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这些人影来就来吧，还突然开口用雨笙的嗓音，吓得他一剑劈下去，最讨厌这种装神弄鬼。
只是…那一剑劈下去，手感像是砍进了棉花糖。
不是那种软绵绵的棉花糖，是放久了、表面结了一层硬壳、里面却烂成一坨的劣质棉花糖。
剑身穿过灰影的肩膀，没有血，没有骨头，甚至没有阻力——只有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雾气顺着刀脊爬上来，缠住了雨笙的手腕。
“欢迎来到第十八次。”
那团灰又说了一遍，声音从雨笙的牙缝里借出来似的，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雨笙猛地抽剑，后撤半步，剑身在空中甩出一道弧形的雾气轨迹。
“第十八次什么？”，雨笙问。
灰影没回答，它歪了歪头——如果那团没有五官的雾气能叫“头”的话——然后像被风吹散的烟，“噗”地一下散了。
“雨笙，这人影不对劲，简直就是翻版的我们！”
辰龙的竖瞳紧盯着其中一个灰影，就连紫罗兰都有些凝重。
“雨笙大人，船底有动静！”
贝塔和伊塔探查船的内部情况，听见声音也赶忙回到甲板。
海底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不是雷声，是某种巨大、沉重、带着锈蚀金属摩擦声的东西正在上浮。
船身开始倾斜，不是被浪推的，是被一股从正下方涌上来的水流顶起来的。
“退开！”
雨笙一行人踩着月步，滞留在空中。
海面破了，不是浪花翻涌的那种破，是像一面镜子从底下被顶碎。
一艘巨大的、长满藤壶和珊瑚的战舰残骸倒悬着浮了上来——字面意义上的倒悬，船底朝天，船帆像溺死者的头发一样垂在海里。
炮口密密麻麻地指着天空，那些炮管上覆盖着厚厚的牡蛎壳，但管口是热的，红得发亮，像刚撤下来的烙铁。
“看起来…是有些年头的军舰，是这个世界的军舰没错吧？”
今天发生的情况，让众女都有些摸不着头脑，辰龙说处在异空间，现在再出现别的东西，说不准也是别的世界来的。
“是这个世界的军舰没错。”
雨笙看了许久，才肯定她们的疑问。
灰雾开始往那些炮口里钻，像蛇回巢。紧接着，炮口一亮——没有火药味，没有轰鸣，只有一团团黑色的、浓得像墨汁的雾球被“吐”了出来，尖啸着划破空气，砸向雨笙一行人。
“雾在控制？有意思！”，辰龙说出了看法。
拉姆达持剑横在雨笙面前。
第一枚黑雾炮弹到了她面前，一剑斜劈——剑身切入雾球的瞬间，触感不对。
“太轻了，像切开了一个气球。”，拉姆达说。
雾球“嘶”地裂成两半，没有爆炸，没有冲击波，两半雾气像两幅被撕开的幕布，轻飘飘地向后掀开，露出后面空荡荡的甲板。那些被撕开的雾球边缘还在微微颤动，像舞台幕布的流苏。
“……布景？”，雨笙愣了半秒。
第二枚、第三枚雾炮接踵而至。
拉姆达剑光一闪，把一枚枚雾球劈得粉碎——同样没有实体，碎开的雾气像被风吹散的纸灰，纷纷扬扬地落了一甲板。
“模仿我们的船，炮弹，人影，还有军舰，”雨笙指了指那些：“都是假的，准确来说，更像是布景！”
“好啊，好得很啊，居然把我们拉到舞台上表演！”，活了那么久的辰龙，还头一碰到敢把她当演员的存在。
“那这么说，存在着一个导演咯？”紫罗兰，还有贝塔她们，左看右看，试图把这个导演给揪出来。
可惜仍看不出什么东西来。
就在这时，那三十多道黑影动了！
三十几道黑影从倒悬战舰的残骸边缘跳了下来，动作僵硬得像被线吊着的木偶。它们落在甲板上，没有发出一点脚步声，然后齐刷刷地抬起头——如果那团灰雾有“头”的话。
接着，它们开始唱。
还是那首歌，那首在序章里听到过的、古老的水手船歌。
但这一次不是从远处飘来，而是直接在耳膜边上炸响。三十几个声音叠在一起，调子本来是欢快的，却被唱成了一种诡异的、带着金属颤音的齐诵。
“啦啦啦……啦啦……”
不止是贝塔她们，还有杏月她们，眉头紧锁，汤姆和杰瑞捂着耳朵，跑来跑去。
“声波攻击？辰龙，交给你咯！”，雨笙向辰龙点点头。
“吼！！！”
穿透极强的龙鸣，像一圈冲击波，呈环形向四周横扫。甲板上的树脂被震得龟裂，桅杆上的帆布“啪”地向后撕裂。
黑影们的歌声戛然而止，像一台正在播放的唱片机被人猛地拔掉了电源。
那三十几道声波在龙鸣的冲击下发生了剧烈的扭曲，音调走形、撕裂、发出类似指甲刮过黑板的尖啸，然后“砰”地碎成了无数杂音。
黑影们齐刷刷地向后仰倒，像被割断了线的木偶，动作僵硬地停滞在原地。
雨笙看向那些僵住的黑影。它们确实不动了，但不是死了，而是像被按了暂停键的影像，保持着后仰的姿势，雾气构成的身体表面出现了一道道裂纹，像干涸的泥土地。
“唱片卡住了？”，紫罗兰问。
雨笙点点头，他伸出一个手指，指尖化成一道雷电，劈向那推卡住的黑影。
黑影像一块被推倒的积木，“哗啦”一声散成一滩灰雾，融入了甲板上的树脂里。
“雨笙，雾又浓了。”
辰龙指了指周围，更黑了。
这一次，不是从四面八方涌来，而是像舞台上的追光灯，在船头前方五十米处，撕开了一道狭长的缝隙。
缝隙里，露出那艘最初的船骸——船头插着褪色旗帜的船骸。
船骸的甲板上，站着一个人。
人影的出现，让所有人都如临大敌！
皆因那人影，她们再熟悉不过。
“雨笙，我没看错的话…那就是你吧！”，辰龙的语气，带着紧张。
不是相似，不是模仿，是完完全全的“雨笙”。暗红外套，左手插袋，站姿懒散却戒备，连肩膀微微左倾的习惯都一模一样。
“嗯，你说的没错，那确实是我呢！”
雨笙虽然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做到的，但他可不打算让对方死得那么轻松。
“雨笙”微微偏了偏头。
像是在打量他，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它抬起右手，轻轻挥了挥——不是告别，是打招呼，是那种“我见过你很多次了”的熟稔。
接着，它向后一仰，像跳水一样，无声地沉入了雾中。
雾中，歌声再次响起。
只有一个声音，调子和雨笙一模一样，甚至连换气的地方都相同——那是他之前哼过的《黄昏》！
歌声哼到一半，停了。
然后，那个声音说，隔着五十米的浓雾，清晰得像贴在耳边：
“你来得比上一个快。”
“但外套……”
“还是红的。”
雨笙看了看自己的外套：“狗日的，用我的样子装神弄鬼是吧，把你骨灰给扬咯！”
雾没有回答，海面下，一道阴影缓缓游向迷雾更深处。
“追！我就看看你到底是什么！”
众人回到船上，桂月操控着前进，缓缓驶入了浓雾更深处。在他们身后，那艘倒悬的战舰残骸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缓缓沉回了海底。
布景撤下了。
真正的演出，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