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云急着回去告假,掀开被子的动作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快。
腿还有些软,膝盖上青紫的淤痕在晨光里格外刺目。
她站在床前,对着铜镜照了照。
脸色还是白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至少比昨晚那副落汤鸡的模样强了些。
她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了门框上,忽然又缩了回来。
她转过身,看着正蹲在墙角收拾药碗的小丫鬟,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我现在能走了吗?”
小丫鬟抬起头,手里还端着那只青花瓷的药碗。
她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歉意:“姑娘,世子爷交代过,您的事都得先问过他。”
“您要是想走,得先去跟世子爷禀一声。不是奴婢不肯放您,实在是不敢。”
顾昭云咬了咬嘴唇,心里那股烦躁又翻涌上来。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不情愿压下去,扯出一个笑:“那我该去哪儿找世子爷?”
小丫鬟殷勤地放下药碗,走到门口,朝左边的回廊指了指:“世子爷在书房,出了这道门一直走,拐过那丛竹子就到了。”
“姑娘要是不认路,奴婢带您去。”
“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
顾昭云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定没什么不妥当的地方,才推门出去。
苍澜院的回廊比她想象的要长。
她沿着廊下慢慢走着,青砖地面上还残留着昨夜雨水的痕迹,湿漉漉的,映着天光,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
廊外的竹子被雨水洗过,翠绿欲滴,风一吹沙沙作响。
她没心思看景,只低着头快步走,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等会儿见了世子爷该说什么,千万不能再像方才那样失态了。
书房到了。
门半掩着,里面隐约有人声,听不真切。
顾昭云在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叩了叩门。
“进来。”
陆珩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温和的,不紧不慢。
她推门进去,低头朝陆珩行了个礼,姿态恭顺:“世子爷,奴婢好多了,不敢再叨扰。”
“奴婢想先回松鹤堂,老夫人那边还等着奴婢做药膳呢。”
顾昭云一口气说完,垂着眼,等着世子爷发话。
陆珩正坐在案后,手里握着一卷公文,似乎在看什么要紧的东西。
他抬眼看她,目光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
“不急,用了早膳再走,我让人备了燕窝粥,你趁热喝。”
“多谢世子爷好意,奴婢真的不碍事了。”
顾昭云低着头,声音里多了几分急切。
她不能再待了,再待下去,说不定就糊里糊涂的变成苍澜院的人了。
而且避子药得三天内喝……
可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
她得赶紧走,走得越快越好。
陆珩看了她两息,没有强留。
他把书放下,站起来,理了理袖口,语气依旧温和:“那我让人送你回去。”
“你的膝盖还没好利索,刚下完雨,路滑,万一路上又摔了可怎么好。”
顾昭云心里“咯噔”了一下。
送她回去?
开玩笑,她在苍澜院住了一晚,大半个侯府的人都知道了。
要是再让苍澜院的人送回去,从苍澜院到松鹤堂这一路,得经过多少双眼睛?
“不用不用,”她连连摆手,声音又快又急,“奴婢自己走回去就行,几步路的事,不劳世子爷费心。”
“世子爷日理万机,奴婢不敢耽误世子爷的正事。”
陆珩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意淡淡的,像是在看一只急着逃出笼子的兔子。
慌不择路,连方向都顾不上了。
他没有再坚持,只是点了点头,声音温和得让人心里发软。
“那你路上小心,回去好好歇着,身子要紧,药膳的事不急,祖母那边我会让人去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又补了一句,“你安心养病,别的事不用操心。”
顾昭云哪怕心里还是有些别扭,可听到这些话,还是会忍不住感叹。
这位世子爷,可真是个好人。
她进府这么久,见过的侯府主子不算多,世子爷是头一个让她觉得“温润如玉”这个词真有其人的。
不摆架子,不端脸色,说话温声细语,做事周全妥帖,连对她这样的小丫头都客气得很。
他不但亲自替她出头,还给她请了府医,下令封口,连老夫人那边都替她打了招呼。
虽然可能是因为那天在偏院的事,世子爷才对自己这么照顾。
但他明明可以撒手不管,或者不用这么上心的。
不管怎么说,这份恩情,她记在心里了。
顾昭云行了个礼,声音轻快了几分:“多谢世子爷,奴婢告退。”
说完,转身往门口走去。
这一次,她的步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世子爷答应帮她,只要她拿到身契,她就自由了。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身后,陆珩那道轻快的背影消失在眼前,微微眯了眯眼。
青竹从暗处走出来,垂手站在他身后,低声道:“爷,表小姐那边——”
陆珩没有回头,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还在闹?”
青竹斟酌了一下措辞,尽量把话说得委婉些:“一直没有消停。”
“而且正如主子所料,表小姐听说您昨晚抱了个丫鬟进苍澜院后,更是闹翻了天。”
“夫人已经派人来请好几次了,说表小姐哭得不行,非要世子爷给个说法。”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了看主子的侧脸,又低下头去,“爷,表小姐毕竟是陈家的人,您看要不要去见见?”
陆珩嗤笑了一下。
“陈家的手段,”他的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不太值钱的东西,“越来越上不了台面了。”
青竹没敢接话。
陆珩起身,负手往顾昭云离开的方向走去,步子不紧不慢,月白色的袍角在晨风里轻轻扬起。
“既然这么想见,”他的语气依旧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那就见见,不过——”
他顿了顿,脚步没停,“得先去跟祖母通个气。”
青竹应了一声,快步跟上去。
他知道主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表小姐是陈家的人,而陈家是夫人的娘家,夫人又是老夫人点头才娶进来的。
青竹不知道主子想做什么,但他知道,主子做事,从来都是这样,走一步,看三步。
等对手落子的时候,棋盘上早就没有活路了。
青竹跟在后面,忽然想起方才那个急着逃走的小丫头。
她现在……只怕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多少路可选了吧?