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合跟着耶律多走了十天。这十天,耶律多把他当祖宗一样供著,不,比祖宗还亲。
第一天,陈合说马太颠,换一匹。
耶律多给他换了。
换了以后陈合又说太慢,再换一匹。
换了以后又说太瘦,再换一匹。
换了五匹,陈合终于不说了。耶律多擦了一把汗。
第二天,陈合说干粮太硬,咬不动。
耶律多把自己的干粮换给他。
陈合咬了一口,说太软,没嚼劲。耶律多又换回来。
陈合说还是硬,耶律多让人去煮粥。
粥端上来,陈合说烫。凉了,说凉。
温了,说没味道。耶律多加了盐,说咸。换了糖,说甜。
耶律多咬著牙,陪着笑,一句怨言没有。
第三天,陈合说路不好走,颠得屁股疼。
耶律多让人找干草铺在马鞍上。陈合说草扎人。
耶律多让人找兽皮。
陈合说皮子骚。耶律多让人找绸缎。
陈合说绸缎滑,坐不稳。
耶律多咬著牙,让人把绸缎缝在兽皮上,兽皮绑在干草上,干草垫在马鞍上。
陈合试了试,没说话。耶律多又擦了一把汗。
第四天,陈合说天太热,要歇。耶律多让人扎帐篷。
帐篷扎好了,陈合说风口不对,要挪。
挪了,说太阳晒,要再挪。
挪了,说离水源太远,要再挪。
再挪了,说离水源太近,蚊子多。
挪了五次,陈合终于进去了。耶律多的脸被晒脱了一层皮,他忍着。
第五天,陈合说想喝酒。耶律多拿出马奶酒。
陈合喝了一口,吐了,说酸。
耶律多拿出白酒。
陈合喝了一口,说辣。
耶律多拿出果酒。
陈合喝了一口,说甜得腻。
耶律多说没有别的酒了。陈合说那就不喝了。
耶律多把酒收起来。过了一个时辰,陈合又说想喝酒。耶律多又把酒拿出来。
陈合喝了一口,又说酸。耶律多咬著牙,把三坛酒混在一起,兑了水,加了蜂蜜,温了温,端过去。
陈合喝了一口,没说话。耶律多又擦了一把汗。
第六天,陈合说想家了。耶律多不知道怎么接。
陈合说你们草原上有没有唱曲的。
耶律多说有。
陈合说叫一个来听听。
耶律多让人去找。找了半天,找来一个老头,会弹马头琴。
老头弹了一曲,陈合说不好听,换一个。
又找来一个年轻人,弹了一曲,陈合说太吵。
又找来一个姑娘,唱了一曲,陈合说听不懂。
耶律多咬著牙,让那姑娘用汉话唱。
姑娘不会,现学,唱得磕磕绊绊。
陈合听了,笑了,说行,就这个。耶律多松了一口气。
第十天,草原到了。
耶律多看着远处那些帐篷,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可算到了。
这个祖宗,这一路差点没把他折腾死。
吃饭不行,喝水不行,骑马不行,走路不行,睡觉不行,什么都他娘的不行。
他打了一辈子仗,没这么伺候过人。
现在好了,到了,交出去了,不是他的事了。
他把陈合交给大汗,大汗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跟他没关系了。
他正想着,帐篷里走出一个人。
耶律楚。他穿着皮袄,腰里别著弯刀,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陈合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丝不屑。
他转头对耶律多说了一句契丹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嘲讽。
“就这个小犊子?坑杀了我们几万勇士?”
耶律多的脸白了。
他看了看耶律楚,又看了看陈合,咽了口唾沫。
陈合骑在马上,低头看着耶律楚,不知道他说了什么,但看他那表情,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他说什么了?”
陈合问。
耶律多擦了擦额头的汗,挤出一个笑。
“陈大人,他说他说陈大人威武霸气,坑杀了我们几万侵略者,真是英雄了得。”
陈合看着他,没说话。
耶律楚又开口了,还是契丹话,这回声音更大了。
“小崽子,我让你试试我们契丹人折磨人的法子。”
耶律多的脸从白变青。
他赶紧挡在陈合面前,对耶律楚使了个眼色,嘴里对陈合说。
“陈大人,这位是我们契丹的军师,他说要给您安排最好的帐篷,让您好好歇著,试试我们契丹人的待客之道。”
他一边说,一边拉着耶律楚往旁边走。
耶律楚甩开他的手,皱着眉。“你拉我干什么?”
耶律多压低声音,脸上的表情跟哭似的。“军师,您别说了,这个人动不得。”
耶律楚愣了。“动不得?他杀了我们几万人,怎么动不得?”
耶律多把他拉到帐篷后面,看看四周没人,才开口。
他把这一路上的事说了一遍。百姓送行,全城跪别,说书先生讲的故事,武将们的眼神,百姓们的狠话。
陈合要是瘦了一点,他们要踏破草原。
陈合要是受了委屈,他们要杀光契丹人。
“军师,您没看见那个场面。那哪是送行?那是送祖宗。
不,祖宗都没那个待遇。
楚国十几万大军,全是他带出来的。
那些武将,张猛、赵康、王虎、刘武,一个个跟疯狗似的,恨不得把我们撕了。
您要是动了陈合,那些人能善罢甘休?他们现在不打我们,是陈合压着。
陈合要是在咱们这儿出了事,没人压着了,他们还不打过来?”
耶律楚的脸色变了。
耶律多继续说。
“咱们现在手里不到一万人。楚国十几万大军,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咱们淹了。
军师,您说,这个陈合能动吗?”
耶律楚沉默了很久。
他看了看陈合的方向,陈合还骑在马上,看着远处的草原,不知道在想什么。
耶律楚叹了口气。“那怎么办?把他供起来?”
耶律多苦笑。“供起来就供起来吧。总比打起来强。”
耶律楚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没说话,没回头。
耶律多站在原地,擦了擦额头的汗,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站了一会儿,走回去,对着陈合挤出笑。
“陈大人,帐篷收拾好了,您请。”
陈合翻身下马,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耶律楚消失的方向,没说话,大步走了。
耶律多跟在后面,低着头,像个跟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