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外行指挥
陈合今天过得挺充实。
白天在军营里转悠,跟这个聊聊跟那个说说,混个脸熟。
晚上回去对着那张防务图发呆,假装在研究。
其实啥也没研究出来——他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三国演义倒是看过几集电视剧,真打仗的事一窍不通。
这天下午,张猛带着赵康刘武来找他。
“大人。”
张猛抱拳,表情严肃,“兄弟们士气起来了,但城防的事儿还得您拿个主意。叛军没几天就到了,咱们得赶紧布置。”
陈合心里咯噔一下。
布置?布置什么?
他面上稳得很,点点头:
“嗯,说说你们的想法。”
张猛从怀里掏出一张图,铺在桌上:
“末将琢磨了几个方案。城西这一段城墙矮,得加固,最好加一层木栅。
城南门外有片民居,得拆了,不然叛军能藏人。城东有个水门,得派人日夜守着,防止敌军从水路摸进来”
陈合听着,脑子嗡嗡的。
木栅?拆民居?守水门?
他一个字都听不懂。
“大人?”
张猛抬头看他,“您觉得呢?”
陈合沉默了两秒。
他心想:我觉得个屁。
我连你家城墙多高都不知道。
还问我怎么布置?
我布置你们去送死吗?
哦对,我就是想让你们去送死,但这话不能说啊。
“嗯。”
他又点点头,“张都尉想得周到。
张猛等著下文。
陈合没下文。
赵康在旁边憋不住了:
“大人,那您的意思是按这个来?”
“可以。”
陈合说得云淡风轻,“你们是老兵,比我懂。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不用事事问我。”
张猛愣了一下:
“可您是留守”
“留守是管事的,不是瞎指挥的。”
陈合打断他,“你们打了一辈子仗,我读了一辈子书。打仗的事,你们比我明白。我就问一句——你们信不信自己?”
张猛挺直腰杆:
“信!”
“那就行。”
陈合拍拍他肩膀,“放手干。出事了算我的,打好了算你们的。”
三人都愣了。刘武小声嘀咕:
“这倒是头一回见这样的上官”
张猛瞪他一眼,转向陈合:
“大人高义!那粮草的事儿”
“粮草怎么了?”
“咱们城里存粮不算多,三万张嘴,一天就得吃掉不少。”
张猛掰著指头算,“省著点吃,能撑一个月。要是敞开了吃,二十天就见底。末将的意思是,从今天开始减半供应,尽量往后拖——”
“不行。”
陈合打断他。
三人又愣了。
陈合脑子转得飞快:
减半?省著吃?那得吃到什么时候?
叛军来了,粮还没吃完,怎么死?
不行,得把粮吃了,吃得越快越好。
他背着手,一脸深沉:
“将士们马上就要上阵杀敌,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你让他们饿著肚子打仗?”
张猛急了:
“大人,不是饿著,是省著——”
“省什么省?”
陈合声音提高,“我陈合没打过仗,但我读过书,知道什么叫‘士气’。吃不饱饭,哪来的力气打仗?哪来的心气守城?”
赵康在旁边点头:
“这话倒是”
张猛还想说:
“可是大人,万一叛军围城久了——”
“叛军多久到?”
陈合问。
“最多俩天了。”
“俩天之后呢?”
“攻城。要是没攻下来,就围。”
“围多久?”
张猛摇头:
“这说不好。少则十天半月,多则”
“多则一两年,对吧?”
陈合接过话,“那我问你,这俩天里,让兄弟们吃顿饱饭,能影响多大?”
张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陈合继续说:
“还有,你怎么知道叛军一定会围城?万一他们一鼓作气猛攻呢?万一咱们守住了呢?万一援军来了呢?”
赵康小声说:
“没有援军”
“没有援军,那更要吃。”
陈合理直气壮,“反正都是死,临死前还不能吃顿饱的?”
这话把三人噎住了。
张猛想了半天,憋出一句:
“大人说得倒也是。”
陈合心里乐开了花。
他是这么想的:
吃,可劲儿吃。把粮吃完了,叛军来了,守军没粮,士气崩了,城破得快,他死得快。完美。
“就这么定了。”
他一锤定音,“从今天开始,兄弟们敞开了吃。一日三餐,管饱。不够的去库房领,不用省。”
刘武挠头:
“大人,库房里还有不少腊肉”
“分了!”
陈合大手一挥,“吃肉!打仗哪能没肉吃?”
张猛还想说什么,陈合抬手压住:
“张都尉,我知道你心疼粮。但你想过没有——这些兄弟,可能这辈子就吃这几顿饱饭了。”
张猛沉默了。
赵康和刘武也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张猛重重叹了口气:
“大人说得对。是末将想岔了。”
陈合点点头,转身看向窗外,一副深不可测的样子。
心里却在狂吼:
你们倒是快点去吃啊!吃完我好死!
“那大人,城防的事,末将就按刚才说的办了?”
张猛问。
“办。”
“粮草的事,也按您说的办?”
“办。”
“那末将这就去安排。”
张猛抱拳,带着两人要走。
“等等。”
陈合叫住他们。
三人回头。
陈合想了想,觉得自己得再说点什么,装装样子。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城在,人在。”
张猛眼圈一红,重重点头:
“人在,城在!”
然后大步走了。
陈合看着他们背影,心里那个滋味啊。
人在城在?
不对,是城在人不在。
城破了,他人就没了。
这才是他要的。
他坐回椅子上,盯着那张防务图发呆。
这张猛也是,问他干嘛?
自己布置不就完了?
他又不懂。
不过话说回来,这些人还真信他。
陈合突然有点心虚。
但很快那点心虚就被压下去了——心虚什么?
他们守城是死,他也死,都是死,有什么不一样?
他想起刚才说的那些话。
“让兄弟们吃顿饱饭。”
“可能这辈子就这几顿了。”
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他摇摇头,把这些念头晃出去。别想太多,想多了就下不去手了。
窗外传来号子声,是张猛在集合人。
陈合站起来,走到窗边看。
空地上,那些兵汉们站得笔直,听张猛说著什么。
然后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肯定是听说要敞开吃饭了。
陈合看着,嘴角抽了抽。
吃吧吃吧,吃完了好上路。
他也上路。
正想着,一个小兵跑过来,在窗下喊:
“大人!有人找您!”
陈合皱眉:“谁?”
小兵递过来一张纸条。
陈合展开,上面就一行字,笔迹有点眼熟:
“今晚酉时,城西老槐树下,有人等你。”
他翻过来看了看,没落款。
谁啊?
想了想,把纸条揣进怀里。
去就去,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了,还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