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云退后两步,行了个礼,正要转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她用脚趾头想得明白,今天花会上肯定有大事发生。
偏院里那些遮遮掩掩的对话,姗姗来迟的这位贵女,身旁一个下人都没有,桩桩件件都透着不对劲。
不赶紧走得远远的,还在这里等着吃瓜吗?
她可不想被卷进去。
可刚转过身,身后就传来那贵女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理所当然:“你站住。”
顾昭云脚步一顿,回过头。
那贵女站在花厅门口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算不上和善。
“我身边没带丫头,你跟着伺候吧。”
她说得轻飘飘的,像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顾昭云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只是老夫人院里的人,不是伺候客人的丫鬟。
能找的借口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可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那贵女已经皱了眉,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悦:“怎么,不愿意?”
“姑娘误会了,”顾昭云垂下眼,声音恭顺,“奴婢是松鹤堂小厨房的,怕笨手笨脚的伺候不好姑娘,耽误了姑娘赏花。”
这下甭管是什么借口,都不好使了。
一个下人怎么能说自己不愿意伺候呢?
“不如奴婢帮您叫崔妈妈过来,给您派个妥当的——”
“不必。”
那贵女打断她,语气淡淡的,但不容拒绝,“就你了。”
“带了一路的路,也算半个熟人了,换个人我还得重新认,麻烦。”
顾昭云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她不想留下,却不能说不。
这贵女虽然不知道什么身份,但能来侯府参加花会的,不是世家小姐也是官家千金,她一个小丫头,哪有资格拒绝?
正当她琢磨着怎么再推一推的时候,崔妈妈从花厅里走了出来。
“崔妈妈。”
顾昭云像看见了救星,赶紧行了个礼。
崔妈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贵女,脸上立刻堆起了笑:“表小姐,您怎么在这儿站着?快进去,夫人刚还问起您呢。”
表小姐?
顾昭云愣了一下。
崔妈妈转过身,对她摆了摆手,语气不咸不淡:“这是夫人娘家的小姐,你跟着伺候,机灵点。”
“园子里引路的差事我找别人替你。”
顾昭云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里。
她看了崔妈妈一眼,又看了那贵女一眼,那贵女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顾昭云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垂下眼,行了个礼,声音平平的:“是,奴婢遵命。”
崔妈妈点了点头,转身进了花厅。
那贵女也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跟上。”
顾昭云咬着嘴唇,跟了上去。
花厅里衣香鬓影,笑语盈盈,各家的夫人小姐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喝茶赏花,说着些不咸不淡的客套话。
那位表小姐在一张椅子上坐下,理了理裙摆,抬了抬下巴,对顾昭云说:“去倒杯茶来,不要太烫,也不要太凉。”
顾昭云应了一声,转身去倒茶。
她端着茶盏走回来,递过去,表小姐接过去抿了一口,皱了皱眉:“这是什么茶?你就是这样伺候姑母请来的客人吗?”
顾昭云不知道她在挑剔什么,这茶是崔妈妈提前备好的,给客人们喝的都是上等的龙井。
别说挑不出毛病,就是京城里最讲究的人家也不会说一个不字。
但她没有辩解,只是垂着眼,恭声道:“奴婢去换一盏。”
表小姐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顾昭云端着茶盏退下去,重新换了一杯。
这次表小姐倒没有挑剔,只是搁在手边,不再碰了。
顾昭云垂手站在一旁,心里那根弦又绷了起来。
这位表小姐身边绝对是事故突发地,她得想个办法,赶紧离开才行。
表小姐挑剔茶不好,顾昭云就换茶。
换了三遍,表小姐终于不再说话了,不是满意了,是挑不出毛病了。
茶没问题,水没问题,温度没问题,连端茶的姿势都挑不出毛病。
毕竟这是钱姑姑拿戒尺一下一下打出来的规矩,刻在骨头里的,想出错都难。
表小姐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顾昭云身上扫了一圈,嘴角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可她不消停。
茶不挑了,又开始挑别的。
“这点心太甜了,齁得慌。”
表小姐把咬了一口的点心搁在碟子里,推到一边,皱了皱眉。
顾昭云应了一声,去换了一碟。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位表小姐未必有多高的品味。
就像刚才的茶,顾昭云随意换了一盏又一盏,这位表小姐也只会挑剔凉了烫了,根本喝不出茶叶的好坏。
表小姐尝了一口眼前的桃花酥,又说太淡了,没味道。
顾昭云只好又去换了一碟。
表小姐瞥了一眼,连尝都没尝,就说卖相不好,看着就没胃口。
旁边的几位夫人小姐已经看了过来,目光在表小姐和顾昭云之间来回扫。
有人低头喝茶假装没看见,有人嘴角微微弯了弯,像是在看一场不太好看的戏。
换了四五碟,表小姐终于没话说了。
不是满意了,是周围的人都在看,她也不好太过分。
毕竟还是在侯府的地界,闹起来到底失了气度。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花厅外面,不再看顾昭云,语气淡淡的:“行了,你退下吧。”
顾昭云心里松了口气,面上不显,行了个礼,正要退下去。
可刚转过身,表小姐又叫住了她。
“等等。”表小姐的声音不紧不慢,“你在老夫人身边当差?”
顾昭云停下脚步,转过身,垂着眼道:“是。奴婢在松鹤堂的小厨房做事。”
“小厨房?”
表小姐的语气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东西,“一个做菜的,倒是比伺候人的还周到。”
这话说得不咸不淡,听着像是夸,可顾昭云知道,这可不是夸奖。
一个做菜的丫头,竟然比伺候人的丫鬟还有眼色。
这让表小姐想找茬都找不到由头,心里不痛快。
顾昭云微微一笑,声音恭顺而平淡:“表小姐过奖了。奴婢毕竟是在松鹤堂当差,老夫人规矩严,奴婢不敢不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