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送上门的
酉时,天快黑了。
陈合一个人溜达到城西老槐树下。
这地方偏僻,周围几间破屋都空了,主人早跑了。
老槐树有年头了,树干粗得两人合抱。
树下站着个人。
穿绸衫,二十出头,白净脸,下巴抬得老高。
旁边还跟着俩家丁打扮的,牵着马,马背上驮著大包袱。
陈合走近,那人上下打量他一眼,皮笑肉不笑:
“陈留守?久仰。”
“你是?”
“家父崔宏,尚书令。”
他说这话时下巴抬得更高了,“我叫崔琰。”
陈合脑子转了一下。
崔宏,太后的铁杆心腹,朝中排前几号的人物。
这崔琰是他儿子,据说在邺城有不少产业。
“崔公子找我有事?”
崔琰没直接回答,冲旁边家丁使个眼色。
家丁退开几步,把风去了。
“陈留守,”
崔琰往他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我这几天没走,是因为城里的产业太多,一时半会儿搬不完。
布庄、粮铺、当铺,七八家呢。货物堆了几个仓库。”
陈合听着,没吭声。
崔琰继续说:
“本来想等朝廷安排车马的,谁知道那帮人跑得那么快。现在叛军要来了,我这货还堆在城里。”
他顿了顿,看着陈合,“听说你现在管着邺城防务,手里有兵?”
陈合明白了。
“崔公子的意思,是想让我派人帮你运货?”
崔琰笑了:
“陈留守聪明人。对,就是这事。你的人帮我从各个铺子把货集中到南门,我有车队,连夜往南运。三天,最多三天就能清完。”
陈合没接话。
崔琰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在他眼前晃了晃:
“这是五千两,事成之后再给五千。够你下半辈子花的了。”
陈合看着那张银票,突然笑了。
“崔公子,”
他慢悠悠开口,“我下半辈子,可能没几天了。”
崔琰一愣,然后哈哈大笑:
“对对对,差点忘了,你是留守嘛,要守城的。叛军一来——”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啧啧。”
笑完了,他把银票往陈合手里一塞:
“所以更得趁著还活着,捞一笔啊。死也当个有钱鬼不是?”
陈合低头看着银票。五千两,真不少。
但他想的不是这个。
他想的是:
这王八蛋,真t心。
满朝跑了,把他扔这儿送死。这些人自己跑不掉,还跑来让他派兵帮忙运货。
趾高气昂的,一副施舍的样子。
“怎么?”
崔琰见他不动,脸色变了变,“陈留守不愿意?”
陈合抬起头,脸上堆起笑:
“愿意,怎么不愿意?崔公子看得起我,那是我的福气。”
崔琰脸色又好了,拍拍他肩膀:
“这就对了嘛。你一个将死之人,能帮上我的忙,也是三生有幸了。
回头到了那边,还能跟阎王爷吹吹——我给尚书令家办过事。”
陈合笑着点头:“那是那是。秒蟑踕小说王 最辛漳节耕芯筷”
“那就说定了。明天一早,我让人去军营找你,你派兵跟我的人去各个铺子。”
崔琰说完,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我那货可都值钱着呢,让你的人手脚干净点。少一件,我找你要。”
然后上马,带着家丁扬长而去。
陈合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又低头看看手里的银票。
五千两。
他揣进怀里,转身往军营走。
步子不快,但越来越稳。
到军营时天全黑了。
张猛正带着人清点器械,见他进来,迎上去:
“大人,这么晚了——”
“张猛。”
陈合打断他,“叫赵康刘武,帐里说话。”
张猛看他脸色不对,没多问,转身去叫人。
帐里点起油灯。四个人围着破桌子坐下。
陈合把银票拍在桌上。
三人凑过去看,倒吸一口凉气。
“五千两?”
赵康瞪眼,“大人,哪来的?”
“崔宏的儿子崔琰给的。”
陈合声音很平,“让我派兵帮他运货,把他那些铺子里的存货运出城。”
张猛愣了愣:
“崔家?他们还没走?”
“产业太多,没运完。”
“那也不能”
张猛说到一半,突然明白了,“大人,您答应了?”
陈合点头:
“答应了。”
刘武皱眉:
“大人,这种事”
“我知道。”
陈合打断他,“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
崔家是太后的人,是朝中大员,得罪不起。
我现在答应了,回头不办,他们记恨我。
办了,帮他们运货,把兄弟们当苦力使,他们拍拍屁股跑了,咱们在这儿等死。”
三人沉默。
张猛小心问:
“那大人的意思是”
陈合靠到椅背上,盯着跳动的灯火,慢慢开口:“我今天见他那副嘴脸,突然想明白一件事。”
三人等著。
“我本来想,死就死了。”
陈合声音低低的只有自己听得到。
“但今天看见他,听他说那些话——什么‘将死之人’,什么‘三生有幸’。我突然想拉几个垫背的了。”
他抬起头,看着三人:
“我死之前,想干点别的。”
“大人想干什么?”
张猛问。
陈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平稳的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城里没走的世家,不止崔家一家吧?那些产业多的,运不完的,肯定还有不少。”
张猛想了想:
“应该还有几家。卢家、郑家,都是跟着太后的。”
“他们平时什么做派?”
赵康啐了一口:
“什么做派?欺男霸女,强买强卖,邺城百姓谁不知道?也就仗着背后有人。”
陈合点点头。
“那你们说,”
他看着三人,眼睛在油灯光里发亮,“这些人要是死了,邺城百姓会怎么样?”
张猛愣住了。
赵康愣住了。
刘武也愣住了。
帐里安静了足足十息。
张猛喉结动了动,压低声音:
“大人,您这是您知道这些人什么背景吗?尚书令、御史中丞、还有几个是太后的亲戚。皇帝都不敢轻易动他们。”
“皇帝不敢动。”
陈合接过话,“但皇帝不用动。”
他顿了顿:
“叛军动的。”
三人面面相觑。
陈合继续说:
“叛军来了,城破了,乱兵进城,杀几个人,抢几家——不是很正常吗?”
刘武脑子快,眼睛瞪大:
“大人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
陈合打断他,“我就是觉得,反正都是要死的人,死之前,总得给这城里留点什么。”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银票,撕成两半,扔在地上。
“崔琰让我明天派兵去帮他运货。”
他站起来,“张猛,你安排几个可靠的人,去,帮他运。顺便摸清楚,他家货仓在哪儿,还有哪些人家没走,货仓在哪儿。”
张猛站起来:“然后呢?”
陈合往外走,走到帐门口停下,回头。
灯火映着他的脸,半明半暗。
“然后等著。”
他说,“等叛军到城下那天。”
帐帘落下,脚步声远了。
张猛三人坐在那儿,半天没人说话。
最后赵康小声说:
“这位陈大人疯了吧?”
张猛沉默了很久,慢慢开口:
“疯不疯不知道。但他说得对——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了。”
刘武狠狠攥了攥拳头:
“那还怕个屁。”
张猛站起来,走到帐门口,看着外面夜色。
“明天我亲自去。”
他说,“崔家的货仓,我给他摸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