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看着金盏别扭的站姿,知道是跪得太久的缘故,叹了口气。
“你出去歇歇吧,喊红莺进来伺候。”
金盏对老夫人福了福身,笑着开口,“谢老夫人体恤,奴婢知道您是心疼奴婢。”
“不过只是跪了这么一会儿,不打紧的,奴婢还想接着伺候您用膳呢。”
“行啦,”老夫人见金盏语气不似作伪,含笑虚空点了点金盏的额头,“刚还夸你稳重呢,这会儿又跟个小孩似的。”
“随便你吧,不过我也口渴了,你去叫红莺送盏茶进来。”
金盏这才抿嘴笑笑,撒娇似的跟老夫人说,“奴婢就知道老夫人离不得奴婢,方才罚跪都让奴婢在毯子上,生怕奴婢跪坏了膝盖呢。”
老夫人被金盏哄的眉开眼笑,脸上却嫌弃一般摆了摆手,“去去去,快去沏茶来,少在这里耍嘴皮子。”
金盏含笑离开了。
短短几句话,顾昭云却在一旁学到了许多下人的生存技巧。
要是别人在这里,只会觉得老夫人慈爱,连个下人都能在她面前撒娇卖乖。
可顾昭云却是最清楚金盏平日里有多稳重。
方才在老夫人面前撒娇卖痴,或许也只是为了向老夫人表明。
您看,我虽然被罚,但我依然忠心。
顾昭云不可避免的为自己的前途感到一阵悲哀。
老夫人虽然和善,可毕竟是主子。
主子说要罚你,你还得笑着谢主子。
金盏方才是真的跪在毯子上吗?
其实并不是。
顾昭云一直低着头,看得清清楚楚。
可金盏这么说,是为了让老夫人舒心,也让她以为自己是真的很疼爱金盏。
更让不知情的人以为,老夫人是真的很疼爱金盏。
譬如现在进来的红莺。
红莺跟在金盏身后进来,看向金盏的眼神恨不得把她后背戳出两个洞来。
但一转头看向老夫人时,就变成了惯常的活泼模样。
老夫人没与红莺多说,这是去年才提上来的大丫头,用着到底不如金盏顺手。
她只是接过茶盏,慢慢抿了一口,就将眼神重新放到了顾昭云身上。
“我记得,你叫昭云?”
老夫人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
顾昭云低着头,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是。”
“今年多大了?”
“回老夫人,奴婢刚满十六。”
“十六。”
老夫人念了一遍,手里的佛珠又转了起来,“你们瞧瞧,还是花骨朵一样的年纪呢,就像你们刚到我身边的时候一样。”
金盏和红莺笑着附和了两句,都没提在贴身伺候老夫人之前,各自还当了许久的小丫头。
谁又有资格驳了主子的话?
老夫人也只是随口那么一说,也没真指望有什么回应,“家里还有什么人?”
顾昭云迟疑了一瞬:“……都没有了。”
“老家遭了灾,就剩奴婢一个。”
原身的记忆太模糊了,最后的记忆只停留在家里人都被水冲走的场景。
记忆断断续续的,像蒙了一层雾一样,看不清楚。
老夫人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越来越清秀的脸上停了两息:“上次你说读过书,是你父亲教的?”
“是。”
“认得几个字,不算什么本事。”
顾昭云答得很谨慎,生怕老夫人把主意打到自己身上。
但老夫人接下来说的话,让她悲催的发现,自己的顾虑并不是空穴来风。
“能识文断字,是好事。”
老夫人的语气慢悠悠的,像是在品一盏茶,“女孩子家,不一定要读多少书,但认得字,明事理,比什么都强。”
“你父亲给你起这个名字,想必也是对你寄予厚望。”
“是。”
顾昭云不敢多话。
她很喜欢自己的名字。
只是昭这个字,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万一老夫人什么时候突发奇想,觉得一个丫鬟不配用这个字,要给自己名字,她哭都没处哭去。
老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
瓷盏碰到小几,发出一声轻响。
“你在小厨房这些日子,饭菜做得用心,药膳也合我胃口。”
老夫人说,“金盏跟我提过几回,说你做事稳当,不毛躁。”
“按道理来说,我该赏你。”
金盏站在一旁,垂着眼,没有接话。
顾昭云轻声道:“是金盏姐姐抬举奴婢,奴婢只是做分内的事。”
老夫人没有接这个话茬,话锋一转:“你以后可有什么打算?”
顾昭云愣了一下:“…奴婢只想好好伺候老夫人,没别的想法。”
“就这些?”老夫人看着她。
“就这些。”顾昭云的声音很稳,但手心已经开始出汗了。
老夫人靠在迎枕上,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意不大,就像秋风拂过湖面,微微起了道涟漪,很快就散了。
“能识文断字,性情又好,”老夫人慢慢地说着,每个字都像不经意的感叹,“一直在小厨房里烟熏火燎的,倒是可惜了。”
话音落下,屋里安静了一瞬。
顾昭云的后背微微发凉。
她还没来得及琢磨这话的意思,就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是金盏。
金盏飞快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意料之中的明悟,有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红蝶站在一旁,手里的帕子轻轻绞了一下,又松开了。
顾昭云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把那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
老夫人是随口一说,还是话里有话?
她不敢想,只能被动的站在角落里,等着老夫人下一句话。
可老夫人没有再接着说下去。
她只是摆了摆手,让金盏给顾昭云打赏,就让两人都退下了,只留了红莺伺候用膳。
走出正房,回廊上的风凉飕飕的,吹得顾昭云后背一阵阵地发紧。
她跟在金盏身后,走了几步,终于还是没忍住,轻声喊了一句:“金盏姐姐。”
金盏停下脚步,转过身。
廊下的灯笼还没点,暮色沉沉的,她的脸一半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表情。
顾昭云犹豫了一下,目光落在金盏的膝盖上:“姐姐的膝盖……方才跪了那么久,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