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猛还跪在大殿里,膝盖已经麻了。
赵康蹲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王虎站在柱子边上,一拳一拳砸在柱子上,砸得咚咚响。
刘武靠在门框上,看着外面的天,眼眶红红的。
几个人都不说话,殿里安静得像坟场。
张猛突然抬起头。
他的眼睛亮了,亮得吓人。
“我懂了。”
赵康抬起头,看着他。“你懂什么了?”
张猛站起来,腿麻得站不稳,晃了两下,扶住柱子站稳了。
“我懂大人为什么要去了。”
王虎停下来,看着他。“为什么?”
张猛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
“这叫釜底抽薪。”
刘武愣了。“釜底抽薪?抽什么薪?”
张猛说。“你们想想,大人现在是什么处境?
功高盖主,陛下忌惮,朝里那些文官天天盯着他,恨不得他早点死。
他留在邺城,早晚是个死。
不是被陛下猜忌死,就是被那些文官害死。”
他顿了一下。
“但大人要是去了契丹呢?”
赵康皱着眉,没说话。
张猛继续说。
“大人去了契丹,陛下就放心了。
朝里那些文官也放心了。契丹人也放心了。
天下人都放心了。
大人用自己一条命,换了楚国太平,换了陛下安心,换了百姓平安。
这不是忠臣是什么?这不是大义是什么?”
王虎挠了挠头。
“可是大人去了契丹,还能活着回来吗?”
张猛看着他,笑了。“活着回来?大人根本就没打算活着回来。”
王虎的脸白了。
张猛拍了拍他的肩膀。“大人说过一句话,你们还记得吗?‘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大人不怕死,大人怕的是死得没价值。
现在有价值了,大人走得比谁都开心。”
赵康站起来,攥紧拳头。
“那我们怎么办?就这么看着大人去送死?”
张猛摇摇头。
“不能看着。我们得帮大人。”
刘武说。“怎么帮?”
张猛说。
“大人要的是天下太平,要的是百姓安康,要的是陛下安心。这些,大人一个人做不了。得靠我们。”
他走到殿门口,转过身,看着他们几个。
“第一,把消息散出去。
就说陈大人为了天下苍生,为了黎民百姓,自愿去契丹,以一人之身换两国和平。
要让全邺城、全楚国都知道,陈大人是忠臣,是义士,是天下第一等的圣人。”
赵康点头。“这个好办。我认识几个说书的,给银子就行。”
张猛说。
“第二,大人走的那天,全城百姓去送。
要让耶律多看看,大人在楚国是什么地位。
他要是敢对大人不敬,别说我们,百姓都能把他撕了。”
王虎点头。“这个我来办。”
张猛说。“第三,大人走了以后,咱们守住邺城,守住青州,守住彭城,守住洛阳。
契丹人要是敢翻脸,咱们就打过去。
让耶律铁知道,楚国不是好欺负的。”
刘武抱拳。“得令。”
几个人散了。
第二天一早,邺城的茶楼酒肆里全是说书先生的声音。
“话说那陈合陈大人,为了天下苍生,为了黎民百姓,自愿去契丹,以一人之身换两国和平!”
“那契丹人说了,只要陈大人去,他们就年年纳贡,岁岁来朝,永不犯边!”
“陈大人说了,‘若臣一身可换万民之安,臣何惜此身?若臣一命可息干戈之苦,臣何惜此命?’”
“这是什么?这是大忠!这是大义!这是千古第一忠臣!”
台下的人听得入迷,有的红了眼眶,有的抹了眼泪,有的拍桌子叫好。
“陈大人真是好人啊!”
“陈大人去了契丹,还能回来吗?”
“回不来了。陈大人这是去送死啊!”
“陈大人!陈青天!”
消息传得很快。
当天下午,邺城周边的县城就知道了。
人人都在说陈合,说他是忠臣,说他是义士,说他是天下第一等的英雄。
有人给他立长生牌位,有人给他烧香祈福,有人在家里供了他的画像,天天磕头。
有几个书生写了诗,抄在纸上,满城贴。
“蓟县城头悬忠骨,淮河岸畔埋英魂。一身去换天下安,千古谁人不识君。”
耶律多这俩天笑不出来了。
他来的时候,心里美滋滋的。陈合答应了,女帝答应了,朝会也通过了。
再过两天,他就能带着陈合回草原,在大汗面前领赏。
大汗高兴了,赏他几个奴隶,赏他几匹马,赏他几块金子,下半辈子不愁了。
但现在他慌了。
他走在邺城的街上,走到哪儿都有人盯着他。
不是看稀奇的那种盯,是那种恨不得把他吃了的盯。
那些百姓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剜在他身上,剜得他浑身不自在。
他去茶楼喝茶,隔壁桌的老头指着他对旁边的人说。
“看见没,那个就是契丹使臣。就是他要带陈大人走。”
旁边的人啐了一口。“呸,蛮子。”
耶律多放下茶碗,走了。
他去酒楼吃饭,店小二把菜端上来,重重地放在桌上,汤洒了一半,黑著脸走了。
耶律多叫住他。“小二,我没得罪你吧?”
店小二回过头,瞪着他。
“你没得罪我?你要带陈大人走,就是得罪了全邺城的百姓。全楚国的百姓。”
耶律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回到驿馆,关上门,坐在床上,越想越怕。
陈合在楚国的威望太高了,高得吓人。
百姓把他当神,当青天,当再生父母。
要是陈合在路上有个三长两短,要是陈合在契丹出了什么事,那些百姓能饶了他?
那些武将能饶了他?那个张猛,那个赵康,那个王虎,那个刘武,一个个都不是吃素的。
他想起张猛在朝会上那双眼睛,通红通红的,像要吃人。
他打了个哆嗦。
要是陈合死在契丹,张猛肯定带着兵打过来。
到时候,别说他的命,整个契丹部落都得跟着陪葬。
大汗手里还剩不到一万人,拿什么挡?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
月亮被云遮住了,什么都看不见。
他站了很久,叹了口气,关上窗户,躺回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开始后悔了。
后悔来邺城,后悔接这个差事,后悔跟陈合扯上关系。
但他没办法,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回不了头了。
他闭上眼睛,心里默默念叨。
陈大人,您可千万别出事。您要是出事了,我这条命也保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