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叶叔

    夜很深了。

    慕容清雪没睡,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

    彭城的月亮和邺城没什么区别,又大又圆。

    但她看着,总觉得不一样。

    窗户是关着的,但她没闩。

    风突然大了一下,窗户“啪”地开了。

    一个人影闪进来,落地没声,顺手把窗户又关上。

    是个男人,穿一身黑,脸上蒙着黑布。

    中等个头,身形精瘦,站那儿跟根杆子似的。

    慕容清雪没动,也没喊。

    那人扯下黑布,露出一张脸。五十多岁,眉眼和善,但眼神锐利。

    白白净净,没胡子。

    “叶叔。”

    慕容清雪开口,声音很轻。

    叶叔点点头,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陛下。”

    慕容清雪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

    叶叔接过来,没喝,放在桌上。

    “安排妥了?”慕容清雪问。

    叶叔点头:“妥了。徐州这边,臣跟了几个老人联系上。都是先帝时候的老人,还在位置上。他们答应,到时候接应。”

    慕容清雪没说话,等著下文。

    叶叔继续说:“淮河那边的守将,有一个是先帝提拔的。臣让人递了信,他回话说,只要陛下有旨,他听陛下的。”

    慕容清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还有呢?”

    “扬州那边,有几个文官也愿意。都是不得志的,被太后压着。他们说了,只要陛下开口,他们跟着。”

    慕容清雪放下茶杯,看着窗外的月亮。

    叶叔也不说话,等著。

    沉默了一会儿,慕容清雪突然问:“叶叔,你跟了我父皇多少年?”

    叶叔愣了一下,答:“三十七年。”

    “从什么时候开始?”

    “先帝还是太子的时候,臣就在东宫了。先帝登基,臣跟着。先帝走的时候,臣跪在床前,看着他闭眼。”

    慕容清雪转过头,看着他。

    “父皇走的时候,跟你说什么了?”

    叶叔沉默了一下,慢慢说:“先帝说,太后不是善茬,让臣护着陛下。”

    慕容清雪点点头,又转回去看月亮。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吹着,树叶沙沙响。

    过了好一会儿,慕容清雪又开口:“叶叔,你说,这世上还有忠臣吗?”

    叶叔想了想:“有。”

    “谁?”

    “陈合。”

    慕容清雪手指动了一下。

    叶叔看着她的侧脸,慢慢说:“陛下,臣派人查过了。这个陈合,寒门出身,家里没什么背景。殿试的时候,陛下夸了他一句,他就记在心里了。”

    慕容清雪没说话。

    “他在朝上骂太后,是因为替陛下不平。他接留守,是因为那是陛下下的旨。他抄崔家郑家,是因为那些人欺负百姓,而陛下在乎百姓。”叶叔顿了顿,“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是因为陛下。”

    慕容清雪端起茶杯,又放下。

    “他快死了。”

    叶叔点头:“叛军还有两天到邺城。他手里三万兵,守不住的。”

    慕容清雪沉默了。

    叶叔看着她,突然说:“陛下,这个人,可以是一把刀。”

    慕容清雪转过头。

    叶叔眼神很认真:“如果他能活下来,如果他能到陛下身边——这把刀,陛下能用。”

    “怎么用?”

    “太后的人,崔家郑家那些人,谁动过陛下,谁害过先帝,谁贪过百姓的钱——”叶叔一字一句,“让陈合去查,去抓,去杀。”

    慕容清雪盯着他。

    叶叔不躲,跟她对视。

    “陛下,”他声音低下来,“太后掌权这么多年,满朝都是她的人。陛下想亲政,靠那些墙头草没用。得有自己的刀。”

    慕容清雪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一半,屋里暗下来。

    “他快死了。”慕容清雪又说了一遍。

    叶叔点头:“是。但如果他活下来——”

    “他活不下来。”

    叶叔不说话了。

    慕容清雪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风吹进来,有点凉。

    她站在那儿,背对着叶叔,说:“叶叔,你说他是因为我?”

    “是。”

    “因为我夸了他一句?”

    “是。”

    慕容清雪轻轻笑了一下。

    不是高兴的笑,是有点说不清的,复杂的笑。

    “就因为我夸了他一句,他就去做这些事?”

    叶叔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有些人,一辈子没人正眼看过。突然有一天,有个人看了他一眼,说了他一句好话——他能记一辈子。”

    慕容清雪没说话。

    叶叔继续说:“陛下,这种人,认准了一个人,就不会变。”

    慕容清雪转过身,看着他。

    “叶叔,你说,他死了,会不会怪我?”

    叶叔愣了愣。

    慕容清雪说:“我让他守城。我下的旨。他知道那是送死,还是接了。他死了,会不会怪是我让他死的?”

    叶叔沉默了一会儿,摇头:“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接旨的时候,看着陛下。他看见陛下的眼睛了。”叶叔说,“他知道陛下不想让他死。”

    慕容清雪的手指攥紧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松开手,转过身,继续看月亮。

    “叶叔,徐州这边的事,你继续盯着。”

    “是。”

    “有什么消息,随时告诉我。”

    “是。”

    叶叔站了一会儿,又开口:“陛下,臣多嘴一句。”

    “说。”

    “陈合这个人,如果这次能活下来——陛下一定要抓住。”

    慕容清雪没回头。

    叶叔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拱了拱手,走到窗边。

    “臣告退。”

    窗户轻轻响了一下,屋里又只剩慕容清雪一个人。

    她站在窗边,看着月亮。

    月亮从云里钻出来,又圆又亮。

    她想起那天朝堂上,陈合被拖出去,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跟别人不一样。

    她说不清哪里不一样。

    站了很久,她转身,走回桌边。

    桌上放著茶杯,是刚才叶叔没喝的那杯。

    她端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手指碰到杯沿的时候,杯子突然滑落,“啪”地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她低头看着那些碎片,没动。

    外面传来宫女的声音:“陛下?怎么了?”

    她回过神:“没事,杯子掉了。”

    脚步声远去。

    她蹲下来,一片一片捡起碎片。

    捡到最后一片的时候,手指被划了一下,冒出血珠。

    她看着那滴血,突然想起叶叔的话:

    “这个人,可以是一把刀。”

    她轻轻捻了捻手指,血珠晕开。

    刀。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碎片扔出去。

    远处传来更夫的打更声。

    三更了。

    她关上窗户,闩好,走回床边躺下。

    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张脸。

    陈合。

    一个只见过两次的人。

    一个为她去死的人。

    黑暗中,她嘴角又动了动。

    还是那个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