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小姐的脸色微微一变。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意思不是她这个做菜的丫头有多周到,而是老夫人规矩严。
表小姐可以随意刁难她,但不能不给老夫人面子。
表小姐咬了咬嘴唇,只得摆了摆手,语气有些不耐烦:“行了,下去吧。”
顾昭云行了个礼,退了两步,转身往外走。
步子不快不慢,姿态依旧稳妥,和来时没什么两样。
她走到花厅门口,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这种被人当靶子的感觉,让她浑身不舒服。
崔妈妈站在门口,手里捏着名册,看了她一眼,低声道:“表小姐为难你了?”
顾昭云摇了摇头,声音平平的:“没有。表小姐只是对茶点挑剔了些,奴婢换了几样就好了。”
崔妈妈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了然,但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你去吧,园子里引路缺人,你再去那边盯着。”
“是。”顾昭云应了,快步往园子里走去。
走出花厅的那一刻,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初秋的风裹着桂花香,甜丝丝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她眯了眯眼,把方才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园子里的客人不多了,三三两两地在花木间散步。
顾昭云站在拱门下,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在职场里摸爬滚打那几年,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
一个外表柔柔弱弱的表小姐,还不至于让她乱了阵脚。
她现在是老夫人的丫头,只要她自己不出错,谁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顾昭云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倚靠着拱门休息。
她没有注意到,表小姐在席上坐了一会儿,东张西望的,像是在找什么人。
顾昭云站在花厅外面的拱门下,离得远,看不清她的表情,也懒得看。
她只想赶紧把园子里的事收个尾,回去把小厨房的活干完,然后歇着。
今天这一天,太累了。
就在这时,一个小丫头低着头从回廊那头走过来,脚步又快又轻,穿过花厅门口,走到表小姐身边,弯下腰,在她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表小姐一个人能听见。
表小姐听完,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喜色,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昭云没有注意到这些。
她正站在拱门下悄悄摸鱼。
谁知道等顾昭云不经意一转身,就看见表小姐已经在花厅门口等着了。
“你,”表小姐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抬了抬下巴,“带我去更衣。”
顾昭云心里叹了口气。
又是她。
花厅里那么多伺候的丫鬟不叫,偏偏点名要她这个小厨房的跟着。
可她没有拒绝的理由。
更衣是正经事,客人提出来,她总不能说不。
要是让崔妈妈知道,别说她是松鹤堂的,就算是玉皇大帝院子里的,恐怕也得挨打。
表小姐身边没带人,崔妈妈又把她派给了表小姐,她不跟着,反倒落人口实。
净房就在花厅后面,几步路的事,来回用不了多长时间。
她一个做菜的丫头,能出什么事?
顾昭云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觉得自己应付得来。
表小姐再刁难她,总不能至于亲自动手打她。
她应了一声,侧身引路:“姑娘这边请。”
表小姐没有看她,提着裙摆跟在她身后。
顾昭云走在前面,步子轻轻慢慢,姿态稳妥。
可她不知道,在她转身的那一刻,表小姐的嘴角轻轻弯了弯,带着即将心想事成的笑意。
穿过花厅后面的回廊,绕过一片假山,再走几步就是净房了。
这条路她今天走了好几趟,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可走到一半,她眼角的余光突然看到了一座院子。
左边是一道月洞门,门后就是那个小院。
院门虚掩着,院墙上的瓦当在夕阳下泛着幽幽的光。
顾昭云的目光落在那个方向,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她记得这个地方。
那天晚上,她最后被推进去的,就是这道门。
夜风,熏香,还有那个人的气息。
顾昭云闭了闭眼,把那画面从脑海里赶出去,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等一下。”
表小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不容置疑。
顾昭云停下脚步,转过身。
表小姐站在月洞门前,目光落在那道虚掩的院门上,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东西。
她看了几息,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这个院子,是哪个主子的居所?”
顾昭云心里微微一紧,面上不露分毫,恭声道:“回姑娘,这院子暂时没人住。”
她没说谎。
这院子确实没人住。
那次之后,她其实打听过。
这院子靠近花园,位置偏,常年空着,偶尔用来存放杂物,或是给客人更衣歇脚用。
听说以前住过一位不受宠的姨娘,后来那姨娘病死了,院子就空了下来。
府里人说那院子不吉利,白日里都少有人去。
表小姐眼珠转了转,提着裙摆走到月洞门前,往里看了一眼。
院子里静悄悄的,石阶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廊下的灯笼没点,门窗紧闭,看着就不像有人住的样子。
她收回目光,转过身看着顾昭云,下巴微微抬了抬,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我憋不住了,就在这儿更衣吧。”
顾昭云愣住了。
她看了看表小姐,又看了看那道月洞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表小姐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走不动了。”
表小姐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又带了几分任性,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就这儿了,你带路。”
顾昭云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她没有领教过这样的主儿。
侯府的客人,再尊贵,也没有在半路上随便找个院子更衣的道理。
这不合适,也不合规矩。
可表小姐已经提着裙摆走进了月洞门,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快点,磨蹭什么。”
顾昭云咬了咬嘴唇,跟了上去。
她没有别的办法。
表小姐是侯夫人的娘家侄女,是正经的主子。
她一个小丫头,拦不住,也不敢拦。
算了,跟着进去赶紧把事情办完,再赶紧把人带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