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易子而食
越往北走，陈合的心越沉。
离开中山郡第三天，队伍进了幽州地界。
路边的景色变了。
不再是整齐的农田和炊烟袅袅的村庄。
地荒了，草长得比人高。偶尔看见几块地，种的东西稀稀拉拉，一看就没收成。
村庄也变了。
很多村子空了。门开着，没人。窗户破了，没人修。路上长草了，没人踩。
偶尔看见人，都是三三两两往南走。
穿着破衣裳，补丁摞补丁。有的连鞋都没有，光着脚踩在石子上。脸黄，眼窝深，颧骨凸出来。
瘦。
瘦得吓人。
陈合做在马车上，看着那些人。
他们也看见他。
看见他身后的军队，他们的眼睛里有恐惧。
转身就跑。
躲到路边，躲到树后，躲到沟里。
等队伍过去了，才敢出来，继续往南走。
张猛在旁边，脸色不好看。
“大人，这些人”
陈合没说话。
王虎骑马跟在后面，也看着那些人。
他突然开口。
“大人，草民造反的时候，手下那些人，就是这样的。”
陈合回头看他。
王虎说：“活不下去了。不反，也是死。”
陈合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走了半个时辰，前面突然传来哭声。
是孩子的声音。
好几个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陈合皱眉。
“去看看。”
张猛带了几个人，打马往前跑。
陈合跟在后面。
转过一个弯，看见路边有个破庙。
庙门口蹲著几个人。
两个女人，几个孩子。
那两个女人正抱在一起，哭着换手里的孩子。
一个穿灰布衣裳的女人，把手里的女孩递给另一个女人。那个女孩五六岁，瘦得像根柴火棍，拼命挣扎。
“娘！娘！我不去！我不换！”
另一个女人怀里也抱着个女孩，也是五六岁，也在哭。
“娘！别不要我！我听话！”
两个女人都在哭。
但手没有停。
陈合勒住马，看着这一幕。
那两个女人看见军队来了，脸色刷地白了。
她们把孩子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跑。
跑得很快，跌跌撞撞，头也不回。
几个孩子趴在地上，哭得更凶了。
“娘！娘！”
陈合下马，走过去。
那几个孩子看见他走过来，吓得往后缩。
最小的那个，看起来才四五岁，跪在地上，磕头。
“大、大人，别抓我们！我们听话！我们当牛做马！”
另外两个也跪下来，磕头。
“大人饶命！我们不吃东西，不费粮食！”
陈合站在那儿，看着她们。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蹲下来，轻声问。
“你们跑什么？”
最大的那个女孩抬起头，看着他。
眼睛里全是恐惧。
“大人，你们、你们不是来抓人的吗？”
陈合摇头。
“我们是朝廷的兵。不是来抓人的。”
那女孩愣了愣。
“朝廷的兵？”
陈合点头。
女孩看着他，又看看他身后的军队。
突然哭了。
“大人！大人救命！”
另外两个也哭了。
陈合等她们哭了一会儿，才问。
“你们刚才在干什么？那两个女人为什么换孩子？”
女孩低着头，不说话。
陈合说：“告诉我。我不怪你们。”
女孩抬起头，看着他。
“大人，您您是好人吗？”
陈合说：“我尽量是。”
女孩咬了咬嘴唇，开口。
“她们她们是在换孩子。”
陈合说：“换孩子干什么？”
女孩说：“吃。”
陈合愣住了。
女孩说：“村子里的孩子，快吃完了。剩下我们几个，大家换著吃。”
她指了指刚才跑掉的那两个女人。
“那个是我娘。她把我换给别人家，然后把别人家的孩子带回去”
她说不下去了。
陈合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女孩说：“大人，这两年大旱，地里什么都没长。
晋阳的那些将军，把朝廷发的粮食全抢走了。
军队没吃的，就从老百姓家里抢。”
另一个女孩接话。
“我爹被他们抓走了。抓去军营，就没回来过。”
最大的女孩说：“那些将军说，老百姓就是两脚羊。女的先玩，玩够了吃。男的直接吃。男孩最嫩，最好吃。”
她指了指最小的那个。
“她弟弟，上个月被抢走了。”
最小的女孩缩成一团，不说话。
陈合站起来。
站在那里，看着这三个孩子。
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突然想起王覃。
想起他说的话。
想起那些在朝堂上骂他的人。
那些算什么？
这才是畜生。
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你们爹娘呢？”
最大的女孩说：“我娘刚才跑了。我爹，去年饿死了。”
另一个说：“我爹也被抓走了。我娘刚才也跑了。”
最小的那个不说话。
陈合看着她。
“你呢？”
小女孩抬起头。
“我娘说，弟弟没了，姐姐也没了，就剩我一个。她养不活我，就把我换给别人家，让别人吃。这样她就能吃别人家的孩子，多活几天。”
陈合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睁开眼。
“张猛。”
张猛跑过来。
“在。”
陈合指著那三个孩子。
“带她们去队伍里。给吃的，给穿的。好好照顾。”
张猛，点头。
“是。”
他招呼几个兵，把三个孩子抱起来。
孩子们不敢动，回头看着陈合。
陈合冲她们摆摆手。
“去吧。没事了。”
三个孩子被抱走了。
陈合站在那儿，看着她们消失的方向。
站了很久。
王虎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大人。”
陈合没说话。
王虎说：“草民造反的时候，见过这些。比这还惨的，也见过。”
陈合看着他。
王虎说：“大人，您知道草民为什么造反了吧？”
陈合没回答。
他转身上马车。
做在马车上，看着前面。
路还很长。
前面还有很多这样的人。
他突然开口。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王虎愣了愣。
“大人说什么？”
陈合没解释。
直接往前走
走了一会，突然停下。
回头看着王虎。
“王虎。”
“在。”
“你说，那些畜生，该不该死？”
王虎说：“该死。”
陈合点头。
“那就让他们死。”
他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心里想着刚才那三个孩子的话。
女的先玩，玩够了吃。
男的直接吃。
男孩最嫩。
他攥紧缰绳。
手指节都白了。
他本来想，临死之前做点好事，把粮食和钱要回来，分给百姓。
现在他觉得不够。
他要让那些人，把吃下去的，全吐出来。
一口都不剩。
但想到这儿，他并没有高兴。
心里反而更重了。
那些孩子。
那些女人。
那些被吃掉的人。
他们本来能活着。
他深吸一口气，打马往前走。
队伍继续往前。
前面还有更多的流民。
更多的苦难。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多少。
但他想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