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县好，强于分封。
天下已经不是周天子时代。
生产力的发展，不会允许一个分封制的大秦还能像大周一样延续八百年。
八百年的大周已经没有太多参考价值。
想靠分封让大秦国祚绵延，简直痴心妄想。
“为何？”
王绾不服气。
“郡县制，管理各地的是官，官可选任，不可传承；分封制，管理各地的是王，世代为王。
一层层分封下去，权势只在血脉中流传，如我这等普通百姓，又如何才能出头。”
在陆华眼中，分封就是贵族们的血脉世代相传，一代代掌控权力。
就像齐国，陆华父亲那样的人，拼死拼活也难以实现阶层跃迁。
“这样不好么？”
王绾没想到，陆华的理由竟然会是这个。
可他已经不是一般人了，小小年纪就是大夫爵位，以后更是不可限量，为何还要在意百姓如何出头。
“当然不好。”
欧美就是例子，近千年的分封早已深入他们的血脉。
他们讲血统，讲姓氏，上个大学都得要推荐信。
真要是靠推荐信，陆华现在应该还在家种田呢。祖上三代都找不到要推荐信的门路。
更重要的是，大一统的郡县制王朝，从来都不缺少反抗者。
尤其是王朝末年，各地百姓揭竿而起。
官逼民反，不是说说而已。
而被某些“觉醒者”视为大一统郡县制对立面的外国分封制度，尽管被他们描绘得各种优秀。我的书城 耕鑫最全
但董王的卫队已经杀到他们家门口，持枪懦夫们也只会在嘴上高喊自由。
鲜花、举牌、喊口号，点完蜡烛再祷告，抽点叶子全忘掉。
不是大一统郡县制有多优秀，实在是分封制影响下的国家太能培养顺民了。
烟囱税，窗户税，雨水税，三岁童工扫烟囱。
无道暴君统治下的封建王朝，都未必能搞出这么多花样。
他们都能安然承受。
分封制深入骨髓的国度，培养不出陈胜吴广这种人，不懂得什么叫“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有枪都不敢反抗，只能去校园，面对手无寸铁的孩子们撒撒气。
从结果看，大一统郡县制国家的百姓更有反抗精神。
陈胜吴广用木棍都敢反抗大秦，他们的顺民有枪都不敢射击施暴者。
高下立判。
“右相，不管是分封还是郡县，底层百姓的生活条件又能有多大差别，能出人头地才是重要的。”
分封制，将太多上层空间固化在了血脉里。
王绾沉默片刻，他没有想过怎么让底层百姓出人头地，只想国家安稳即可。
“我的设想是在燕齐等偏远地区推行分封，以巩固边疆。
大秦原有地区，以及临近地区依旧实行郡县，小陆大夫以为如何？”
“挺好，我也觉得这么做更符合大秦的实际情况。”
汉朝创建后，还实行了一段时间的郡国并行，既有分封又有郡县。小税宅 追嶵歆章结
大秦直接让六国旧地从分封变为郡县，步子迈得确实有些大。
王绾面露喜色，小陆大夫果然见识过人。
能着眼实际，知道分封与郡县并行的好处。
不像李斯，只知道一味地严刑峻法，强推郡县。
“诸侯与王室日渐疏远，甚至可能威胁王室安危，又该如何解决？”
他也知道，陛下和李斯的担忧确实有道理。不把这个问题解决，分封绝无可能。
这也是他此行的最终目的。
有神人相授的陆华，究竟能不能给他惊喜。
如何解决封国问题，历史上，已有人给出无解阳谋。
陆华压低声音：“右相，你知道什么叫推恩么
”
陆华只是讲述一个大概。
但王绾凭借多年为官的学识和阅历，片刻之间已经将其完善细化。
他的眼睛越来越亮，听到后来，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陆华的手。
“你怎么才来呢！”
要是他能早点知道推恩的办法，陛下还会选择彻底实行郡县制么？
让诸侯王嫡长子外的其他子嗣也都能继承部分封国。
几代过后，诸侯国不仅不会变强，反而只会越分越小，再也无力对抗朝廷。
陛下还会担心诸侯国作乱么？
“妙，实在太妙了。”
王绾兴奋得走来走去，不断盘算推恩令的前景。
“如此一来，朝廷和诸侯国之间的矛盾，就变成了诸侯王的庶子们与嫡长子之间的矛盾。
朝廷就是其他庶子的后盾，他们明知道这是削弱诸侯王的计策，也会主动与朝廷合作。”
王绾越想越觉得巧妙，推恩令将人心利用到了极致。
诸侯国被削弱又怎样，和庶子们有什么关系？
不接受推恩的话，庶子们得不到任何封地，没有任何基业。
诸侯国的一切都与他们无缘。
两三代之后，他们就会空有宗室之名，实际与平民无异。
接受推恩令，起码能多维持几代权势和富贵。
怎么选，无需犹豫。
他躬身一拜，“多谢陆大夫教导。”
连称呼都变了，不是小陆大夫，而是陆大夫。
“有你这样的年轻人，是大秦之幸，是天下之幸。”
当年有甘罗，十二岁被陛下拜为上卿。想不到大秦又能得到一名十三岁的大贤。
王绾极为欣慰。
陆华连忙侧身躲开，
“不敢当，右相客气了。
推恩令虽然巧妙，堪称无解的阳谋，但要以朝廷实力为根基，才能顺利推行。”
没有实力，推恩令只是一纸空文。
诸侯王们联合起来就是一场清君侧，他们的庶子就是想帮朝廷，也没实力能帮忙。
如果大秦实行分封的同时，又实行推恩令，考验的并不是始皇帝，而是以后的帝王。
他们才需要面对推恩令实际推行中的难题。
始皇帝会对他们有信心么？
“老夫明白。”
朝廷有实力，才能推行各项诏令。
诸侯有实力，就能无视朝廷的诏令，甚至消灭朝廷。
这个道理，周朝数百年来已经展示得极为清楚。
但是这并不影响推恩令本身的杰出。
心情大好，王绾又多吃了两碗饭，放下碗筷，打个饱嗝。
“多谢陆大夫款待。”
陆华一摆手，“不必客气。
只希望除了陛下外，右相不要再告诉别人，推恩令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的。”
他还在猥琐发育阶段，不想太遭人嫉恨。
要不是打听过王绾的作风，陆华根本不会告诉他。
要么选择别人，要么以后再告诉始皇帝，或者告诉给下一任皇帝。
早在王绾第一次主动接近自己后，陆华就和王离打听过，老人家口碑极好，爱提携后辈。
为官多年，从未做过背信弃义的事情。
与他合作，是个不错的选择。
万一被别人猜到自己身上，陆华也不担心，死不承认即可。
况且他只是暂时不想多惹麻烦，不等于不敢惹麻烦。
“陆大夫放心。
只是这么做会耽误你扬名了。不过以你的才华，早晚都会名震天下。”
王绾呵呵一笑。
“如果有人猜测是你提出的计策，置之不理即可，老夫会尽全力护住你。”
陆华拱手表示感谢。
“推恩令虽然巧妙，但陛下未必会采纳，右相最好不要抱有太多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