不知道波斯在哪里,不知道土耳其在哪里,更不知道欧洲在哪里。
可他们知道,往前走,就有吃的,有喝的,有希望。
停下来,就只有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