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云摸了摸袖子里沉甸甸的碎银子,心里算了一笔账——今日的赏钱,加上月钱,加上之前攒的,离赎身的数目又近了一步。
虽然还很远,但每近一步,她都觉得日子有盼头。
顾昭云抬起头,望着园子里那片被阳光照得亮堂堂的花木,嘴角弯了弯,那笑意比方才真了几分。
日头渐渐升高,花厅那边的丝竹声热热闹闹地飘过来,隔着几重花木,听不真切,却衬得拱门这边越发冷清。
该来的客人差不多都到了,崔妈妈怕有不认路的贵女错过时辰,便让顾昭云守在一道拱门边上,给那些姗姗来迟的指指路,还给她拨了两个小丫头。
“站这儿别动,眼神活泛些,别让人在咱们永宁侯府的地界上迷了路。”
崔妈妈丢下这句话,便匆匆回了花厅。
这次花会是夫人一手操办的,为的是给两位公子,崔妈妈作为夫人手下第一得用的人,今日也忙的不轻。
顾昭云应了一声,老老实实站在拱门下。
两个小丫头一左一右,像两尊小门神,眼睛滴溜溜地转。
守了半天,连个人影都没有。
日头晒得人懒洋洋的,顾昭云靠在石柱上,脸上不显,脑子里却翻来覆去的,还是方才那些事。
正发呆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园子外面传过来。
一个年轻女子匆匆走了过来,脚步又快又急,裙角沾了些尘土,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她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衫子,料子不差,款式也时新,但头上簪的钗,耳上坠的环,都不是京城时下最时兴的样式。
像是外地来的,又像是京城里不太得势的人家。
她身边没有跟丫鬟,一个人来的,额角沁着细汗,脸色有些发白。
顾昭云迎上去,行了个礼,声音不高不低:“这位姑娘,您是去花会的吗?”
那女子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她的身份。
见是侯府的丫鬟,脸上的急切才松了几分,语气却还是赶的:“是,快带我去。”
“路上耽搁了好一会儿,怕是迟了。”
顾昭云应了一声,侧身引路,带着那女子往花厅走。
两个小丫头被她使了个眼色,仍旧在原地守着。
万一再有别的贵女经过,也不至于一个指路的都没有。
园子里花木扶疏,小径曲折,走得快些就容易岔道,顾昭云不敢走太快,步子稳稳当当,一边走一边留意着脚下的路。
走了没几步,那女子忽然开口了,语气随意,像是在闲聊:“你们世子爷,今日来花会了吗?”
顾昭云心里微微一动,面上不露分毫,声音依旧恭顺:“回姑娘,奴婢老夫人院里的,世子爷的行踪奴婢并不清楚。”
那女子“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走了几步,又忍不住问:“世子爷平日里这个时候,是在府里还是在外头?”
顾昭云依旧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世子爷公务繁忙,奴婢不敢打听。”
那女子的脚步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又带着几分不满。
但她没有发作,只是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问:“世子爷他……喜欢什么花?”
贵女咬了咬嘴唇,“我听说苍澜院种了不少兰花,是他自己打理的,还是底下人弄的?”
顾昭云心里觉得不太对劲。
这位姑娘,怎么句句都离不开世子爷?
虽说这次花会确实是夫人为两位公子相看准备的,可她在老夫人院里当了这么久的差事,也差不多知道这些花会的章程。
相看的男女双方,尤其是女子,最忌讳自己说太多话,一般都是家中长辈代劳。
毕竟这个时代对女子的规训太过严苛。
可这位贵女来参加花会,不赏花,也不问候夫人,更不问其他的夫人小姐,只顾着打听世子爷的事。
她想起方才在偏院里听到的那些话,后背微微发凉。
但顾昭云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只是微微一笑,语气比方才又客气了几分:“姑娘,奴婢在老夫人院里当差,世子爷院里的事,奴婢实在不知道。”
那女子咬了咬嘴唇,眼底闪过一丝不耐,但很快又压下去了。
她换了个方式,语气软了几分:“你不用紧张,我只是随便问问。”
“来府里做客,总该知道主人家的事,免得说错话,得罪了人。”
顾昭云笑着应了一句“姑娘说得是”,然后就不说话了。
那女子又问了几句,什么世子爷今日在不在府里,平日里这个时辰在做什么,有没有来花会上露过面。
顾昭云一律“不知道”“不清楚”“不敢打听”,答得滴水不漏,挑不出毛病,但一句有用的都没有。
那女子脸上的笑意终于有些挂不住了。
她侧过头,看了顾昭云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像是在掂量这丫头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在装傻。
顾昭云低着头,盯着脚下的青砖路,步态依旧稳妥,脸上的笑依旧得体,不卑不亢。
花厅就在前面了,丝竹声越来越近,人声也越来越清晰。
那女子没有再问,只是加快了脚步,越过顾昭云,自己往花厅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顾昭云,嘴角弯了弯,那笑意淡淡的。
“你倒是嘴严。”
她的笑中带着点冷意。
顾昭云行了个礼,没有接话。
那女子转过身,走进花厅,鹅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衣香鬓影里。
顾昭云站在花厅门口,看着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浓。
她想起偏院里那些话——
“你家主子今天肯定能得偿所愿。”
——不会就是这位吧?
她不敢想,也不敢问。
顾昭云低下头,看了看袖子里那几块沉甸甸的碎银子,深吸一口气,把那点不安压下去。
不管是谁要算计谁,那都是主子们的事。
该做的她都已经做过了,如果到时候真的发生什么事……
反正她只是个丫头,也没这个本事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