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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七章 下聘,众皇子齐添聘

    自那日英吉利使臣“无偿”献上蒸汽机模型与图纸,九皇子庆糖当真是将这桩利诱的差事,办得是滴水不漏。

    他一面命人将那英吉利使臣好生“供”在畅春园,日日珍馐美酒,言说工部已在加紧仿制,那三万万两的富贵指日可待。

    另一面,他则亲赴工部,将那图纸一分为十,交由十组最顶尖的匠人,日夜轮番钻研、仿制。

    一时间。

    康帝在等。

    庆糖在等。

    那英吉利使臣,亦在等。

    而就在这京城暗流涌动之际,另一桩喜事,却让京城的百姓,好生瞧了瞧高门大户的热闹。

    是日。

    天光大亮,惠风和畅。

    将军府,中门大开。

    一抬抬扎着红绸的描金抬盒,自将军府鱼贯而出,那队伍竞是绵延了足足两条长街,一路吹吹打打,浩浩荡荡,直奔林府而去。

    京中百姓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哎哟喂,这是哪家办喜事?这般体面?”

    “你还不知?这便是将军府的贾环,贾大人,给那林府的林姑娘,下聘礼呢!”

    “贾大人?可是那位六元及第、皇孙西席的贾环?”

    “可不是嘛!”

    一时之间,万人空巷。

    那抬盒所经之处,百姓们皆是伸长了脖子,踮着脚尖,想要一睹如今这天家红人的聘礼,究竟是何等的富贵。

    林府。

    早已是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林如海一身崭新锦袍,立于堂前,那张清癯的脸上,亦是带着几分难得的笑意。

    贾敏更是坐立难安,拉着那带着几分羞怯,几分期盼的黛玉,见女儿虽双手安放于膝盖上,但双目左右顾盼,俨然是在查找贾环的身影,此时此刻,便是贾敏心中也不由得一阵酸涩。

    唉!

    终究是女大不中留!

    此念头始一生出。

    只听得门外一声高喝:“吉时到一—

    ”

    那身着大红喜袍的官媒,满脸堆笑,手持一卷大红礼单,朗声而入。

    “将军府贾大人,依古礼,行纳吉之仪一—”

    官媒清了清嗓子,那声音,特意拔高了八度,确保这满堂宾客、乃至街面上的百姓,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纳吉聘礼,领首—

    ”

    “鸿雁一对,活雁,以示信守不渝!”

    “好——!”

    门外百姓,当即爆发出一阵喝彩。

    官媒更是得意,继续高声唱道:“黄金——五千两!”

    “白银——十万两!”

    “京郊良田——五百亩!”

    “东街旺铺——六间!”

    此言一出,满堂宾客,皆是倒抽一口凉气。

    这————

    这哪里是聘礼?

    这分明是将半个家当都抬了过来!

    那林家姑娘乃是独女,这贾环为了娶这位林家姑娘————当真是下了血本了!

    与林府隔街相望的福来酒楼,二楼雅间之内。

    窗户大敞。

    那官媒的唱礼之声,混杂着百姓的喝彩,清淅地传了进来。

    雅间内,酒过三巡。

    贾宝玉一身月白杭绸直裰,那张苍白的脸上,带着几分病态的潮红。

    他端着酒盏,那手,竟是微微有些发抖。

    方才那句“黄金五千两,白银十万两”,竟是让他心头莫名不是滋味儿。

    曾几何时,贾宝玉也看不起这些个黄白之物,口口声声便是阿堵、铜臭,可是如贾环的手笔,他却再是拿不出来了。

    “哎哟喂。”

    酒桌上,觥筹交错的海商们听着临街的动静,也不自觉谈论起这桩婚事。

    贾宝玉没有接话,只是将杯中那辛辣的酒水,一饮而尽。

    正此时,那官媒的声音,又一次穿透了喧器,传了进来:“御赐蜀锦八匹,御赐贡缎八匹””

    “东海明珠一匣,赤金点翠头面五套”

    “西洋自鸣钟一座一””

    “前朝王右军摹本,孤本————一卷一”

    “哗!”

    这一下,莫说是外头的百姓,便是酒楼之上其馀雅间,亦是“吱呀”几声,推开了好几扇窗户。

    无数道目光,皆是汇聚向了那喜气洋洋的林府。

    “天爷!御赐的蜀锦?”

    “那可是圣上的恩典,竟也舍得拿来当聘礼?”

    “还有那王右军的摹本————那可是千金难求的孤本啊!这林家小姐,听说在江南时,便是当做男儿将养的才女,这份礼————当真是送到心坎里去了!”

    雅间之内,另一个随张德胜同来的海商,亦是忍不住探头出去,满脸艳羡地感慨了一句:“当真是————天作之合,佳偶天成啊。”

    “砰”

    一声闷响。

    那海商话音未落,贾宝玉已是猛地将手中那只白玉酒盅,重重地惯在了桌案之上。

    酒水四溅。

    满堂的喧哗,瞬间一滞。

    那名海商亦是一愣,回头看向贾宝玉,那张脸上,满是不解。

    “宝————宝二爷?”

    张德胜只觉得心中“咯噔”一声。

    这贾府的宝二爷,什么都好,好哄、好骗,只是唯有一点不好—

    这宝二爷瞧着圆头圆脑,却动不动就会无端暴怒,甚至当面让旁人失了颜面。

    瞧着不象是场面上的正常人。

    倒象是————有脑疾似的。

    若非这位宝二爷人傻钱多,又出自荣国公府,张德胜亦是懒得在他身上费心思。

    只是————如今还不到翻脸的时候。

    他连忙朝着那多嘴的海商使了个眼色,旋即又满脸堆笑地凑到贾宝玉跟前,贾宝玉的心思,张德胜心里明白的很。

    对此,他只是压低了声音:“二爷,旁人看不懂,难不成我还看不明白吗?虽说那贾大人有官身,可鄙人乃是商贾,同人打得交道多了,也就见得多了。贾环的意思,我难道还不知道吗?

    贾宝玉微微一愣,生出一丝兴致来,于是怒气一滞,便道:“哦?此话何出?”

    张德胜笑着开口道:“那林家小姐,如今瞧着风光,但摊上了贾环,也不过是红颜薄命的下场。”

    “二爷,您当真以为,这贾环是何等真心不成?”

    张德胜适时露出了一丝痛惜:“依小的看,他不过是瞧着那林家姑娘乃是独女,这林如海大人又体弱多病————”

    “这贾环,分明是打着那“吃绝户”的念头罢了!”

    “他如今给的聘礼越重,将来————从林家捞回去的,便越多啊!”

    “什么?!”

    “他贾环把林妹妹当成是什么了?他也是算是有家财的人了,怎地还会行此龌龊之事?”

    “我曾经不知此事,出来办事儿后,偶尔听闻民间有人专挑女儿家吃绝户。却不知,这贾环枉为六元及第,竟也能干出这般事情来!”

    他这一番斥责,非但是张德胜,便是方才那名多嘴的海商,亦是听得一愣一愣的。

    那海商怔怔地看着贾宝玉,只觉得眼前这一幕有些荒谬。

    先不论别的,单说这事儿八字还没一撇呢,这贾环“吃绝户”的说法,不过是张德胜随口杜撰的由头罢了。

    怎地这宝二爷————竟是当了真?

    肖想人家未过门的妻子,便罢了。

    偏生————

    偏生还要摆出这副为了她好的姿态。

    这位宝二爷听说原先便招惹了他那位兄弟多次,不曾想,还是个记吃不记打的性子。

    正此时,窗外,那官媒的唱礼已至尾声:“————贾大人言,聘为妻,奔为妾。林姑娘德才兼备,当以国礼相待。愿与林姑娘,琴瑟和鸣,白首不离!”

    “好——!”

    那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伴随着百姓们那艳羡不已的议论,再次传来:“哎呀,这家姑娘当真是好福气啊好福气!若是我家姑娘能觅得如此郎君,我便是死了也是带笑的!”

    “如此郎君?可笑,你当这六元及第是寻常路边的大白菜不成?你满京城打听去,所谓六元及第的贾大人,可是本朝开国以来的头一例!”

    “哼!”

    贾宝玉听着外头的议论声,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拂袖,那张脸已是铁青一片,径直便冲出了雅间。

    “哎!宝二爷!宝二爷!”

    张德胜连忙起身,却只瞧见贾宝玉那快步离去的背影。

    “呸!”

    那多嘴的海商见贾宝玉走了,这才敢朝着那背影啐了一口,满脸不忿:“张兄,你瞧瞧他这做派!”

    “当真还以为自个儿是那国公府的金疙痞不成?”

    “不过是个有罪之身,如今更是有求于咱们。竟还敢在咱们面前,这般拂袖而去?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张德胜闻言,亦是脸色一沉。

    他猛地回过头,瞪了那海商一眼,那声音冰冷:“少说几句罢!”

    “你当真以为,他是咱们的财神爷不成?”

    “他不过是————咱们寻来,在那前头挡枪的幌子罢了。”

    张德胜冷笑一声:“你没听,咱们如今见了他,还得恭躬敬敬地,称他一声宝二爷”么?”

    “这幌子,便是个泥塑的,咱们也得将他供着。”

    “等到咱们那桩大买卖一成————他便是死是活,又与你我何干?”

    那海商闻言,浑身一个激灵,那满腔的忿忿,顿时化作了后怕,连忙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言语。

    贾宝玉自那酒楼冲出,失魂落魄,竟是不自觉地,朝着那人声鼎沸的林府门口,挪了过去。

    他远远地立在人潮之外,看着那满目的红色,口舌仿佛都是一片苦涩。

    他实在是想不通。

    凭什么————

    凭什么他贾环,便能圣眷正浓,便能六元及第?

    凭什么他贾环,便能娶走这神仙似的妹妹,便是有一个林妹妹还不够,如今甚至还有薛姐姐作伴————

    正当贾宝玉心绪涌动不平之际,人群忽地又是一阵骚动。

    “嚯,好大的阵仗!”

    “那————那是————宗室王爷的马车?!”

    贾宝玉心中一凛,猛地抬起头。

    只见一辆玄色、配着明黄色流苏的宗室马车,竟是在一众侍卫的簇拥下,缓缓停在了林府门前。

    车帘掀开。

    一个身着半旧常服,面色容光焕发,神色间带着几分精明的身影,缓缓踏下马车。

    “这位————我瞧着有些眼生,不知是京中哪位皇子啊?”

    “嘘,噤声!如今万邦来朝,和西洋人议事的,不是这位九爷,又是谁?”

    贾宝玉颇为纳闷。

    九皇子?

    他————他怎会来此?

    贾宝玉只记得,当初这庆糖,亦是跟着八爷的,与贾环素来不睦,更是因贾环那一道折子,为了同贾环添堵,这才失势至今。

    有这番渊源在前,他————怎会主动来给贾环添聘?

    “九爷到一”

    林府门前,林如海亦是心中一顿,连忙带着宾客,躬身相迎。

    庆糖却是哈哈一笑,那素来矜持的声音里,此刻却满是亲近:“林大人不必多礼。”

    “本王今日,非为公事。乃是————替贾环,给林姑娘添一分薄礼罢了。”

    庆糖一摆手,身后太监高声唱道:“九爷,贺贾大人、林姑娘新禧””

    “添聘:东海大珊瑚树一对!上等东珠一匣!”

    “哗—

    ”

    人群再度炸开了锅!

    这哪里是薄礼?

    不说别的,那东海的大珊瑚树,便是举世罕有的珍品。

    怪道旁人说什么财神九爷。

    这出手————不是一般的阔绰!

    贾宝玉拧着眉头,只觉得眼前这一幕,让他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可不等他想明白这其中的关窍。

    街道的另一头,竟又是两辆一模一样的亲王马车,联袂而至!

    “十三爷到”

    “十四爷到“7

    庆祥与庆二人,竟是联袂落车,那脸上,皆是带着如沐春风的笑意。

    “哈哈,九哥倒是来得快!”

    “我等,特来为贾环添聘礼。”

    太监那尖利的唱礼之声,再度响起,响彻了整条长街:“十三爷添聘:和田暖玉如意一对!”

    “十四爷添聘:御赐金丝楠木多宝格一对!”

    这————

    这哪里还是纳吉?

    等闲高门,都没有这般阵仗!

    不说别的,单看此刻林海脸上几乎抑制不住的笑容,便能知晓,他此时对这桩婚事有多么满意。

    贾宝玉怔怔地立在原地。

    倏地,贾宝玉的脑海中,想到了母亲王氏的那句话:

    贾环那孽障气候已成,如今————怕是撼动不得了。

    当真撼动不得了么?

    或许,也并未如此吧?

    贾宝玉缓缓收紧拳头,想起之后贾环下聘,还要去宗族告庙,届时他亦是在场,一时间————

    倒情愿自己去海路贸易罢了。

    正此时,外头却传来更大的阵仗,瞧那架势————

    似乎也是两辆马车。

    一辆是雍亲王府的,另一辆————还能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