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役单膝跪地,呼吸急促,低声向盛渊汇报情况。
林铮见盛渊的脸色瞬间阴沉,那截断簪被他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林铮只觉双腿发软,瘫坐在凌乱的地板上。
看着被砸得面目全非的铺子,林铮只觉疲惫。好在盛渊及时阻止,铺子还留了个框架,用于日常居住的二楼也并没有被打砸。
林铮迈着灌了铅的腿晃晃悠悠上楼,一头栽倒在床榻上。打算明日再处理这堆烂摊子。
第二日,虞国边境。
盛渊拧眉看着满地刺目的猩红,浓重的血腥味在这间狭窄的茅草屋中蔓延开来,差役们忍着不适,将四具尸体抬至屋外开阔处,尽管尸体盖着一层白布,依旧可以看出其凄惨的死状。
“大人!一定要查清楚啊!”
围观的村民们跪倒一片,为首的老者颤颤巍巍地叩首,声音中带着万般悲切。
“大人,这张家四口前些日子还好好的,如今莫名死在这屋里了!究竟是何人?下手如此狠毒!”
盛渊蹲下身,轻轻掀开盖在尸体上的白布,询问一旁的差役。
“仵作验过吗?”
差役点头。
“验过,脖颈处伤口整齐,一家四口都是被一刀封喉。”
这手法,是行家。
盛渊指尖掐紧,冷声吩咐一旁的差役。
“此事莫要声张。”
“大人……”
差役迟疑道:“报官的是村西的李四,说他昨夜打猎回去,看到有几个披着斗篷的从张家后院翻墙出去,他察觉出不对,偷摸跟上去瞧,只不过他们动作极快,很快就没影儿了……”
盛渊沉默地听着,表情依旧冷冽。只是听到差役下一句话时,瞳孔瞬间紧缩。
“李四说,那几个黑影的装扮,瞧着不像是虞国人,倒像是……北边儿燕国的人。”
盛渊脸色黑沉如锅底。北边的燕国向来与虞国井水不犯河水,尽管因前朝划分边界线问题有过争端,但也算不得大矛盾,近些年两国关系更是平和,怎会突然在虞国的地界动手?
若是被有心之人知晓,那事情可就大了。
盛渊想,那伙人据李四所说,往南边的深山去了,说不定是想绕过边界的关卡,直接进入虞国,似是要去寻找什么人。
“大人,那林铮姑娘,是否需要属下帮您查?”
盛渊摆了摆手,冷声拒绝。
“罢了,此事更要紧,至于那林铮……”
盛渊拉长了音调,缓缓吐出一句话。
“由本王亲自去查。”
“林姑娘,歇息一会儿吧。”
第二日醒来,林铮便开始收拾铺子,将一堆被砸得稀巴烂的木头屑扫出,一直忙活到正午,午膳都没时间吃,歇息一会儿后,便又继续干活。
许是因为昨日对王二砸摊冷眼旁观,众人心中对林铮满怀愧疚。看着林铮大汗淋漓地狼狈样,不知是谁先叹了一口气。
“林姑娘这铺子,如今成了这副模样,以后该怎么过啊!”
这句话倒是点醒了众人。昨日王二带人来闹事时,他们围了满街,但大部分都是来看热闹的,即便有人想上前阻止,被王二一瞪,便缩着脖子回去,默不作声了。
“是我等不对。”
林铮腿都蹲麻了,额头上的汗水肆意横流,都腾不出手擦。
还剩最后一点碎片了。
睡个午觉,下午就要把那些还完好的簪子处理掉了。
林铮想着,撸起袖子随意擦了擦汗,忽觉胳膊被人戳了两下,林铮疑惑地转头看去,是隔壁卖绢布的陈娘子。
还未反应过来,陈娘子接过她手中的扫帚,冲她努了努嘴,故作凶恶地将一杯热茶塞入她的手心。
“昨日的事情是我们不对,你且去歇息吧,这里的事情我们来干。”
感受着杯壁传来的阵阵热气,林铮心头也涌上一股暖意,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已经被几个娘子七手八脚地按坐在一个小凳子上。
林铮坐在凳子上,摇着蒲扇,看着众人将被砸毁的物品收拾出去,见陈娘子冲自己撇了撇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忍不住开口询问。
“陈娘子有何事要告诉我?”
林铮疑惑问道,见陈娘子上前几步,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提醒道。
“就当这次是重新开始吧,你做的那些劳什子东西,卖不出去的。要不你去京城找个师傅学下手艺?”
虽然明白她的好意,但林铮还是哭笑不得。
自己穿越前便是一名“非遗传承人”,只不过,她主要对簪子感兴趣。
从小动手能力强的她,偶然间刷到一个制作绒花的视频,便开始尝试制作簪子接单赚钱,将制作过程录成视频发到网站上,岂料有一条视频突然爆火,自己也成了网站上小有名气的“非遗传承人”。
自己穿来的原因,也是因为熬了几个大夜用古法复原簪子,直接累得两眼一黑,往前栽倒。
再醒来时,便已经成了这簪铺的掌柜。
趁此机会,林铮拉住了陈娘子的胳膊,乖巧地垂下了眼睫,柔声询问,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
“陈娘子可否告诉我,这京中什么样式的簪子最时兴?”
许是被自己的模样逗笑,林铮见陈娘子似是来了兴致,拍了拍她的手背,眉飞色舞地开始讲述。
林铮了解到,虞国贵女中时兴的簪子样式类似她之前做过的绒花,因虞国矿冶业不发达,贵重金属难得,是以绒花簪,绢布簪,点翠簪更易受追捧。
陈娘子的铺子是卖绢布的,因此赚得盆满钵满,还在蓉城置办了一个小宅子。
林铮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铺中的木屑碎片已被清理干净,林铮向众人道了谢,便捧着几盒完好的簪子闪身去了城中的当铺。
“死当。”
如她所料,掌柜的打开匣子,用手帕捻起一根簪子,敲了半晌,面露嫌弃之色。
林铮心中也有跟盛渊同样的疑问。
看簪子的材质,原主应该是银钱充足。虽然有银钱买那些贵得要死的金属,但做得那样丑。既然不通制簪,为何要接手一个簪铺?
但如今重要的是将这一堆东西典当出去,重新开始也是需要基础资金的。
林铮咧咧嘴,笑容逐渐变得殷勤。
“掌柜的您再考虑考虑?这簪子虽长得寒碜,但这材质都是玉石的,打磨打磨做个玉扳指也是极好的……”
掌柜的轻蔑一笑,慢悠悠地伸出两根手指,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傲慢。
“顶多这个数了,你当不当?”
林铮咬咬牙,心想能当出去就不错了,也就没同他多争辩,点了点头。
不然能咋办,总不能烂手里吧?
捧着典当来的银钱出门,见天色未暗,林铮思索半晌,去了陈娘子的绢布铺子。
刑狱。
王二已挨完了五十大板,屁股上鲜血直流,止不住哀嚎,被衙役扔回牢房让他自生自灭。
“你们敢动老子?老子二舅可是……老子一定会让你们好看!”
王二每吼一句,便牵扯到屁股上被打烂的伤口,痛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以至于没有注意到盛渊的到来。
“让谁好看?”
盛渊嫌恶地扫了一眼躺在地上哀嚎的王二一眼,狭长的凤眸眯起,似是在打量一块肮脏的腐肉。
王二一见盛渊便如同见了阎王,不顾屁股伤口传来的剧痛,连滚带爬地跪在盛渊的脚下。
王二悔得肠子都青了。
不应该小看他的。
眼前之人再怎么样都是当今圣上的血亲,身份高贵,即便被派到了蓉城,也是他们不能得罪的。
盛渊冷笑一声。
这王二的二舅是蓉城县丞,平日横行霸道惯了,即便身份贵为王爷,为了不让人抓到把柄,盛渊依旧没法惩处他。这王二之前顶多是威胁人交“规矩钱”,岂料尝到甜头后便愈发嚣张,欺男霸女,无恶不作。
“本王问你,有关林铮姑娘的事,你如实招来,兴许本王还能留你一条贱命!”
王二不敢怠慢,忙不迭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其中包括自己早已在虞国边境的偏远客栈见过林铮,身上裙衫都被剐破了,但身上首饰钗环很多,看上去是个富贵人家的小姐……
合着这王二还干偷窥这脏事?不过这也像是他这种地痞子能做出来的。
盛渊挥了挥手,转身离开,一旁的手下领命,手握匕首朝王二步步逼近。
牢中传出王二杀猪般的哀嚎,很快便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没了声响。
盛渊仅仅扫了一眼,便冷声吩咐。
“晦气!竟然连五十板子都没熬住,抬去乱葬岗埋了!”
林铮坐在桌案前,打了个喷嚏。
桌上是自己今日采买的材料。
不知道能否一次成功。
林铮并未买多少材料,可不能浪费为数不多的银钱!
外间传来叩门的声响。
林铮虽觉奇怪,但还是拉上了里间作坊的帘子,起身开了门。
“盛……盛大人?”
林铮惊得往后踉跄一步,险些栽倒在地,盛渊只冷冷瞧了她一眼,解释道。
“日常巡查,看有没有欺客等乱象,林铮姑娘不必担忧。”
林铮简直要被气笑了。
大晚上的来查铺子,他是疯了吗?还欺客?原主这铺子没被亏得裤衩子都不剩就不错了!
“盛大人这可就说笑了,民女这铺子今日不是被那王二……”
“王二死了。”
盛渊冷声打断。
林铮脸上笑意瞬间僵住。
王二死了?
虽说王二不是啥好东西,但这消息还是太突然,让她有些怔愣。
盛渊将她的一切表情尽收眼底,向前逼近一步。
林铮下意识后退,盛渊身材本就高大,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林铮姑娘应该高兴才对啊,毕竟,我帮你除掉了一个阻碍,不是吗?”
林铮心说:这人不愧是“活阎王”,出手真狠辣。
林铮只觉得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默不作声地后退几步,装作被吓得瑟瑟发抖的模样。
“民女只知王二作恶多端,理应受处置,民女只是害怕……”
“怕什么?怕本王会害你吗?”
盛渊突然俯身凑到她的耳边,声音放得极低。
“林姑娘,本王是真想帮你。”
在盛渊没有察觉到的暗处,林铮偷偷翻了个白眼,又我见犹怜地垂下眼帘,柔声拒绝。
“民女还是自力更生吧,就不需要大人您操心了……”
林铮只想送客,又装作羞红了脸,弱弱地补了一句。
“况且,大人和民女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话音未落,盛渊便拂袖而去。
终于将“瘟神”送走,林铮靠在门板上长舒了一口气。
这盛渊可真难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