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真假皇帝
扬州今天热闹得像过年。
城外扎了三十里彩棚,红绸从城门口一直铺到行宫。
城内街道洒了三遍清水,各家各户门口都摆了香案。
禁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盔甲擦得锃亮,站在太阳底下冒油。
今天是新皇登基的日子。
行宫正殿里,香烟缭绕,鼓乐齐鸣。该来的都来了,不该来的也来了。
龙椅上坐着一个少年,十六七岁,穿一身明黄龙袍,身子绷得笔直。
他叫慕容昭,太后说是先帝遗腹子,是真正的真龙血脉。
少年坐在那儿,手心全是汗。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十六年在乡下,连饭都吃不饱。
突然被人接走,教规矩,教说话,教怎么坐,教怎么笑。他只知道自己不听话就会死。
太后坐在龙椅旁边,一身深紫朝服,脸上带着得体的笑。
下面站着上百号官员。
崔宏、郑宏、周虎、钱峰,还有从南边各州赶来的地方官,黑压压挤了一殿。
礼官扯著嗓子念即位诏书。
“惟天命所归,人心所向”
念了一刻钟,终于念完了。
“请新皇登基,受百官朝拜!”
慕容昭站起来,腿有点软。
太后看了他一眼。
他赶紧站稳。
百官跪下,齐刷刷一片。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慕容昭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太后替他开口:“众卿平身。”
百官站起来。
接下来是第二项议程——给先皇定谥号。
崔宏站出来,一脸正气。
“陛下,太后。邺城那个自称女帝的伪帝,实乃假冒。今新皇登基,当正本清源,为先帝定谥,以正视听。”
太后点头。
“崔爱卿言之有理。诸位议议,该给个什么谥号?”
郑宏站出来。
“臣以为,先帝,祸乱朝纲,勾结叛臣,当谥为‘戾’。戾者,不悔前过曰戾,不思顺变曰戾。”
周虎跟着说:
“臣附议。先帝害得国家分裂,百姓受苦。谥‘戾’正合适。”
又一个文官站出来。
“臣以为,戾字还不够。臣请加一字——僭。僭号自立曰僭,越分自居曰僭。”
几个人商量了一下。
最后定下来了。
“先帝慕容氏,谥曰戾僭皇帝。”
太后点点头。
“就这么定了。回头写进起居注,传告天下。”
礼官当场就写,写完了,拿给百官传阅。
一个个看过去,一个个点头。
戏嘛,做全就行。
王宁海站在队列里,低着头,手在袖子里攥得死紧。
他旁边站着崔宏,刚才那些话,崔宏说得跟真的一样。
他想起自己儿子王硕说过的话。
“爹,女帝是真的。陈合也是真的。”
他当时不信。
现在有点信了。
但晚了。
崔宏突然转过来,看着他。
“王大人,你怎么不说话?”
王宁海抬起头。
崔宏笑着说:“刚才议谥号,王大人一言不发,是有什么高见吗?”
周围几个人看过来。
王宁海知道,这是找茬了。
他刚要说话,郑宏又开口了。
“对了太后,臣还有本奏。”
太后看他。
郑宏说:“御史中丞王宁海,纵子行凶,勾结叛臣。
他儿子王硕,跟那个陈合称兄道弟,来往密切。陈合在邺城干的那些事,王硕岂能不知?”
崔宏接话:“臣也正要参他。王宁海身为御史中丞,不能约束家人,有负圣恩。”
周虎也站出来:“臣附议。王宁海该治罪!”
一个接一个,站出来了七八个。
王宁海跪下去。
“太后,臣冤枉。臣子王硕确实与陈合相识,但那是在科举之时,陈合尚未作乱。后来再无往来”
崔宏冷笑。
“再无往来?那为何陈合被关天牢时,王硕天天往他家跑?
为何陈合守城时,王硕送粮送钱?王大人,你真当我们是聋子瞎子?”
王宁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太后开口了。
“王宁海,你儿子的事,哀家早有耳闻。念你为官多年,不治你的罪。自己请辞吧。”
王宁海跪在地上,头磕下去。
“臣谢太后恩典。”
爬起来,慢慢往后退。
退出大殿的那一刻,他听见里面继续议事。
“太后,陈合那个逆贼,如今占了青州兖州,拥兵自重。臣以为,当尽快讨伐!”
“对!不能让他坐大!”
“那个伪帝,也得抓回来正法!”
太后抬手压了压。
“讨伐是肯定的。但现在”
话没说完,外面突然有人跑进来。
“报!梁国使臣到!”
太后愣了愣。
“宣。”
一个穿着梁国官服的中年人走进来,脸色黑得像锅底。
行完礼,开口就是质问。
“太后,我国皇子派我来问一句话。”
太后说:“请讲。”
使臣说:“之前贵国答应,让我们梁国皇帝入泰山封禅。
如今我国六皇子亲自前往泰山探路,却被人当众羞辱,追打得满街跑——太后,这是什么意思?”
殿里瞬间安静了。
崔宏赶紧出来打圆场。
“使臣息怒,这一定是误会”
使臣冷笑。
“误会?六皇子亲口说的,那陈合追着他打,拿椅子砸他,满院子追着跑!这叫误会?”
太后脸色变了。
又是陈合。
使臣继续说:“太后,我国陛下很生气。如果贵国不能给个交代,之前说好的那些条件,全部作废。”
太后站起来,挤出笑脸。
“使臣息怒,息怒。这事儿哀家真不知道。那个陈合,是叛臣!是逆贼!他的话不算数!我们一定给贵国一个交代!”
使臣脸色缓了缓。
“那太后打算怎么交代?”
太后说:“等我们讨伐陈合,把他抓了,交给贵国处置。如何?”
使臣想了想,点头。
“行。那我们就等著。”
说完,转身就走。
使臣走了,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炸了锅。
“又是陈合!”
“那个逆贼!”
“他这是要断送咱们大楚!”
“他是真的逆臣啊!”
太后坐回去,揉着太阳穴。
“都别吵了。”
安静下来。
太后说:“讨伐。必须讨伐。越快越好。”
百官齐声:“是!”
王宁海回到家,脸色铁青。
王硕正在屋里看书,看见父亲进来,站起来。
“爹,朝会怎么样?”
王宁海看着他,突然一巴掌扇过去。
王硕捂著脸,愣了。
“爹?”
王宁海指着他的鼻子骂。
“你个逆子!交的什么朋友?那个陈合,害得我被罢官!差点连命都没了!”
王硕愣了愣。
“陈合?他怎么了?”
王宁海把朝会的事说了一遍。
议谥号,参他,罢官,梁国使臣,讨伐。
王硕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笑了。
王宁海瞪他。
“你笑什么?”
王硕说:“爹,您被罢官,是坏事。但也是好事。”
王宁海愣了。
王硕说:“太后那边,容不下咱们了。留下来,早晚是个死。”
他顿了顿。
“但邺城那边,女帝是真的,陈合是真的。咱们去邺城。”
王宁海看着他。
“你让我去投奔那个害我罢官的人?”
王硕认真地说:“爹,害您罢官的不是陈合,是崔宏郑宏那些人。陈合是什么人,您不知道,我知道。”
他眼睛很亮。
“这个人,能处。”
王宁海沉默了很久。
最后叹了口气。
“收拾东西。今晚就走。”
王硕愣了愣。
“现在?”
王宁海说:“现在不走,等太后他们反应过来,就走不了了。”
王硕点头,跑出去收拾。
半个时辰后,父子俩换上普通衣裳,从后门悄悄出去。
消失在夜色里。
往北。
往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