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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八章 打苏州来的梨香院戏班子

    贾宝玉怔怔地立在原地,只觉得满心苦涩,脑海中嗡嗡作响。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三位皇子,众星捧月一般,簇拥着林如海进了府门。

    他想不通,凭什么贾环能,偏他不能————

    明明昔日种种,不是这般的————

    正此时,外头的人群忽地又是一阵更大的骚动,甚至盖过了方才三位皇子亲临的阵仗。

    “哎哟,瞧瞧,瞧瞧——————那边居然还有两辆马车!”

    只见那街道的尽头,雍亲王府那辆玄色马车竟是微微放缓了速度,似是在谦让着什么。

    而在它一侧,一辆形制更为古朴,却处处透着皇家威仪的明黄流苏马车,缓缓驶来。

    那马车之上,竟是————宫中的徽记!

    “宫————宫里来人了?”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贾宝玉只觉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便往后缩了缩。

    只见林府门前,林如海刚将三位皇子请入影壁,听闻此声,亦是浑身一僵,连忙又快步迎了出来。

    那宫中马车稳稳停下。

    车帘掀开,走下来的,竟是康帝身边最得脸的近侍太监,张机承。

    张机承一身藏青色的宫中常服,手持拂尘,那张素来不辨喜怒的脸上,此刻竟是带上了几分真切的笑意。

    “张————张公公?”

    林如海只觉得自个儿这颗心,今日当真是大起大落,他连忙便要率众跪倒:“不知公公大驾————”

    “林大人免礼。”

    张机承虚虚一扶,那声音不尖利,却清淅地传遍了整条长街:“咱家今日,是奉了陛下口谕,特来为贾环贾大人,添聘的。”

    此言一出,人群中那最后一点议论声也消失了,转而是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便是山呼海啸般的惊呼。

    圣上————

    圣上竟也亲自下旨添聘?

    这贾环的圣眷,当真是————泼天了啊。

    贾宝玉更是面如死灰,他只觉得母亲王氏那句话,如今当真是一语成谶了一贾环那孽障,气候已成————早就是撼动不得了。

    张机承也不多言,只是侧过身,自马车上恭躬敬敬地请下一个尺长的紫檀木盒。

    身后随行的小太监,当即展开一卷明黄礼单,清了清嗓子,用那特有的尖细嗓音,高声唱道:“陛下口谕—

    ”

    “闻翰林院修撰贾环,聘娶巡盐御史林如海之女。”

    “贾卿乃国之栋梁,林氏亦是蕙质兰心,实乃天作之合。”

    “朕心甚慰。”

    “特赐””

    “上等青玉合卺杯一对。愿尔二人,永结同心,百岁和鸣。

    ,,那小太监高高举起礼单,对着林如海,高声贺道:“恭喜林大人,贺喜林大人!”

    “陛下还说了,林大人教女有方,为我大干觅得如此佳婿,亦是大功一件啊。”

    “臣————臣林如海————叩谢陛下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如海再也按捺不住,那张清癯的脸上满是激动,竟是当真老泪纵横,领着满堂宾客,朝着皇宫的方向,重重叩首。

    这————

    这哪里是聘礼?

    这分明是圣上亲赐的勋贵宠臣才有的体面!

    正此时,那一直候在一旁的雍亲王庆禛,亦是缓缓下了马车。

    他神色依旧平淡,只是那双漆黑的眸子里,亦是带上了几分笑意。

    他走上前,对着那尚在叩首的林如海微微颔首:“林大人快快请起。”

    “四爷!”

    林如海见状,更是受宠若惊。

    庆禛也不多言,只是微微一笑,身后王府长史亦是捧着礼盒上前。

    “本王今日,亦是特来为贾环添一分薄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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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监高声唱道:“雍亲王爷添聘——上等和田白玉鸳鸯佩一对!”

    满堂宾客,此刻早已是麻木了。

    九爷、十三爷、十四爷————

    雍亲王————

    乃至————当今圣上!

    这贾环纳吉下聘之礼,竟是引来了半个皇室宗亲前来“添妆”。

    这份体面,放眼这大干朝,开国以来,亦是独一份。

    此人————长袖善舞至极,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便是寻常百姓也知道,九爷和四爷,乃是不对付至极,偏贾环与他们二人的关系,竟然都称得上是不错。

    贾宝玉远远地看着那满自的红色,看着那被众皇子与宫中近侍簇拥着的林如海,只觉得那张笑脸,是如此的刺眼。

    他再也待不下去,猛地一转身,竟是失魂落魄地,仓皇逃离了此地。

    这一场震动京城的纳吉之礼,至此,方才缓缓落下帷幕。

    翌日,太和殿。

    大朝会之上,气氛却是另一番凝重。

    文武百官列队整齐,只是那眼角的馀光,却总是不住地往翰林院的队列中瞟。

    昨日那一场泼天的圣眷,早已传遍了京城。

    如今的贾环,在这满朝文武眼中,已是当之无愧的“天子近臣”。

    贾环垂首立于班列之中,一身崭新的青色官服,衬得他愈发身姿挺拔,那张俊秀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皇上驾到””

    康帝一身明黄龙袍,缓步踏上丹陛,那张威严的脸上,不辨喜怒。

    “众卿平身。”

    朝会按部就班地进行。

    待议过几桩军政要务,康帝的目光,缓缓扫过户部尚书,最后,落在了田阁镜的身上。

    “田阁镜。”

    “臣在。”

    田阁镜出列,躬身道。

    “清查田赋一事,如何了?”

    此言一出,殿内的气氛,瞬间又凝重了几分。

    田阁镜手持玉圭,朗声道:“回禀陛下。自上回朝会申饬,北静王府水溶,已于昨日,将所欠税款,连同滞纳金,共计一十万两白银,尽数补齐,缴入国库。”

    康帝闻言,不置可否地“恩”了一声。

    田阁镜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只是————如今京中勋贵,唯有荣国公府,至今仍是分文未交。”

    满堂死寂。

    众人的目光,下意识地便又落在了贾环的身上。

    贾环却依旧是眼观鼻、鼻观心,仿佛那荣国公府,当真是与他毫不相干的外人一般。

    康帝闻言,那目光,亦是在贾环的身上,微微停留了片刻。

    他的视线,转向工部的班列,似是在查找着什么。

    只是,他扫视一圈,却并未发现那熟悉的身影。

    康帝眉头微挑,旋即心中了然。

    他倒是忘了,那贾政,如今早已是戴罪之身,失了上朝的资格。

    想到此处,康帝的心底一时之间,竟然有些哑然。

    他缓缓收回目光,那声音,依旧是波澜不惊:“罢了。”

    “荣国公府既是应下了一月之期,那如今,期限未到。”

    “朕,便再等一等。”

    “陛下圣明。”

    满朝文武,皆是心中暗忖,圣上对这荣国公府,倒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唯有贾环与庆禛等寥寥数人,心中了然。

    圣上这哪里是宽宥?

    这分明是————在等着那荣国公府,自个儿将那最后的体面,撕个粉碎,将来新君登基,方可显露雷霆手腕立威。

    大朝会散去。

    贾环刚一走出太和门,身旁便围拢上来了三三两两的同僚。

    昨日那一场盛大的纳吉之礼,早已让他成了翰林院乃至六部之中,无人敢轻视的存在。

    “贾大人,恭喜恭喜啊。”

    “贾大人当真是好福气,听闻那林家姑娘才貌双全,贾大人更是少年英才,实乃天作之合!”

    贾环亦是客气地一一拱手还礼,那张脸上,亦是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淡笑。

    正此时,一个清朗的笑声传来。

    “环兄弟,恭喜了。”

    贾环闻声看去,只见一人身着与他同色的青色官服,面容方正,目若朗星,正含笑立于一旁。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与他同科的殿试榜眼,赵渊亭。

    “赵兄。”

    贾环微微一笑,二人并肩而行。

    “环兄弟,你如今可是春风得意啊。”

    赵渊亭打趣了一句,旋即又压低声音,那目光扫过四周,神色间带上了几分感慨:“说起来,如今这京城,当真是愈发热闹了。”

    贾环闻言,亦是微微颔首。

    赵渊亭感叹道:“自打万邦来朝,这京中,便汇聚了不知多少西洋红毛番。”

    “四方商贾往来不绝,那城外的镖队,如今是日日不落空。”

    “更别提,那苏州新来的梨园伶人、扬州瘦马,亦是削尖了脑袋往这京城里钻。”

    他啧啧称奇:“依我瞧,如今这京城,俨然已成了一处————日进斗金的销金窟了。”

    贾环闻言,心中一动,想起了郑启州所言的那些海商。

    正此时,赵渊亭忽地又凑近了几分,那脸上带上了几分男人都懂的笑意:“说起这个,环兄弟。”

    “我听闻,那新来的梨香院小戏班,当真是色艺双绝。今夜,赵兄我做东,不知环兄弟————可有兴致,一道去听听曲儿?”

    贾环闻言,脸上那淡笑不变,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赵兄好意,环心领了。”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只是环昨日方才下聘,俗事缠身。”

    “今日,尚要去一趟贾氏宗庙,行告庙之礼,怕是走不开了。”

    “哦,哦,是极,是极!”

    赵渊亭闻言,这才猛地一拍额头,恍然大悟:“瞧我这记性!倒是愚兄孟浪了。环兄弟大喜之事为重,那戏,咱们改日再听,改日再听。”

    “赵兄体谅。”

    二人说笑间,已是到了翰林院。

    贾环与赵渊亭拱手作别,径直便去了司务厅。

    翰林院如今谁人不知贾环是圣上跟前的红人?

    那告假的呈文刚一递上,司务厅的掌故连看都未看,便当即批复了“准”字。

    贾氏宗庙,位于京城荣宁二府以西,相隔不过两条长街。

    此处香火,早已不复当年公府鼎盛之时的模样,显得有几分清冷。

    贾环换下官服,一身素色锦袍,独自一人,步入那高耸的祠堂之内。

    香烟缭绕,满目皆是贾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他面色平静,自一旁取了三炷香,点燃。

    他对着那满堂牌位,缓缓跪下。

    于他而言,此地没有半分归属。

    只是,身于此地,礼不可废。

    否则旁的且不论,贾环这身官皮,便足以让人诟病。

    贾环垂下眼帘,那声音,在这空旷的祠堂内,平静地响起:“贾氏子孙贾环,今已分府别过。”

    “现聘娶扬州巡盐御史林如海之女,闺名黛玉者,为正妻。”

    “依家礼,特此,告慰列祖列宗。

    说罢,他恭躬敬敬地,叩了三个头。

    礼毕,起身,插香。

    那青烟袅袅,升腾而起。

    待他自那宗庙缓步而出,却见祠堂之外,一个熟悉的身影,竟是早已候在了那里。

    来人一身半旧的儒衫,面带愁容,不是贾政,又是何人?

    “环哥儿。”

    贾政见他出来,那神情,是说不出的复杂与尴尬。

    “政老爷。”

    贾环微微颔首,那姿态,依旧是疏离而客气。

    贾政搓了搓手,那张素来板正的脸上,竟是挤出了几分讨好的笑意:“环哥儿,你————告庙完毕了?”

    “恩。

    “”

    “那个————”

    贾政似是有些难以启齿:“今日,府中新请了那梨香院的戏班子,正在园子里唱戏————”

    “你————也一道回府,听听戏罢?

    贾环闻言,眉头微挑。

    听戏?

    他可不觉得,如今这荣国公府,还有这等闲情逸致。

    他刚要开口拒绝,那声音,依旧是淡淡的:“政老爷客气了。环府中尚有要事,怕是————”

    “哎,环哥儿,且慢!”

    贾政见他不假思索便要拒绝,竟是急了,连忙上前一步,拦住了他的去路。

    贾环脚步一顿,那平静的目光,落在了贾政那张满是焦虑的脸上。

    贾政被他这清凌凌的目光一盯,只觉得老脸一红,却也不敢再绕弯子,只得一咬牙,沉声道:“环哥儿!”

    “今日请你回府,非是为听戏,实是————为说事、”

    他见贾环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生怕他再次抬脚走人,连忙将那最后的底牌,抛了出来:“此事————事关我荣国公府那三十七万两的税款————”

    贾政死死盯住贾环,那声音,压得更低:“亦是————事关环哥儿你如今在户部的差事!”

    贾环闻言,那双清亮的眸子,倏地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