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合在契丹当了半个月的相父,日子过得比在邺城还累。
在邺城的时候,他躺在摇椅上晃一天都没人管。
在这儿,他刚躺下,帐帘就被掀开了。
耶律明跑进来,手里拿着一本书,眼睛亮晶晶的。
“相父,这个字念什么?”
陈合看了一眼,是个很简单的字,但他不想说。
“念什么念,找你叔父去。”
耶律明说。
“叔父说了,这个字只有相父会。”
陈合知道他在撒谎,但懒得拆穿,告诉了他。耶律明记住了,又问下一个,又问下一个,又问下一个。陈合被问得头大,把他轰出去了。
第二天,耶律明又来了。这回不带书了,带了一堆问题。“相父,楚国的人过年吃什么?”“相父,楚国的房子为什么用木头不用毡子?”“相父,楚国的马吃什么?”
陈合说。“楚国的马吃草,跟你家的马一样。”
耶律明说。“可是我家的马还吃别的。”
陈合说。“那楚国的马也吃别的子。”
耶律明说。“可是叔父说楚国的马不吃别的。”
陈合说。“那楚国的马吃麦子。”
耶律明说。“可是师父说楚国的马不吃麦子,吃粟米。”
陈合咬著牙,挤出一句。“楚国的马什么都吃,吃草,吃豆子,吃麦子,吃粟米,还吃肉。”
耶律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相父骗人,马不吃肉。”
陈合把他轰出去了。
第三天,耶律明又来了。
这回他不问问题了,他带了几个小伙伴,坐在陈合帐里,等著陈合给他们讲故事。
陈合说不会讲故事。耶律明说相父什么都会。
陈合说真的不会。耶律明说不讲就不走。
陈合咬著牙,讲了一个。
讲的是孙悟空大闹天宫。他讲得磕磕绊绊,好多情节都忘了,就记得孙悟空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拿了一根金箍棒,把天庭闹了个底朝天。
耶律明和那几个孩子听得入了迷,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讲完了,耶律明拍着手。“相父再讲一个!再讲一个!”
陈合又讲了一个。这回讲的是武松打虎。他讲武松喝了三碗酒,上了景阳冈,遇到一只大老虎,三拳两脚把老虎打死了。
耶律明听得热血沸腾,站起来比划。“相父,我也会打老虎!”
陈合看了他一眼,瘦得跟猴似的,别说老虎,连条狗都打不过。
但他没说,点了点头。“嗯,你会。”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耶律明天天来,天天缠着他讲故事。陈合把西游记讲完了,讲水浒传。水浒传讲完了,讲三国演义。
三国演义讲完了,讲聊斋。聊斋讲完了,讲封神演义。
讲到最后,他连自己小时候看过的动画片都搬出来了,什么葫芦娃,什么黑猫警长,什么舒克贝塔。
耶律明听得津津有味。
日子一天天过,草原上的草从绿变黄,从黄变枯。
风越来越冷,天越来越短。冬天快到了。
契丹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
各个部落的首领,带着随从,骑着马,从四面八方赶到王帐。
他们要商量一件事——冬天吃什么。
以前冬天,他们去楚国抢。楚国不抢了,就去魏国抢。
魏国也不让抢了,就抢更小的部落。抢来抢去,总能抢够。
今年不一样了。楚国不能抢了,魏国不能抢了,更小的部落早就被抢光了。
牛羊杀了一茬又一茬,草场啃了一轮又一轮,粮食一天比一天少。
王帐里坐满了人。
十几个部落首领,有的满脸横肉,有的精瘦干练,有的年轻气盛,有的老成持重。
他们围着火堆坐着,手里端著马奶酒,脸上带着笑,但眼睛里的光都不太对。
耶律多先开口了。“今年冬天来得早,粮食不够。大家说说,怎么办?”
一个满脸胡子的首领放下酒碗。
“以前不够,就去楚国抢。现在楚国不能抢了,那就去魏国抢。魏国不行了,就去西边抢。总有个地方能抢。”
另一个瘦高个首领摇头。“魏国去年遭了灾,自己都不够吃。西边那些小部落,比我们还穷。抢他们,还不够跑路的马料钱。”
胡子首领说。“那你说怎么办?饿死?”
瘦高个说。“我不是说饿死。我是说,得换个法子。”
两人吵起来了。
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大。
其他首领有的帮腔,有的劝架,有的看热闹,有的低头喝酒。帐里乱成一锅粥。
耶律楚坐在旁边,没说话。
他等他们吵够了,才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对外面喊了一声。
“请相父进来。”
帐里安静了。
所有首领都转过头,看着帐门口。陈合走进来了。
他穿着楚国的官服,在一堆皮袍子里格外扎眼。
那些首领看着他,有的愣了,有的皱了眉,有的张著嘴,有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陈合走到火堆旁边,坐下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慌得一批。
他知道这些人是什么人——杀人不眨眼的草原汉子,抢东西抢惯了的,翻脸比翻书还快。
但他不能慌,他得端著。
胡子首领第一个开口了。
“耶律楚,这是什么人?怎么坐在大汗的位置旁边?”
耶律楚笑了笑。
“这位是陈合陈大人,楚国的征东大将军,尚书左仆射。也是我们契丹的相父,大汗的师父。”
帐里炸了锅。
瘦高个站起来。
“相父?我们契丹什么时候有相父了?耶律铁呢?让他出来说话!”
又一个首领站起来。“耶律铁死了,新大汗才十四岁,什么都不懂。这个汉人凭什么当相父?他懂我们草原的事吗?”
胡子首领也站起来了。“他是楚国人,楚国杀了我们多少人?你们忘了?你们跪在一个汉人面前,不怕祖宗从坟里爬出来骂你们?”
耶律楚没说话。耶律多也没说话。陈合更没说话。
他就坐着,低着头,看着火堆里的火苗跳来跳去。
胡子首领越说越激动,走到陈合面前,指着他的鼻子。
“你给我起来!这儿不是你坐的地方!”
陈合抬起头,看着他。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知道耶律楚和耶律多会怎么处理。
他就看着那个胡子,等著。
耶律楚站起来,走过去,拍了拍胡子首领的肩膀。
“兄弟,别激动。坐下说。”
胡子首领甩开他的手。“我不坐!这个汉人不走,我就不坐!”
耶律楚叹了口气。他转过身,对门口的亲兵点了点头。两个亲兵走进来,一左一右,架住胡子首领。胡子首领挣扎了几下,没挣开。“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我是——”
刀光闪了一下。胡子首领的话没说完。
他的脑袋从脖子上掉下来,骨碌碌滚到火堆旁边,头发著了火,嗤嗤响。
血从脖子里喷出来,喷在火堆上,火苗窜了一下,又落下去。
帐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头发烧焦的声音。
耶律楚从亲兵手里接过刀,在靴子上擦了擦血,笑着看向陈合。“相父,您满意吗?”
陈合坐在那儿,嘴张著,脑子一片空白。
他看着地上那颗烧焦的脑袋,看着那具还站着没倒的尸体,看着喷了一地的血。
他的胃在翻,想吐,但他忍住了。
他不能吐,不能慌,不能露怯。他点了点头。
耶律楚笑了,把刀还给亲兵,转身看着那些首领。“还有谁不满意?”
没人说话。瘦高个坐回去了。其他首领也坐回去了。
一个个低着头,看着火堆,不敢看陈合,也不敢看耶律楚。
耶律楚走回去,坐下,端起酒碗。
“好了,接着商量粮食的事。”
帐里又热闹起来了。
有人出主意,有人附和,有人反对,有人沉默。
但没人再提陈合的事。
也没人再看陈合一眼。
陈合坐在那儿,像个摆设。
他低着头,看着火堆,火苗跳来跳去,把他脸上的影子晃得一摇一摇的。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他妈怎么还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