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的日子到了。
天还没亮,陈合就起来了。他睡不着,心突突地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说不上来,就是慌,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又像什么都没发生,就是心慌。
他穿上那身官服,对着铜镜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瘦了,黑了,眼窝凹下去了,但眼睛是亮的。
他冲著镜子笑了一下,笑得挺难看,又笑了一下,还是难看。
不笑了,转身往外走。
推开院门,他愣住了。
巷子里站满了人。
不是几个,也不是几百个,是几万人,从巷口一直排到巷尾,黑压压的,挤得水泄不通。
有老头老太太,有抱孩子的女人,有年轻小伙子,有半大的孩子。
没人说话,就站着,看着他。
陈合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一个老太太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他面前,拉住他的手。
手很糙,全是老茧,但很热。老太太哭了,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
“陈大人,您要活着回来啊。”
陈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没说出来。
老太太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他手里。
布包不大,沉甸甸的,打开一看,是鸡蛋,俩个,有个壳已经碎了,蛋清往外渗。
“家里没啥好东西,这几个鸡蛋,您带着路上吃。”
陈合的鼻子酸了,他忍住了。
他往巷口走。
每走一步,都有人往他手里塞东西。
蛋,馒头,布鞋,荷包,平安符,什么都有。
他抱不住了,亲兵过来帮他接,也接不住了,又过来一个,还是接不住。
“陈大人,您要是不回来,我们去找您!”
“陈大人,您要是在契丹受了委屈,我们踏破草原也要把您接回来!”
“陈大人,您要是瘦了一点,我们就去打契丹,把鞑子全杀了!”
有人说著说著就哭了,哭着哭着就跪下了,跪着跪着后面的人全跪下了。
巷子里黑压压跪了一片,哭声此起彼伏,像送葬——不,比送葬还惨。
“陈大人,没有您,就没有邺城的今天!”
“陈大人,没有您,我们早就死了!”
“陈大人,您是青天,您是再生父母!”
陈合站在人群中间,手里抱着鸡蛋、馒头、布鞋,胳膊肘还夹着一个荷包,脖子上挂了三四十个平安符。
他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看着那些哭得稀里哗啦的脸,突然想哭。
不是感动,是着急。
他在心里狂吼——你们别威胁他啊!
你们越威胁他,他越不敢动我!
你们要是真想帮我,就别送行了,别哭了,别跪了,让他宰了我!
一刀下去,我就回家了!
但他不能说。
他只能站着,脸上带着笑,眼里含着泪,冲那些人点头,挥手,说“起来,都起来”。
没人起来。
他走一步,跪着的人往前挪一步。
他走两步,跪着的人往前挪两步。
他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巷子里全是跪着的人,一个站着的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大步走了。
城门口的人更多。
从城门洞子往外看,黑压压的,
一眼望不到头。
百姓站在街两边,挤得水泄不通,连房顶上都站了人,树上也爬了人,墙头上也蹲了人。
没人说话,都看着他。
他走出城门的时候,身后突然爆发出一阵哭声。
不是一个人的哭声,是成千上万人的哭声。
陈合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他赶紧擦了,怕被人看见。
张猛站在城楼上,看着陈合的背影,嘴角带着笑。
他从头到尾都知道,这一切都是他安排的。
百姓送行,是他让王虎去组织的。
说书先生讲陈合的故事,是他让赵康去花钱请的。
全城跪别,是他让刘武去动员的。
他知道大人要去契丹,知道大人这一去可能回不来。
但他知道大人心里想什么。大人不说,他懂。
大人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他都懂。
跟了大人这么久,他早就学会了。
“大人,您放心去吧。您想做的事,末将替您做完。”
他轻声说了一句,转身走了。
赵康站在彭城的城墙上,看着北边的天。
他不知道陈合今天走,但他知道。他算著日子呢。
他对着北边的方向,拱了拱手,轻声说了一句。
“大人,末将懂您。您要的太平,末将替您守着。”
刘武站在洛阳的城墙上,手里举著一碗酒。
他对着北边的方向,把酒洒在地上。
“大人,这碗酒,末将敬您。您放心去吧,末将替您守着这座城。”
王虎站在邺城的军营里,手里攥著一把刀。
他对着北边的方向,把刀举过头顶。
“大人,末将不聪明,末将不会说话。但末将知道,您做的每件事,都有您的道理。末将不懂,但末将信您。”
慕容清雪站在皇宫的最高处,看着北边的天。
风吹着她的龙袍,猎猎作响。她站了很久,一动不动。
然后她笑了,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
“陈合,朕懂你。你要的,朕给你。你走的,朕不留。你欠朕的,朕记着。”
她转身走了,头也不回。
陈合骑着马,走在官道上。
身后是送行的百姓,哭声还没断。
他低着头,不说话,闷闷地往前走。
耶律多骑在他旁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他的态度跟几天前完全不一样了。
几天前,他趾高气昂,看陈合的眼神像看一个死人。
现在他看陈合的眼神像看祖宗——不,比祖宗还亲。
祖宗不会让他掉脑袋,陈合会。
他给陈合递水,陈合不喝。
他给陈合递干粮,陈合不吃。
他问陈合要不要歇一会儿,陈合不说话。
他心里慌得不行,以为陈合生气了,以为陈合要报复他。
他不知道陈合心里在想什么。
而陈合在想——怎么才能让耶律多宰了他。
走了一天,扎营了。
耶律多亲自给陈合搭帐篷,亲自给陈合铺被褥,亲自给陈合端饭。
陈合坐在火堆旁边,看着天上的星星,突然开口了。
“耶律多,你说,人活着,是不是挺不容易的?”
耶律多吓了一跳,手里的碗差点掉了。
他赶紧稳住,挤出一个笑。“陈大人何出此言?”
陈合看着星星,叹了口气。
“越想得到什么,越得不到。你说是不是?”
耶律多的脸白了。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陈合这是在暗示他。暗示他什么?暗
示他看上可汗的位置了?暗示他想取代耶律铁?
暗示他要搞事情?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不敢问,不敢说,不敢动。
他只能陪着笑,点着头,说“是是是,陈大人说得是”。
陈合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看星星。
他不知道耶律多在想什么,也懒得想。
他就是随便说说,感叹一下人生。
耶律多坐在旁边,心里翻江倒海。
俩人在火堆旁边,各怀心思,假惺惺地聊了一会儿。
陈合躺在被窝里,盯着帐篷顶,心还在突突跳。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